第271章 人与人

小说:我妻薄情 作者:青青绿萝裙
    第六日。

    一个大夫和一个学徒染上了鼠疫。

    这是无法避免的, 条件简陋,没有防护服和隔离病房,再小心谨慎, 都有可能在不经意与病菌接触,从而染病。

    程丹若立即让他们回去,单独居住隔离,以防传染。

    她以为, 他们的遭遇会让别的大夫望而却步,可没多久,就有新的大夫来了,还是年纪最大的乔大夫。

    程丹若劝他:“您年纪大了,回去吧。”

    “李老先生还在,我才五十, 不老。”乔大夫吹胡子瞪眼,“再说, 谢知府答应过我们,假如有个万一,不仅给一百两抚恤,子孙还能入府学。”

    她哑然。

    钱就算了,入了府学就是生员, 指不定能进国子监,而进入国子监就是监生, 可以直接做官。

    这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 无异于改变其阶级, 也难怪他们愿意放手一搏。

    “老头子不怕死, 能给子孙后代谋个前程, 值了。”乔大夫感慨, “程夫人,你可别拦着老夫。”

    程丹若叹道:“医者仁心,我怎么敢拦呢。”

    乔大夫朝她笑了笑,望着不远处,语言不通又服饰迥异的胡人,慢慢道:“但愿经此一事,大同再无烽烟,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程丹若:“一定会有这一天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

    哈尔巴拉再也没出现,倒是云金桑布曾拖着刚痊愈的病体,隔着栅栏与牧民说过话,表示她不会放弃自己的子民。

    每天,大夏的司正和翻译,都会在两个病区反复宣诵朝廷的恩德。

    最开始没人听,后来,他们想了个法子,每天做一顿面汤,作为朝廷的恩赐额外发放,当然,在发放之前,得先上思想教育课。

    虽然面汤里的面片很少,味道也淡,但这毕竟是粮食。牧民不得不打起精神,以求多一顿额外的食物。

    有药,有吃的,现代人也许很难想象,这两点就足以让许多人坚持下去。

    他们没有被放弃,不是在等死。

    求生的意志一旦燃起,就能爆发出强大的威力。

    轻症区,陆续有人治愈离去,死亡率降低至三成,其他人也在慢慢转好。

    重症区这边,死者过半,剩下的转入轻症,差不多是六成到七成的死亡率。

    危症区,十几个病人,只活了一个。

    李御医认为,这已经十分惊人。

    大头瘟这样的病,以前都是十个里活下一两个。

    “能有这样的结果,都是大家的功劳。”程丹若面上赞同他的话,以鼓舞士气,心底却在苦笑。

    看,这就是古代的瘟疫,百分之八、九十的死亡率。

    但其他人都很高兴,尤其是牧民们看向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再充满防备,而是微微的不自在。

    这日,程丹若与往常一样,在下午时分开始第二次巡诊,依照每个人的情况,判断晚上的用药量。

    在为一位老妇人诊脉时,她忽然用蒙语说了一长串话,

    充当翻译的蒙古侍女解说:“她说,天神祝福你,祝你吉祥如意。”

    程丹若点点头,以不太纯熟的蒙语说了声“祝你长寿平安”。

    老妇人高兴极了,拉着女儿的手,浑浊的眼底浮出泪光。

    她女儿会说两句汉话,生硬地低下头:“贵人仁慈。”

    程丹若一时叹息。

    三天前,也是下午巡诊的时候,她女儿拉住她,说“妈妈”,然后掀开母亲身上的毯子。

    当时,老妇人身下有粪水,手足冰凉,脉象时有时无,极其危险,程丹若立即加药。可她牙关紧咬,药洒出大半,只能让人扶起来,撬开牙关硬灌。

    足足折腾小半个时辰,老妇人才吞咽下去,逃过了鬼门关。

    今时今日,能得到这样的一声感激,所有辛劳,也就值得了。

    不过,并非所有病人都像这对母女一样友好。

    重症区有一个瞎眼的老人,看诊时一声不吭,无论问什么都不回答,阴沉地坐在角落里。

    程必赢说,他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汉人的手上,全家只剩下他和小孙子。

    因为对汉人的仇恨,他第一次不肯过来,宁可和其他人被关在营帐里。

    不出两天,孙子也被感染了,三天就病死了。

    讽刺的是,第二天,宫布就强行将他们迁到这边。

    但他唯一的亲人,已经不会回来。

    所以,刚到这里的时候,给他药,他也不喝,歪在角落里等死。直到隔壁棚屋的小丫头,在母亲的授意下,把药碗端给他,他才不得不喝了两口。

    此后几天,都是这个小姑娘送的药。

    老人不想喝,她就眼巴巴地看着,叽里咕噜说着话。昨天,小姑娘的母亲不幸去世了,她呆呆地看着母亲的尸体被拖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路追上去。

    程必赢把她抱起来,她就拳打脚踢,哭闹不止。

    蒙古侍女哄她,她也不听,程丹若给她吃麦芽糖,她一口吐掉。

    最后,老人从棚屋的角落里爬起来,抱走了这个女孩。

    现在他们一老一小,在同一个病房相依为命。

    程丹若例行为他们复诊。

    老人的底子很好,原本是重症,现在已经转轻,倒是小女孩一直反复发烧,因为岁数小,又语言不通,无法表达感受,药加加减减,总不见效。

    程丹若斟酌着药方,回忆她最近的表现。

    小姑娘的病不重,微渴微汗,所以加了少量竹叶石膏汤,是不是不该用石膏?用知母会好些?

    她思索着,怕女孩紧张,先递给她一块糕点。

    女孩舔了舔,却没有吃掉,慢慢啃着。

    “吃吧,吃完还有。”程必赢哄她。

    但女孩拍拍肚子,摇摇头,把糕点藏了起来。

    程丹若以为她肚子痛,摸了摸她的腹部,胃鼓鼓的。她有点惊讶,明明地上的碗里还有不少盐糖水,怎么吃这么饱?

    要知道,鞑靼那边送来的粮食很少,一天一个饼,大夏这边也就一碗面汤,根本不够果腹。

    莫非……她问老人:“你是不是把自己的药给她喝了?”

    程必赢翻译了这句话。

    老人紧闭嘴巴。

    每一个医生,都会遇到不遵医嘱,还自以为对病人好的家属。她尽量解释:“你不能给一个孩子吃这么多,就好像孩子只能吃半碗饭,你给她吃一碗,她会把自己吃撑的。”

    然而,老人的眼底投透出了讽刺之色,打量她一眼,没有说话。

    程丹若茫然了会儿,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像这样的家庭,恐怕给不起孩子一碗饱饭。

    又改口,“牛刚出生的时候是喝牛奶,你不能让它吃草,却认为这是为她好。等等,你听得懂我说话?”

    刚才可没人翻译。

    老人冷冷开口:“那又怎么样?你每天只给她一点点,她怎么可能好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拳头攥紧,凶狠地像是一只护崽的狼。

    程丹若蹙眉。她已经把原因说得很明白了,老人不听,恐怕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不信任。

    “塔娜。”她没有再多费唇舌,言简意赅地下达命令,“把孩子抱走,由你单独照顾。”

    老人愣了一下,旋即暴怒,太阳穴青筋毕露,脖颈上肿大的淋巴结好似随时会炸开:“你不能这么做!放开她!不!”

    但名叫塔娜的蒙古侍女,全然不在意他这样的贱民,立即抱走女孩。

    小女孩大哭。

    “你不是她的亲人,我为什么要把她留给你?”程丹若冷冷道,“不要把我的仁慈当做理所当然,你不想治,可以滚出去,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别人。”

    老人面色铁青,看起来随时会起身走人。

    但小女孩一直在哭,朝他张开手:“owog!”

    这是蒙语“爷爷”的意思。

    老人紧紧攥住了拳头,似乎想给她一拳,可程丹若面无表情,浑然不惧。

    许久,他露出颓然之色,犹如一头落败的老狼,嗓音沙哑:“把孩子给我。”顿了一顿,艰难道,“我会照你说的做。”

    程丹若道:“你照顾不好她,你会把她害死的。”

    “我不会!”老人被她戳中了痛处,愤怒地咆哮,“我绝对不会,这次,我再也不会……不会让她出事了!”

    程丹若问:“是吗?那你会照我说的做吗?”

    老人抿住嘴巴,嘴边的胡须白如霜雪:“我会的。”

    “把孩子给他。”她吩咐。

    塔娜赶紧放下孩子。小女孩扑到老人怀中,眼泪汪汪。

    老人紧紧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晚上。

    月明星稀,草原的深夜到了。

    程丹若回到办公区。她不可能住在病房,所以,在南北区之间的通道上,额外搭出两个营帐,作为她的起居之所。

    她能在这里吃饭,与南区的大夫交流,也能上个厕所,擦身洗脸。

    “夫人?”程必赢的身影出现在帐外。

    “进来。”程丹若还没有歇下。

    程必赢闪身入内,回禀道:“巴根没有再给琪琪格喂药了。”

    巴根是老人的名字,琪琪格就是那个小女孩。

    程丹若颔首,忽然问:“你觉得,仇恨有可能消失吗?”

    “如果再也不打仗了,会的。”程必赢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

    再也不打仗,谈何容易。哪怕是在现代,祖国之外的地方,战争依旧持续,真正的和平,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三十年不打仗,就很好了。”程丹若说。

    程必赢:“但愿如此。”

    程丹若看了他一眼,问:“事情结束后,打算回来吗?”

    程必赢沉默。

    “不想说就算了。”程丹若道,“我猜,你已经有妻有子了吧。”

    他点点头:“她叫娜仁托娅,孩子叫扎那和吉达。”

    “挺好的。”程丹若摘下头上的赤金发簪,“给孩子的见面礼,被人发现,就说是我想收买你。”

    程必赢犹豫了下,接了过来。

    她摆摆手:“回去休息吧,很晚了。”

    他告退。

    程丹若吹灭蜡烛,躺到了床榻上,脑海中闪过诸多思绪。

    次晨。

    她梳洗毕,命人拦住了前来宣读的司正。

    “程夫人有何吩咐?”司正毕恭毕敬。

    “今天不要讲那些仁义道德,教化礼节了。”程丹若缓缓道,“接下来,教他们说汉话。”

    司正怔了怔,旋即恍然:“是,微臣明白了。”

    他忍不住恭维道,“夫人深谋远虑,臣佩服。”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她道,“教他们说汉话,只是交流容易些罢了,至少让大夫知道,他们是疼还是不疼,渴还是不渴,药要喝几碗。”

    司正斩钉截铁地说:“是,臣明白,这只是为了治病罢了,绝无他意。”

    程丹若瞧他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司正拱手:“下官邱语,草字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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