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见与闻

小说:我妻薄情 作者:青青绿萝裙
    程丹若等人的行走路线是这样的北平府河间府东昌府兖州府。

    这条路, 如果坐船会便利很多,但他们一行人均有马,又希望能够切实看一看山东的境况, 故走陆路。

    今天他们歇的地方, 是高唐州的鱼丘马驿。

    情况出乎预料,来往的商人并不少, 驿站附近做生意的人家亦不见得关门, 百姓的面上看不见太多战争的阴云。

    李护卫和商队搭讪,询问他们自何而来, 听说是济南来的, 赶忙问“如今济南府情况如何”

    “诸位是在担心无生教吧”商人笑了笑, 满脸理解, “那是在青州, 济南还好好的, 就是米价涨了。”

    “米价从去年就开始涨了,今年涨得更厉害。”同行的人说, “好在济南、济宁都有粮船,勉强过得去。”

    “青州就不行了, 不然无生教怎么造反呢。”

    “听说登州那边还在打倭寇。”

    “旱涝一起, 流年不利啊。”

    商人们南北往来, 消息灵通, 赶了一整天的路,在驿站吹吹牛,指点江山,也算是精神放松了。

    李伯武一边替他们倒酒, 一边旁敲侧击, 收集到了不少信息。

    “东昌、济南都还算稳定, 百姓不曾大量投奔叛军,但民间信仰无生老母的多了起来。”他总结信息,“商人身上都带着无生老母的画像,以防不测。”

    谢玄英问“青州是什么情况”

    “逃荒者甚众。”李伯武叹气,“有个商人新买了一婢女,十四五岁,只要八两银子。”

    程丹若微微拧眉。

    古代的人口买卖中,最值钱的就是育龄女子,尤其是十五岁上下,能生育又还年轻的女孩,价格通常不会低于十两,长得漂亮或者有才艺的,能卖到二三十两。

    八两银子,可见百姓已经开始卖儿卖女了。

    果然,第二天行走在高唐州,已经能看到小规模的流民。

    但令程丹若欣慰的是,流民虽然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却不到啃食草皮,饿殍遍地,甚至易子而食的地步。

    沿途有富户赈灾,虽然都是清可见底的米汤,但聊胜于无,总归给了人希望。等到达济南府时,情况更“好”。

    人牙子堂而皇之地挑选小孩,以低价买走,充实货源。年青男子则被豪族大户招走,他们会给流民一碗饭吃,一个安身之地,从此,成为世世代代替他们服务的奴婢或佃农。

    假如抛开个人感情,程丹若必须承认,山东的情况不算坏。

    山东有黄河与大运河两条交通动脉,哪怕本地粮商囤积粮食,但只要外地有米粮流入市场,百姓们总能买到一些粮食果腹,勉强还能过。

    周边地区在努力消化难民,分担天灾与战争的压力。

    夏朝气数未尽。

    进城门时,忽然听到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开仓放粮了。”

    轰,城外几千人的队伍一下混乱,甚至出现踩踏与斗殴事件。但无人在意,男女老少互相扶持,拼命往传来声音的地方喊。

    “不要挤,打人的不给发。”里面有人吆喝。

    骚动总算小了一些。

    进了济南府,城中井然有序,店铺照常开张,除了米铺门口排着长队,而店员懒洋洋地靠在门扉说,指着牌子说“卖完了,明天赶早吧。”

    有人怒问“每天就卖一百斤米,谁买得到啊”

    店员掏掏耳朵,无所谓道“爱买不买。”

    程丹若等人在城内暂住了两天,补充消耗的物资,并打探都司的情况。这次谢玄英的顶头上司,是山东都指挥使蒋毅。

    他出自武官世家,父亲为卫所指挥同知,与父亲一道在陕西作战,多有功勋,父死后继承其位,又因表现出众,升任指挥使。

    说起来,他与谢家是有些瓜葛的。

    靖海侯谢云因抗倭有功,获封侯爵,但并不是只打过倭寇。晚年也曾与其子一道北上,驱除鞑靼。那个时候,蒋指挥使的父亲,就是谢云的下属。

    谢云死后,蒋家虽不算谢家旧部,但一直与靖海侯保持往来,逢年过节,总不忘记送几车土仪。

    如此,蒋毅才能顺利获封指挥使,成为山东最高军事长官。

    因而理论上来说,谢玄英来到济南,大可以光明正大入都司府,蒋毅肯定比江苏的徐指挥使对他客气。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理由挺简单的。

    蒋毅这人过于会来事儿,很早就管谢二叫“小侯爷”了。

    谢玄英虽不至于怀疑他会害自己,但怕他有所隐瞒,决意先观察一下他的行事作风,再做判断。

    然而,李伯武打听一圈,却说蒋指挥使不在济南,出兵平叛去了。

    谢玄英说“他应该去了东平。”

    山东西南部的兵力,主要依靠东昌府,兖州府的济宁州和东平州等地的卫所,而从地形来看,贼寇想要占领济宁,就必须走泰山蒙山以南的区域。

    考虑到叛军会重点占领大城,劫掠财货,那么下一站极有可能是曲阜。

    占领曲阜,离济宁就很近了。

    集兵于东平,对叛军来说是不小的震慑。

    谢玄英很想知道叛军的动静,可惜,济南府除了战事将来的阴云,打探不到更多的信息。

    他想了想,说“我们还是尽快去兖州。”

    济南到兖州的官道,几乎是一条笔直向南的线,大约七天的脚程。

    程丹若终于来到了出差的终点站。

    该打听的消息,一路上打听得差不多了。有的事,谢玄英没有瞒她,有的却没有同她明言,她倒也不在意。

    平叛这事,说到底与她没有干系。

    别看演义小说中的英雄,出入战场威风无比,一将功成万骨枯,普通士卒能在战争中活下来,就已经非常了不起。

    只是没想到,进鲁王府的前一天夜里,谢玄英单独敲开她的房门。

    “你知不知道鲁王府的情况”他开门见山。

    程丹若道“知道的不多。”

    他点头,耐心解说“先帝总共有四位兄弟,齐、献、鲁、丰,承王和安王都是先帝的叔父。”

    程丹若飞快记忆。

    上一代人的长幼次序如下先帝、齐王今上生父、献王、鲁王、丰王丰郡王的祖父。

    “鲁王性情残暴,虐杀妻妾,本有三子二女,长子、长媳被杀,二子残疾,很早过世,三子幼年早夭,长女出嫁,如今听说只有一个小女儿还在府中。”

    谢玄英慢慢道“你需要见的是鲁王太妃,她今年也该七十多了,精神恐怕不太好,但既然听闻鲁王被绑时无事,想来还能撑一段时日。”

    程丹若应了一声,问道“你想我做什么”

    “叛军绑走鲁王一事,我总觉蹊跷。这几日沿途打听了一下,鲁王好炼丹,兖州府曾经僧道颇众,因无生教造反,怕被连累,方才少许多。”他说,“我想弄清楚,叛军进攻鲁王府,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程丹若立时应下“我试试看。”

    “还有,”他斟酌道,“王府护卫不足,我会给你留二十个人,但有不妥,你立即说服王太妃,动身去济宁。”怕她害怕,忙压低声音,解释说,“济宁依傍运河,常有官船上京,人、粮、武器均备。”

    程丹若默默点头,忽然记起一事,将药箱递给他“里面是药物,如何使用,我都写在夹层的簿子里,你记得看。”

    他接过来,欲言又止。

    程丹若“”

    “无事。”他最终也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多小心。”

    程丹若道“你也是。”

    恰如春风拂过心头,谢玄英不由微微勾起唇“嗯。”

    次日,程丹若一大早起来,请人烧水梳洗,换上全套的官服,坐上重新装饰的马车。

    太监和护军也恢复原样,押车相送。

    兖州府城有鲁王府,百姓对甲胄森严的护军很熟悉,瞧见就远远避开了。等拐进鲁王府前的街道,更是一个人也不见,唯有王府长史在门口等候。

    王府巍峨森严,只是门口挂着两个白灯笼,下人们也披麻戴孝,一副货真价实的服丧样子。

    等到车来,长史立即吩咐人大开中门,请她进去。

    两边跪满了宫女、太监和其他王府的奴婢,放眼望去,只能看见各式各样的后脑勺。

    程丹若双手捧着圣旨,面色端凝,心中却想天使天使,天家使者,至高无上的尊荣借来一秒钟,已足以让人飘然若仙。

    步入前庭,已经备下香案。

    “陛下有旨。”她问,“鲁王太妃何在”

    “老臣在。”鲁王太妃按品大妆,左右被两个宫女扶着,颤巍巍地走到前面,屈膝下跪。

    她跪的不是程丹若,程丹若也无权让她起身,只能尽量平静地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用词佶屈聱牙,很多都是生僻字,程丹若提前念过几十遍,才保证自己不会突然卡壳,顺畅地诵念完毕。

    大意是听说鲁王府的遭遇,朕很痛心,但知道鲁王宁死不屈,坚决反抗叛军的袭击,我又觉得欣慰。王太妃在侍奉穆宗时就品性出众,为女子表率,现在也深明大义,不愧是皇室的好长辈,专门赏你一点东西作为表彰。你的曾孙也不用担心,朕打算立他为世孙,好生教育,继承鲁王的香火。

    “老臣接旨。”王太妃艰难地起身,恭敬地接过圣旨。

    圣旨一脱手,皇家借来的高人一等也就自此消散。

    程丹若躬身行礼“微臣程氏,见过王太妃。”

    “程女官。”王太妃身边的大宫婢很客气,马上扶住她,并眼疾手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荷包。

    程丹若从来不曾想过,自己居然是接贿赂的角色,做了一下心理准备,才默默塞进袖子。

    大宫婢暗松口气“女官里面坐,喝杯茶。”

    “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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