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绯一出电梯, 远远地听见邻居家门口传来谈话声。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先跟我说,你不要瞒着我。”
“什么都告诉你, 那还叫狐狸精吗那叫良家妇女。”
“我们总要结婚。”
少女正在锁门, 咔哒一声。然后她便开始笑, 仿佛觉得奸夫的提议分外可笑“又提结婚吓死人了,你下一句是不是要我当贤妻良母”
说完,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他们一齐向电梯间走来。
不期然的相遇,狭路相逢。
湛南将女朋友拉到远离危险分子的一侧。
原绯打招呼“林同学, 湛学长。”
林湘说“原公子。”
她和湛南手牵手进了电梯, 门关上了。
原绯没急着离开。
电梯下沉,声音却没远去。
“他今天在学校挑唆余斯。”
“挑唆余公子做什么”
“骂我。”
“岂有此理太坏了。明知道我的湛学长不善言辞,吃了不会吵架的亏。”
“不跟纨绔子弟一般见识。”
“这就对了,湛学长只要在家烦我的耳朵, 对我说教。”
“”
“不如今晚教我怎么从良我演妖女, 你演和尚。”
“林湘”
“哦,忘记了,你们这儿不兴妖女和尚。我演女巫,你演审判官”她嘴被捂住了。
“你少说两句。”
原绯叹一声,向家里走去。
死气沉沉的安静的家。
他把钥匙一扔, 在沙发上坐下, 对又想火热起来的扫帚说“离我远点再起火。”
他实在不喜欢火系魔法。
火凤凰高冷地飞走了。
原绯打开冰箱, 整整四排,全是酒。
白酒,米酒, 洋酒, 果酒, 啤酒,应有尽有。
他拿起一瓶啤酒,坐到客厅,慢慢喝。
一只刻了一半的木头狐狸,静静地躺在拥挤的茶几上,他拿起来把玩。
他不喜欢火,可他喜爱那只酷爱放火的小怪物。
她本身也是如火的性子。
他在她身上看见了不同时期的自己,甚至是向往中的自己。
他停滞了的人生,他被剥夺了的灵魂温度炽热,明亮,耀眼。
原绯掏出口袋里的信。
草绿色,绿幽幽的。他越看越嫌弃。
在帝都一周,好不容易情绪调节完毕,一回来,她又主动送上门,又是虚情假意。
湛学长有什么好整天告状,多无趣的男人。
原绯闭上眼,后背陷进沙发,冰凉的啤酒灌入喉咙,无论喝下多少,永无醉意。
妖女和尚他可以啊,女巫审判官他也行,修女恶魔更刺激。
她想试什么,他都奉陪。
怎么就眼光那么差呢,小怪物。
下午,湛南回到审判院,刚进办公室便收到通知,韩总执事长要见他。
他深信,来者不善。
果然,一进门,办公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情书。
韩谨岩嘴角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喜怒不辨“这你也接受”
“她爱玩。”而且讨厌你。
“”
韩谨岩沉默几秒,笑了声,毫无温度“湛南,林湘给你下了多少剂量的爱情魔药”
青年面无表情。他说“林湘是我未来的妻子,请您尊重她。”
韩谨岩捡起那张荒唐的贺卡,冷冷道“我是你老师,她尊重过我么”
“您逼她远走永夜森林。”
“好,你说的对。”韩谨岩冷笑,“那你呢你自称是她男朋友,她批发情书,你也没意见”
“这是我们的私事。”
韩谨岩从办公桌后盯着他,仿佛在思考怎样才能矫正青年扭曲的爱情观。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湛南”他停顿,“我最后劝你一次,林湘动不了我,但她迟早会毁了你。”
湛南沉默,后悔没把早写完的转职申请表带上来。
他想回去拿“总执事长,我先”
“你留下。”韩谨岩淡然吩咐,“就在那罚站。”
“”
韩谨岩拉开抽屉,拿出下属刚送来的一只新手机。他重新登录鲸遇,点开林湘的头像,发出语音通话请求。
铃声轻快。一秒,两秒,三秒接通。
没有任何声音。
对方沉默,耐心地等他主动开口。
韩谨岩说“林小姐,好久不见。”
“韩总执事长。”少女懒洋洋的抱怨,“你一直不理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谁能忘的了你。”韩谨岩讥讽,又转变语气,淡淡道“最近有事,冷落了你,别放在心上。”
林湘笑“您老人家贵人事忙,我怎敢介意。”
韩谨岩自动过滤老人家三个字,说“你送了一封情书到我家。”
“你数错了,我送了两封。”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发你的信息,你都没看啊”少女娇嗔。
韩谨岩喉咙一紧,面上却笑“说来巧,上个月手机在石子路上摔坏了,今天才换新的。”
“呀,这么不小心。”林湘失望地叹息,“我发了你好多情话,你没看见,多可惜。”
韩谨岩心想,他恨不得这辈子真没见过。
林湘又说“我在永夜森林谁也不惦记,就只想你,你是我在人类世界唯一的牵挂。没有你,我也许就不回来了。”
她声音轻软温柔,带着些许委屈。
韩谨岩瞥向罚站的青年,问“前男友也不惦记”
“他有什么好想的我们才是爱恨交织的老冤家。”林湘软声说着,突然语调一变,命令“湛南别听了,当心气的耳朵流血,别管你老师怎么说,你走你的。”
韩谨岩“”
湛南“”
他不作声,也不走,冷冷望了韩谨岩一眼,甚为讽刺。
林湘讽笑“韩总执事长,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这么小众又独特的癖好,我喜欢,只叫我前男友听,多无聊,就该让全世界一起听听你我有多恩爱,不枉我们一场朝生暮死的露水姻缘”
韩谨岩关掉免提,手机放在耳边,对湛南挥了挥手。
青年不动。
韩谨岩说“你可以走了。”
湛南这才离开,脸色冰冷。
“韩谨岩,你是不是吃醋了”电话里,林湘故作惊讶,“不然你为什么折腾湛南整天挑拨离间,不就想拆散我们你嫉妒就直说,也许我会选择你呢。”
韩谨岩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他养的植物永远欣欣向荣,他耳边的少女永远热衷于挑衅。
“湛南走了。”他说,“你不用再演戏。”
少女轻笑“你怎知我在演戏我认真的,会选你。”
韩谨岩沉默,按在窗台上的手,过于用力。
林湘接着说“所以你什么时候才来抓我我等着和你在刑狱再续前缘,等的快不耐烦了。”
“林湘。”韩谨岩沉声道,“你一再有恃无恐的底气,谁给你的”
少女不答。
韩谨岩仿佛听见了她的呼吸声。
那一定是幻觉,因为手机并未发出任何响动,可他听见了。
她的呼吸,她嘴角的弧度,她眼底的光。
她翕动的红唇,她伸向他的手,她细长而纤弱的脖颈。
她身上缭绕的香水,那曾经染上他长袍的清甜的香气。
他真该将她送上火刑架。
林湘缓缓的说“韩谨岩,这该由你审出来。”
林湘才挂断,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刚才和韩谨岩的通话没结束,湛南的电话就一个又一个不间断地轰炸,她不得不按掉。
又来了。
林湘接起“你就不能下班了回家再”
湛南“前男友”
“你有没有别的话没有我挂了。”
“林湘。”他一顿,“我现在递辞呈,要求解除师生契约。”
“原长娇还要几天才上任,你急什么”
“急于摆脱和你有一段恩爱的露水姻缘的上司。”湛南冷淡又生硬的说。
“过几天吧。”林湘敷衍,“坚持到月底,然后随便你。”
湛南皱眉“月底为什么”
林湘“你听我的。”
她丢开手机,回到自己的狐狸洞。
角落里堆放着好些书本,凌乱地散开,主题大同小异公民的名义,天网恢恢,十大贪官法庭实录,演讲的艺术,法律的尊严,正义长存人间
她耐着性子一本一本全看完了,除此之外,还观看了不少相关的电影、戏剧。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等着韩谨岩。
周日晚上,例行会面。
秋天,水果丰收的季节,钟妈买回来了葡萄,林湘带到二楼租的房子吃。
林湘以前很少吃如巧克力、葡萄等食物。电视节目说,这些东西对犬科动物的肠胃不友好。
当然,对她这样的上古大妖,自然无影响。
但她在老家也不怎么吃,因为老家偶尔会有单尾狐狸来串门,有的小狐狸甚至还未修成人形,林湘怕它们误食了拉肚子,熏臭九尾一族的隐居圣地。
现在不用管了,爱吃多少吃多少。
那只魅魔晚上又喝酒了,他总是会小饮几杯。
今天许是喝多了,开始唉声叹气。
林湘问“大人,你怎么了”
魅魔又叹气,深深凝视她“我听人说你一次给我戴了三十顶绿帽。”
林湘开始笑“这样不好吗是你嫌我过的太平静。”顿了顿,她淡哼“你是前夫,不要强行往自己头上扣帽子。”
魅魔说“这三十个人,你都喜欢”
林湘吃完葡萄,心不在焉“对,每个都喜欢,实在分不清更喜欢哪一个,好烦恼。”
魅魔看了她一会儿,说“林湘。”
他问她要葡萄吃。
林湘大方地递给他一串,从镜子里传过去。
魅魔摇头。
“干嘛”林湘皱眉,“你不会要我帮你剥皮吧我才不干。”
他说“馋你手上的。”
“”林湘的语气微妙“要我喂你”
魅魔点头。
林湘盯着他,眼神不怀好意。
他要一只九尾狐喂他吃葡萄,他可真是小机灵鬼。
相传当年妲己娘娘入宫勾引纣王,经常喂他吃葡萄婆婆说这是假的。莫说当年还没葡萄,娘娘懒的要命,真要喂,只有大王喂她的份。
可故事这么传了下来,久而久之,喂葡萄这一举动,在狐族的意义,和递上我要你的命战书差不多。
魅魔居然主动要求。
林湘慢吞吞地吃完一粒葡萄,才问“大人,你有亲人吗”
魅魔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关心他的事情,一会儿才答“没有,我只有你。”
林湘笑了。
很好,如果有一天他当真死了,她作为前妻,不,作为他亲口承认的唯一亲人,唯一遗孀,理当继承他的遗产断崖山蜘蛛洞。
林湘柔声说“喂你吃。”
魅魔便靠过来,倚在镜子前。
他好高兴。
“大人。”林湘闲话家常,“前段日子我去了黑市,在那里碰见一个奇怪的人,他说他从前在巫神木树下翻滚缠斗,真的有人这么干吗”
“有。”魅魔回答,“你想去吗”
林湘笑“你带我去啊”
魅魔也笑“最好别。巫神木会偷看,我更喜欢和你独处。”
林湘说“那个人还讲,他得过巫神木族长颁发的什么最佳前戏王大奖。”
“那是我不在。”魅魔大言不惭,“要不哪儿轮到他。”
林湘又笑。
那只少女娃娃曾说,世间自大的男人太多,可不就是说的魅魔本人吗
唔,其实也不算自大。
他确实强,身为魅魔,就该有这份不可一世的傲气和自信。
他长进了。
林湘兴冲冲的说“大人,说的好,有志气巫神木族长的奖项分男女吗以后我们一起去,你挑战男性分类大满贯,女性分类的我包揽了,前戏正戏事后一条龙,我第一名”
魅魔大笑。
“林湘。”他说,“你怎么那么好玩”
“谁跟你玩我认真的。”
“好。”魅魔点头,侧眸对她微笑“我们一起去,包揽男女冠军。”
魔王的寝宫外,两只小精灵面面相觑。
蝴蝶说“陛下笑的好开心”
蜜蜂狐疑“陛下不打算向小新娘兴师问罪吗”他一想起前女主人,打起了哆嗦“上帝呀,小新娘已经癫狂了父女、夫妻,她她太凶残了,她怎么想的出来难怪桑德那么怕她”
蝴蝶说“前天路过娜娜莉大人的村子,女巫们也吓傻了,还问我陛下情况如何,有没有受太大的刺激。”
蜜蜂拍了拍额头“早知道就不跟她讲芙蕾大人的四十六个情人了,我怀疑小新娘从中得到了什么奇怪的启发”
蝴蝶突然提高声音“芙蕾大人”
蜜蜂吓了一跳。
暗精灵凭空出现,穿墙而来“我听说破海回来了,他在吗我找他问点事。”
蝴蝶恭敬的回答“破海大人之前来过一趟,和陛下小酌一杯,又走了。”
“唉”芙蕾挑眉,无奈,“可真任性。”她的目光落在寝宫的入口,摇头“两个人都是。”
蝴蝶和蜜蜂飞到过道两侧,让开路。
芙蕾大人和破海大人,伟大的暗精灵公主和强大的堕落巫师他们是大家公认的魔王的左膀右臂,在暗之国的地位非同一般。
不久,魔王从寝宫内出来。
芙蕾“破海回来过”
魔王“已经走了。”
“好歹多留几天啊。”芙蕾说,“九月了,今年他总共才回来几天前几年还算勤奋,这几年神出鬼没,也不知在忙什么。”
“在玩。”魔王说。
芙蕾看着他,目光有点凉。
魔王便加上一句批评“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差劲。”
芙蕾挑了挑眉“陛下,当年是您交代我,内城的事,小事我自己决定,大事征求您的意见,不大不小的事找破海现在不大不小的事特别多,他人不在,您要我怎么处理”
魔王“找别人。”
“能找谁呢能管事的都不想管事,只想提升实力、变强。”芙蕾想了想,“您把娜娜莉叫回来,让她与我一起”
“恐怕不行。”魔王遗憾的说,“娜娜莉准备和相邻的两个女巫村合并,形成一个大型女巫活动区,这得忙一阵子。”
“陛下”芙蕾接近发飙,“您不能一再的压榨我仅剩不多的留给情人们的时间”
“明年开春前,我一定找到人帮你。”魔王保证,“我会从人类大陆物色一个负责任有使命感,热爱工作能力出众,又经验老到的顶尖人才。”
芙蕾持保留态度“有目标了么”
魔王“有。”
芙蕾见他答的笃定,思忖道“是那一位”
那位倒真的是稀有人才,居然上钩了么。
“是。”
芙蕾暂且接受。
魔王抬头,仰望内城的人造星空,慢声道“我也会忙一阵子。”
芙蕾说“忙小前妻的事”
魔王不悦“小新娘。”
“小新娘群发情书,那就代表步入人生新旅程,您应该尊重女人的决定。”芙蕾平静的说。
魔王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草绿色的信,薄薄的一张纸一张贺卡。他说“其中一封在我手上。”
芙蕾“您听上去十分骄傲。”
“先把名分占下。”
“您决定把人留下了”
“没想好。”
“陛下,您的拖延症会招来大麻烦。”芙蕾提醒,“如果您要留下她,就不该让她在外面乱跑。”
“那只小怪物,留不住心,就留不住人。”魔王的语气有无奈,也有蓄意的纵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去,她一生气,真把我当成必须征服才能操控的对象,一心扑在我身上,花样百出”
他突然沉默,讽刺“到时我把持不住,裙下称臣甘当昏君,这么多年的辛苦全作废了。”
仿佛只是自嘲的戏言,可那双如血的红瞳冰冷。
芙蕾不作声,魔王有他自己的答案。
“现在不能强留。”魔王判断。
说完,正要离开,又停下“芙蕾,你经常去巫神木树下。”
芙蕾怔了怔,失笑“不,陛下。从前经常去。”她强调从前,“那都多少年前了,我前夫有这无聊的爱好,我陪他。”
魔王追问“巫神木族长颁发的奖状都有什么男女分开评选吗”
芙蕾“”
文理开学的第二周,校门前的桂花树开花了,香飘十里。
同学之间久别重逢的兴奋退散后,校园生活的节奏又慢下来,和上学期、上学年,没多大区别。
校园往来的人少了一部分老面孔,又新添了朝气蓬勃、青涩的大一新生。
每年都是一样的剧本,变换的唯有名字。
大同小异。
就连校门口的桂花树也没怎么变,还是那个花开时节,还是那个沁人心脾的香味。
下午四点,校门口正热闹。
到处都是人回家的,回临街宿舍的,出去玩的吃饭的,来接人的,熙熙攘攘。
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停在校门口。
周围的人注意到,多看了几眼才走,也不算太惊讶。
文理校门前不让停车,但这辆可以。
黑色车牌,纯血世家的私家车。
有人问“韩大小姐今天这么早走平时起码四点半,家里才来人接。”
旁边的人回答“好像不是韩家的车。”
的确不是。
司机下车,打开后车座的门。
少年弯腰出来,身穿醒目的南异校服。
来往的行人瞬间石化,呆愣在原地,止步不前。
这、这是
少年对旁人的注目礼习以为常。
迎面走来一名抱着几本书的女孩,她低头看路,没注意前面有人,差点撞上才发现,忙站住。
少年上前“同学”
“你你”女孩说了两个字,猛眨眼,又用力揉眼睛,不敢相信“原”
原绯。
原绯
他为什么在这里
女孩张着嘴,过多的问号,过多的情绪堵在胸口、喉咙,她发不出声音。
“同学,我找林湘。”少年温声说,“你知道她在哪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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