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万籁俱寂。
老管家敲了敲书房的门,发现门没关紧。
家主坐在书桌后,闭着眼靠在皮椅上, 脸色前所未有的沉重。
山雨欲来。
老管家轻声说“老爷,小姐不吃晚饭,还在哭。”
韩谨岩不语。
下午, 韩荔从学校回来, 进门一声不吭,扔下书包,咚咚咚地跑上楼,房门摔得震天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哭得地动山摇。
老管家和家仆们围着她, 劝了半天, 大小姐的满腔委屈总算平息了一些,赶走了所有人,自己洗澡。
然后她父亲回家了。
韩荔从浴室出来, 哭得更惨烈。她洗了那么久的头, 恶心的蜘蛛丝还是缠在头发里。
她又哭又叫。
“你就看我的笑话吧你算什么爸爸啊如果妈妈在, 才不会这么对我”
“叫你早点把林湘抓起来, 你为什么不抓她”
“她在学校卖魔药,她还用女巫的蜘蛛网折磨我我是你亲生的女儿吗我是你在外面捡回来的野孩子吧”
“我还怎么见人呐同学都在背后笑我, 笑我是审判院韩总执事长的女儿, 却被一个女巫羞辱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我没有妈妈, 没有人在乎我, 没有人爱我”
“我恨死你了”
这会儿天黑了, 韩荔不咒骂了, 只抱着枕头呜咽。
她不吃饭, 也不肯用父亲给的药剂清理头发残留的蜘蛛丝。
书房灯光暗淡,只开了一盏桌上的台灯。
老管家说“小姐想请一周假。”
韩谨岩神色晦暗,沉默片刻,答道“请两天。无缘无故,怎么能一周不上学。”
老管家应了声,退出去。
韩谨岩再次闭眼,转椅往后,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
不一会儿,书架的水晶球亮起,一道飘渺的影子走了出来。
韩谨岩冷冷道“原家主,夜里到访之前,先和主人打声招呼,这是生而为人应有的礼貌。”
“对别人是这样,没错。”原长娇说,“你就算了,你都多少年没夜生活了,打扰你十分钟工作时间,别斤斤计较。”
韩谨岩“有何贵干”
原长娇的影子停靠在书架前,说“我过两天回来。”
韩谨岩问“帝都的事办完了”
原长娇沉默一阵,自嘲“一无所获。想问的永远问不出来,问多了,倒显得我无理取闹。阿芜现在多忙啊”她又笑了声,摇头,“越来越像议会的糟老头子,话术奇才。听她在那煞有其事的说上半小时,回头一想,全是废话。”
“阿芜坐在摄政王妃的位置,国事繁忙,日理万机。”韩谨岩不咸不淡的说,“不像原家主,三十年来停留在原点,只有一个目标,只忙一件事。”
原长娇挑眉“论钻牛角尖,你有脸讽刺我”
韩谨岩神色不动“不敢,那是夸你意志坚定,耐力惊人。”
原长娇懒得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话锋一转“你不会真打算抓魅魔的新娘”
韩谨岩不答。
原长娇斟酌用词,徐徐道“那个女孩林湘。她的情况比你想的复杂。”
韩谨岩看了看她,笑笑“原绯竟然请的动你当说客,看来短短几天,林小姐又新添一位裙下之臣。”
“我对小辈的情感世界没兴趣。”原长娇说,“林湘孤身一人去永夜森林,又从那里回来,帝都不闻不问你不觉得奇怪”
韩谨岩平静道“她背后如果有人,那就更应该抓来审一审。”
“你要以什么罪名审她”
“女巫罪。”
“”原长娇半天没说话,“你疯了”
“我不明白原家主的意思。”
原长娇走向他,目光锋利,带怒气“韩谨岩,你少装糊涂女巫罪这条罪名压谁头上都是一个死,你让她怎么活着自证清白”
“也可以用间谍罪和叛国罪。”韩谨岩语气毫无起伏,“那样一来,牵扯的人太多,包括你家原绯。”
“她从事了哪些间谍活动叛国的罪证呢就因为她活着从永夜森林回来,她就成了女巫她有影子”
“西陆恶名昭彰的血腥修女上火刑架前,也有影子。”
“血腥的修女杀了多少人你拿她和林湘比韩谨岩你是不是和人家小姑娘有私仇”
“原家主。”男人冷下脸,“这是审判院的工作,请勿越权干涉。”
原长娇默然片刻,沉声道“我劝你别轻举妄动”
韩谨岩打断“因为林小姐对你有用,是么”
原长娇看着他。
“你希望林小姐帮你在永夜森林找人,找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他起身,整个人没入黑暗,“原长娇,你才是,别发疯了。”
原长娇关在书房说话,风舞如往常一样守在外间。她手里拿一本翻开的龙之国绕口令大全,正在饶有兴致地练习。
“山里有个市,山外有个市,弟子山十山唉呀,错了。”
“山里有个市,不对,有个寺,嘶嘶嘶”
门开了。
风舞抬头“老师”
原长娇站在门口,深深吸气,吐出,冷哼。
风舞问“你不开心”
原长娇转身,说“对,不开心,生气好心当成驴肝肺,我难得发一次善心劝劝他,不领情就算了,还反咬一口。”
风舞说“谁让你不开心杀屎他。”
原长娇“风舞,不可以把杀人挂在嘴边。”
风舞“捉掉他,捉做掉他。”
原长娇失笑。她摇头“不用我们做掉他,他的麻烦多着呢。走,收拾东西,我要坐在观众席看他的笑话。”
湛南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房间。
父亲来找过他,一扭门把手,发现房门反锁,气的在外面怒斥。后来,没声了。
他是自己走了,还是橙橙把他劝走了,湛南不知道。
他甚至不记得父亲说了什么,听见一句,忘一句,直到脑海只剩空白的刺痛。
窗外,夕阳血红的光芒大盛,接着渐渐黯淡,最后变成无尽的黑。
从傍晚到天黑,手机没有响过一次。
林湘当然不会找他,向来只有他穷追不舍。
三月的一天,她在他手腕写下一串数字,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天翻地覆,以她为中心才能运转。
那么多回忆,好的,坏的,甜蜜的,不堪的换不来她一句敷衍的解释。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她说。
“你不要放在心上。”她说。
那么敷衍。
黑夜笼罩窗外的世界,也困住了小小的房间。
湛南甚至还能在黑暗里描绘少女的模样,她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不耐烦的脸。
为什么
哪怕继续骗他也好,为什么不多说几句
说她这么做全是为了他,说她只喜欢他只陪他,说湛南你不要生气你会生病无论多荒唐的话,他都会说服自己相信。
因为他就是离不开她。
一次次的被舍弃,又一次次的回去找她。
他习惯了犯贱,习惯了踩在自己的尊严上等她回头。只要她回头。
她不会了。
胸口一阵钻心的疼,像被利刃捅进去剧烈翻搅。
湛南皱紧眉,弯腰咳嗽起来,疼痛愈演愈烈。咳嗽带起胸腔不可避免的震动,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更浓郁,在胸口涌动。
林湘不会回头,她和原绯在一起了。
她老家的房间铺天盖地的都是原绯,她从清河小区搬到朝歌嘉园,搬到原绯楼下。然后原绯下来,他们成了对门邻居。
她一直等的就是原绯。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游戏,而他,他又是什么
湛南额头直冒冷汗,手心也又冷又黏的尽是汗,胸腔翻涌,五脏六腑绞在一起。
他透不过气,踉跄地去开窗。
夜风一吹,整个人浸泡在虚汗中。
他大口喘息,扶着书桌坐下,好一会儿,喉咙一甜,嘴里尝到铁锈味。
是血。
他咬牙咽了回去。
“哥。”湛橙橙在外敲门,“哥,你开开门。”
湛南不动。
他现在的模样,死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让家人看见。
湛橙橙安静了一会儿,说“你再不开门,我拿钥匙开了。”
房内无声。
湛橙橙等了十分钟,等不下去了。
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她哥和她姐好像终于分干净了。
那她手里的东西又算什么
她拿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一个钥匙一个钥匙的试,试完第三个钥匙,房门从内打开。
房间原本没开灯,湛南啪的一声按亮。
湛橙橙一愣。
他脸色白得吓人。
湛南说“我没事,回去写你的作业。”
湛橙橙往后看了一眼,爸妈在客厅看电视。
她提起棕色的纸袋,小声说“我姐赶在宵禁前给你订了外卖,她让你吃完了洗个澡,早点睡觉。”
湛南盯着外卖的包装袋,脸色苍白,黑眸暗沉。
湛橙橙抱怨“妈以为是我买的,念了我好久。”
湛南的目光落在打印的单子上。
顾客阿狸。备注湛橙橙加两粒安眠药在汤里别告诉你哥。
是她。
湛橙橙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外卖单,更委屈了“姐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刚才那外卖小哥看我的眼神古古怪怪的,还说出事了他上警局举报我丢死人了”她手举酸了,换一只手“我可没加安眠药,你要不要不要我放冰箱了,你晚点饿了自己”
湛南接过纸袋。
湛橙橙说“我回房间了。”
“站住。”湛南说,面无表情。沉默良久,他语气生硬“告诉你姐,偷下安眠药犯法。”
晚上十点,陶海接到同事十万火急的电话,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袜子不穿,鞋子也没穿好,来不及等电梯,从四楼疾跑下去。
过了宵禁时间,小区空无一人。
异端审判院的车就停在路边,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骚动,因为由身为魔法师的执行官带下楼的女孩很安静。
执行官上门,出示证件,对她说“林小姐,请你配合。”
林小姐过分配合。
她不曾申诉冤屈,不哭,不闹,不挣扎,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直到埋伏多时的外勤小队见事态不对,一拥上前,迫使执行队的步伐慢下来。
“哎哎,别走,你们带她去哪儿啊”
“你们审判院的这么晚了执行什么任务呢”
“她犯了什么罪”
执行队见惯了拦阻的亲人、朋友,今天头一次遇上半夜蹲点的媒体人员。镁光灯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名队员怒道“让开几点了,还在外面晃荡”
小吴边拍边说“冤枉啊长官大人,宵禁只是不能在大马路上走,这是在小区我们住这里。”
那名队员刚想开口,又一阵银色的强光袭来,他下意识地遮脸。
小吴对安静的少女说“林小姐,说两句吧审判院为什么抓你是因为你没有死在永夜森林吗”
林小姐轻声细语“是因为韩总执事长的千金骂我,我还手了。”
小吴瞪大眼睛。
另一名队员扯了下她手上的特殊镣铐,警告“林小姐,请不要乱讲话。”
和普通的金属手铐不同,她手上、脚上都戴着深灰色的禁魔石制成的镣铐。顾名思义,戴上之后,魔法师无法使用魔法。魔物、恶灵的力量也会削弱到仅能站立的水平。
等同废人。
林湘叹气“好,不说了。”
刚走一步,身后冲出个衬衫纽扣都没扣好,皮鞋穿成拖鞋的男人“林小姐”
林湘停住脚步,回头笑了笑“陶先生,看见了吗”她费力地举起被铐住的手,“轰动新闻。”
陶海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他们”
执行官冷硬的说“林小姐,该走了。”
林湘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夜深更显得妖异,如今又含着如许哀戚。
她央求“长官,再让我说两句,这一去兴许没命了。别人都有家人一路哭送,我谁都没有。”
执行官怔住,一时竟有些心酸。
少女那么年轻,年龄比他女儿还小,进了刑狱,哪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他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陶海看看审判院的车,又看林湘,一阵惊疑,紧接着心便坠进了寒潭。他疾声问“他们为什么抓你就算是审判院”
林湘的手指按在他唇上“嘘,别说了。”
陶海的心跳停了一拍。
林湘平静道“陶先生,相识一场,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她唤的是陶先生,她说的是相识一场。
陶海却觉得自己谈了一场从不存在的深刻恋情,即将面临与今生挚爱的生离死别。
夜色都在为他们送别。
他心中凄凉,又凝聚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你说。”他顿了顿,喉咙干涩,“月亮我都替你摘下来。”
林湘笑了“我不要月亮,我要一场盛大的审判,我要在镜头前走上火刑架。”
陶海呆住。
林湘转身走向停靠的车,背影纤弱,执行队紧随其后。
她头也不回“我喜欢热闹,别让他们悄悄处死我。”
“小新娘被带走了。”
“不,还没走,被不认识的人拦下来了。”
“小新娘和其中一个英俊的人类说了会儿话。”
“小新娘上车了,真走了。”
“英俊的人类追在车后,咦,他哭了,哭的好惨,跪下了。”
“陛下,不来看一眼吗”芙蕾透明的影子回过头。
少年无处可寻。
她找了会儿,才发现沙发遮挡了视线。
原绯坐在地毯上,拿着一块木头,不声不响地认真雕刻,茶几上飘满木屑。
真不讲究。
芙蕾说“明天我让蝴蝶来打扫您的房子。”
原绯不置可否。
芙蕾继续俯视窗下,说“来看看吧,好多人听见动静跑出去了,都在问怎么回事。”
原绯说“不看。”
芙蕾见他神色郁郁,挑眉“又和小新娘吵架了哦不对,您今天当众表白成功,小新娘变成小女朋友了。”
原绯不语。
不看,就是不看。
小女朋友为了男小三对他放狠话,交往第一天就威胁请他喝咖啡,哪有这样的
他不想看见她。
再过一会儿,芙蕾看够热闹,没劲了便离开,幻影消失。
原绯这才起身,坐电梯到二楼,出电梯往左一直到底,走到紧闭的大门前。他脚步不停,身体穿门而过。
这是林湘新租的公寓。
他随意扫了几眼,在客厅的布沙发上坐下。
林湘就在这里捧着镜子和他说话,茶几上还有她留下的零食、水果。
他叹了一声。
生气归生气,不能真的不管她。
把镜子缩小了给她送去吧,万一真出了事,又或者她害怕,总知道往哪里跑。
然而,镜子不见了。
原绯找了一圈,没找到,笑了笑。
聪明的小怪物已经带走了。
“哥,哥你睡了吗”
深夜十点多,客厅的灯都关了,父母也睡下了,家里静悄悄的。湛橙橙轻轻敲了敲门,做贼似的小声问“你睡了啊”
她试探地转了下门把手,动了。
推开门,她哥坐在书桌前,衣着整齐。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牛气冲天大碗牛肉面,还有一只黑屏的手机。
他清醒着呢。
湛橙橙关上门“你没睡干嘛装听不见”
湛南背对她,问“你姐什么意思”
湛橙橙“啊”
湛南沉默。
林湘晚上给他订外卖,她关心他、在乎他,他们没结束,所以他又好了。
可吃到一半,他发消息提示被拉黑。
林湘又拉黑他。
她到底什么意思生他的气
下午他在气头上,语气重了点,可能吓到她了,明天再去找她吧不,还是现在去。
他有巡逻队的通行证,无所谓宵禁。她是夜猫子,不会早睡。
“我才要问你,我姐发的好友圈什么意思”湛橙橙低头看手机,“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湛南问“她发了什么”
湛橙橙皱眉“她发什么你不知道”
湛南淡淡道“不知道,被拉黑了。”
湛橙橙“”她把手机给他。
阿狸我要在镜头前走上火刑架。
半小时前发的。
湛南神色剧变,直觉出事。
他蓦地起身,抓起钥匙就走“我出去一趟。”
湛南没有第一时间赶去朝歌嘉园。
他没来由的心慌,脑海乱成一团,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在去往郊外刑狱的路上。
他必须亲自确认一次。
他必须确定她不在刑狱,他必须知道她会在家里等他。
湛南猛踩油门,空旷的道路,只他一辆车飞驰。
刑狱是一座全封闭的牢狱,隶属异端审判院。
普通魔法犯罪的囚徒关在一楼到三楼的牢房,穷凶极恶的异端邪祟关在地下牢。
湛南只希望在这条路上一无所获,什么也没发现。
可他清清楚楚看见了执行队专用的车,红灯亮,示意车内有重刑犯。
于是,在他能冷静地思考前,在他的理智回来前,他已经把油门踩到底,极限速度超了过去,又一个急转弯,横在路当中。
对面的司机始料不及,急刹车,轮胎在马路上摩擦出两道痕迹,刺耳的杂音尖锐地响起。
林湘一路低垂着眼,不声不响。
身旁两名执行队员几次想开口,最终选择沉默。
执行官也无声。
车内氛围肃穆而厚重,死寂蔓延。
行至刑狱附近,远远地能望见那座冰冷的建筑,汽车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车里的人被甩的东倒西歪。
林湘在路上晃得快睡着了,脑袋撞在前座上,皱了皱眉。
执行官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司机说“有人拦车”
执行队全副武装下车,各就各位,摆出对付劫车恶徒的阵势。
可对面车里只下来了一个人。
执行官警告“站住不许动,双手举高是你。”他认出对方,愣了愣,“你是”
“湛实习检察官大人。”女孩轻快的说。
执行官倏地回头,见到少女,又惊又怒“谁让你下车的回去”他又面对贸然拦车的男人,极其愤怒且不解,“湛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韩总执事长如果问罪,你怎么交代”
林湘说“他是我哥哥,他来送我。”
执行官拧眉。
身后一名队员低声道“大人,真的是她哥哥,她继父的儿子,也是她的前男友,我看过新闻报道。”
林湘戴着脚镣行走不便,她也懒得走动,轻轻一叹“既然都停下来了,多等一会儿也没关系吧。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亲亲他。”
执行队全员“”
执行官一步不退,强硬的说“有话在这谈。”目光瞥向来人,“今天的事,我会如实向韩总执事长禀告。”
林湘轻哼。
夜色下,车灯刺眼的光芒中,她看见男人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脸色好难看啊,他的灵魂岌岌可危,濒临碎裂,像脆弱的蛋壳。
等他看清她手脚上的镣铐
他应该不会哭的,可她怕他哭出来,她讨厌他的眼泪,胜过世间任何东西。
林湘想起他下午因为名分被抢大发脾气,急中生智,高声宣布“是我男朋友,他是我男朋友”说完,又对男人笑,“好了,说了你想听的,不准生气,不准难过”
湛南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他的胸膛发烫。
林湘的脸贴在他胸口,靠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不是他身体的温度,而是他灵魂的温度。
那么近的距离,他的灵魂滚烫,煎熬。
他岂止难过。
“你没吃安眠药。”林湘心烦,“你妹妹不堪重用。”
湛南是真的难受,不仅灵魂,身体也一阵凉一阵热,胸口发闷,使不出力。
林湘注意到了。她摸他的手,冷冰冰的。手腕上的禁魔石镣铐碰到他的肌肤,他颤了颤。
是这奇怪的石头。
他是魔法师,石头克他。
林湘下意识地推开他,推不动。
他那么难受,那么虚弱,可他不放手,固执地拥抱她,甚至抱得更紧。
他在她耳边低低说“我想办法。”
“用不着。”林湘说,“你回家睡两天,来看我的女巫审判。”
“你不是女巫。”他沙哑的说。
林湘沉默。
她想问,如果我是呢如果我是比女巫更强大,更邪恶,更可怕的妖物,那你怎么办
你会害怕吗
林湘没问,她不能继续耽搁,他再这么抱着她,身体会受不住。
讨厌的怪石头。
林湘的两只手小心地移到旁边,不让镣铐碰到他,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你也不是玩具。”她看着男人的眼睛,定定地说,又亲了亲他血色褪尽的脸颊。
“不是玩具。”她重申。
是爱宠,她在心里说。
要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也不准离开,她最珍惜的爱宠。
喜爱的爱,才不是爱情。
深夜十一点,魔法学徒唐大楚骑着扫帚降落在楼顶天台,身后坐着晕车,不,晕扫帚的妹妹。
唐小楚鞋子刚着地就急着远离扫帚,可她头晕,走路歪歪扭扭,没走两步就跪在一边干呕。
唐大楚扶她起来,搀着她往消防楼道走。
唐小楚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虚的很,有气无力的“我再也不坐你的扫把了,这么下去我只有两条路,要么吓死要么吐死。”
唐大楚说“你不乱指路,也不会这样。”
“我怎么乱指路了”唐小楚叫屈,“我叫你往左飞,你往右飞,我叫你注意躲避巡逻队员,往大树后面藏一藏,你差点撞在树上”
“是你非要跟来的。”唐大楚被妹妹指责飞行技术欠佳,脸皮挂不住,淡淡说,“我又没叫你来。”
唐小楚哼哼。
从天台下到三十楼,唐小楚忍着发晕的脑袋,跌跌撞撞冲向林湘家门口“湘湘,湘湘”
那里也有一道大嗓门在喊“林湘湘湘”
唐小楚止步。
那人回头,是余斯。
唐小楚愕然“你怎么在这”
余斯理直气壮的说“我家司机送来的,你才是,你,还有你姐唐大楚好哇,你半夜骑扫帚飞过来,你违反校规”
唐大楚不理他,在门上砰砰砰用力拍了几下“林湘林湘”
没人回应。
三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唐大楚问“余斯,你到这里多久了”
余斯说“十分钟,我喊了十分钟,一直没人,打她电话也不接。”
他心里想,完了。
他嘴里也说出来“完了,人被抓走了。”
唐小楚眼前一黑,扶着墙才站稳,颤声问“怎、怎么办这么晚她能跑去哪她发火刑架,不会真的,真的乌鸦嘴”
余斯说“林湘可乌鸦嘴了,上次她说要当魅魔的新娘,就真去了永夜森林。”
唐小楚差点站不稳跌倒。
唐大楚安静了会儿,突然往走廊另一边跑,敲邻居的门“原绯你在家吗开门”
余斯愣了愣,马上跟过去“原绯艹,差点忘了跟你算账你撬老子墙角是吧你没事跟林湘表什么白你个花心大萝卜被象之国女人甩了找我的林湘当替代品,老子跟你没完”
唐小楚也在外面喊“原绯你晚上见到林湘了吗”
怎么敲也没人理。
唐大楚咬了咬牙,示意余斯和妹妹闭嘴,大声说“原绯我知道你在家刚才我看见你家灯亮着,你开门”
三个人锲而不舍地叫唤了一刻钟,门终于开了。
客厅果然灯火通明。
电视在放动物世界的节目聪明的狐狸妈妈。
沙发上堆着刚烘干的衣服和一条灰色的薄绒毯,茶几上有开动的零食,还有大半瓶威士忌,酒瓶混在一堆盛放魔药的玻璃容器当中,也不怕拿错了。
原公子穿睡衣过来,门刚拉开一条缝,余斯反客为主,越过他走了进去。
原绯挑眉,对着余公子的背影说“请进。”
唐小楚跟在姐姐后面,有点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了。”
原绯笑笑“没事。”
余斯到处转了一圈,没发现林湘,蓦地转身“林湘去哪里了你下午刚表白,晚上她人就不见了,我怀疑跟你有关系。”
原绯说“幸好你将来不当审判官,否则南三省的居民可惨了。”
余斯冷声说“没功夫听你耍嘴皮子,林湘人呢”
原绯走回沙发边,说“我不知道。”
余斯横眉怒对,气道“林湘住你对门,你下午刚表白,你不知道她人去了哪里你算个屁的男朋友”
原绯抱起灰色的绒毯,枕着叠好的衣服斜躺下来。
“你”余斯看见茶几上的酒瓶,一愣“你吃薯片喝威士忌林湘不见了,你还有心思喝酒,你啧,说的我也渴了。”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的门,又是一阵失语“你家冰箱只有酒原绯,我怀疑你他妈酗酒不行,我要告诉林湘,她怎么能跟酒鬼在一起她的眼光一向不好,可也不能这么烂”
原绯幽幽道“本来不酗酒,看见你就想续两杯。”
“去你的”余斯骂,一边拿起手机,“我再打给林湘试试。”
电话还是没人接。
余斯在餐桌旁坐下来,眉宇紧皱。他突然对唐家姐妹说“林湘下午给我发短信。”
唐小楚问“她说什么”
余斯眉心拧的更紧“她说拜托我一件事,让我一定叫我爸出席。”
唐大楚“出席什么”
余斯“她没说。”
他们陷入气氛凝重的沉默。
偏偏在这种时候,电视里放着无比欢乐的背景音,狐狸妈妈生了一窝小狐狸,其乐融融。
进度条拉的飞快,小狐狸会走动了,在妈妈身边嘤嘤嘤的撒娇,狐狸妈妈的回应居然也是婴儿般的小奶音。
同为犬类,怎么和狼、和狗差这么多
原绯看的入迷,薯片也不吃了,忍不住坐起身。
好嗲,好娇气,好可爱。
像某只自封的狐狸精搂着他的脖子讨好他的样子。
“大人”嘤嘤嘤。
“老公”嘤嘤嘤。
还真有点像。
就是那只小怪物比较难以满足,有抢劫丈夫扶贫前任的不良前科。要是和真的狐狸一样,给两只死老鼠,给一些水果就嘤嘤叫,那该是如何的幸福。
不过,投喂一条鱼,她也会高兴的。
他突然叹息,很想带他的小怪物回家。
余斯被那幼稚的电视音乐吵的心烦,回头叫“把电视关了我们在谈性命攸关的大事,你看什么动物世界”
原绯置若罔闻。
人类粗鲁的嗓音真是对耳朵的折辱。除了林湘。林湘就算骂人也是俏生生的,冷着脸也好看。
不请自来的客人怎么还不走
他有些不耐烦了,他想找林湘。
他担心她在刑狱一个人待着害怕虽然不太可能。
冷不丁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极有规律的三声,停顿,又三声,周而复始,死活不放弃。
原绯目光冷下来。
唐小楚问“原绯,你不开门吗”
余斯说“这个时间,谁还会来原绯,不会是哪个女孩子来找你吧”他这么一想,赶紧去开门,“我就知道你个浪荡子不清白,你脚踏两条船,林湘一定甩了你”
可站在门外的不是女孩子。
余斯一滞,惊讶“湛”
男人脸色苍白,直接走过去,问沙发上的人“林湘下午对你说了什么”
原绯靠在软垫上,拉起盖在身上的毯子,温声道“谈谈未来的人生规划,比如结婚”
余斯打断“你放屁林湘会聊结婚她一听结婚就开嘲讽”
“那是对你”原绯抬起眼皮,看着这个林湘念念不忘,又实在普通的男人。他笑了笑,“那是对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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