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公司的事托付给红梅嫂子, 宋恂在两天后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与他同行的还有项队长夫妻和项小羽。
宋恂搞不懂,苗婶这个睡不着觉的毛病又不是急症,去那么多人做什么
不过, 人家项队长的理由很充分
“小毛会说普通话。”
宋恂“”
确实, 走出南湾,外面的人基本听不懂南湾方言。
他又是去省城出差的,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陪着项队长夫妻。
所以,带个随行翻译,很有必要
他们这次乘坐的又是那种遇到个柴火垛都要停一停的绿皮火车。
宋恂早有准备, 随身带了一本上季度的中国水产,打算用它打发无聊的二十多个小时。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 项小羽居然也是有所准备的, 只是封面上套着书皮不知她看的是什么书。
而且她也不像项队长夫妻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左顾右盼。
宋恂挑眉问“你以前坐过这趟火车”
坐在他对面的项小羽, 得逞地在心里哼了一声。
她就说嘛, 多读书可以明智,看她多聪明
项小羽盯着书页, 故作矜持地点点头“六七年前我就坐过。”
宋恂就迷惑了。
她看起来挺小的,估摸着也就十六七的年纪, 应该跟项前进差不多大。
看项队长夫妻的表现,好像是第一次出远门的。
不过,六七年前确实有个特殊时段,可以让农村学生随意出行。
宋恂合上书, 迟疑着问“你不会是十岁就去省城大串联过吧”
那也太小了。
项小羽被气个倒仰, 特意挺胸抬头道“谁十岁去串联呐我今年十九, 去串联的时候已经上初中了”
合着这个宋大主任还当她是个才十六七的黄毛丫头呢
她得给自己正名呀
项英雄看闺女气得脸都红了, 赶忙安抚她,呵呵笑着冲宋恂显摆。
“别看我们夫妻都是没出过远门的,但我家小毛去过的地方可多啦不但去过省城,还去过广东上海呢你可能没注意,我们家堂屋的墙上还挂着她去上海串联的相片呐”
提起串联的事,宋恂还挺有话聊的。
“我们当年多数是往首都去的,路上特别拥挤。没想到你是往南走的。”
还是在那么小的年纪。
项小羽对当年的事也颇为自得,把书本一收,笑盈盈道“我就猜到去首都的人一定很多所以我们长征队就另辟蹊径,在南方一带活动。虽然人也很多啦,但是比去首都的要少一些。我大姐当年就是往北走的,想见的人没能见到不说,回来时还又黑又瘦的。我就不一样啦”
一旁的项英雄接话“白胖白胖的。一路上骗了人家不少好吃的。”
项小羽“”
她爹可能跟她有仇,怎么总是给她拆台
宋恂帮她说句公道话“当时各地的接待水平不同,待遇上确实会有些差异。我有同学在上海串联,条件比我们好很多。”
“对对对”项小羽忙点头,“我们当时被分配去了新雅饭店住宿,那会儿我才十三岁,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漂亮的房子,就是那种看着就很高雅的欧式房子跟我们住在一处的两个苏州姐姐,还给我吃金猫奶糖,带我们去大街小巷到处闲逛,吃炒核桃和一毛五一碗的阳春面。”
“所以,是她们把你喂胖的。”宋恂笑。
“哎呀,也不是很胖啦,我当时正在长身体。”项小羽跳过这个话题说,“我跟那两个苏州姐姐还有书信联系的,她们前两年去插队了,可惜没能来咱们这里不然我还能看顾她们一二。”
宋恂又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在车上本就无聊,两人聊了许多长征队里的事。
项小羽觉得,她这次跟着出门果然是对的
这宋大主任今天跟她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宋恂并没能按计划在车上读完那册中国水产。
主要是项小羽实在太能说了,小嘴叭叭起来没完。
人家这么热情地跟他聊天,还一会儿就翻出一样零食与他分享。
吃了不少烤鱼片和小鱼干的宋恂,不好意思冷落对方,就这么被拉着说了一路。
等到次日中午,从火车上下来,他的耳根子才彻底清净了。
省城的风貌确实与下面的县市不同。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穿梭着各色公共汽车和自行车,各种商店饭店供销社杂货铺一间连着一间,让头一次来省城的项家夫妻目不暇接。
宋恂先带着三人去车站对面的国营饭店简单吃了顿午饭,就搭上公共汽车,前往省军区医院。
声称自己十三岁就走过许多大城市的项小羽,在看到医院门口的警卫后,也不叨叨了,安静如鸡地靠在爹娘身边,跟着宋恂往医院里走。
宋恂对项队长说“不知道人家今天坐不坐诊,如果没来上班,也别着急。你们多住几天,好不容易来一次省城,你带着苗婶到处转转。”
项队长原本打算在省城看完大夫,当天就坐车回南湾。
虽然宋恂说过由他来安排住宿的地方,但是他们跟着来一趟就是麻烦人家了,哪能再让对方破费。
连县城招待所的住宿费都要七八毛呢,省城的还不知是什么天价。
不过,如果果真大夫不在,他们再多等一两天也是没办法的事。
项英雄拍拍腰间的布口袋,咬牙大方道“没事,可着大夫的时间来。我带着介绍信和钱呢,住宿费够用”
宋恂笑了笑,带着人往门诊楼里走。
一踏进门诊楼,到处都是病人,走廊里坐着的,站着的,甚至还有躺着的,简直没有插脚的地方
项家人虽然也去市里的医院看过病,但着实没见过这种阵仗,项英雄不由跟媳妇小声嘀咕“这么多病人来这里看病,说明人家省城大夫的水平高。你这回肯定能睡个好觉了”
苗玉兰心里也隐隐升起些希望。
这毛病虽不是大病,但着实折磨得人抓心挠肝地难受。
宋恂引着他们去了三楼,经过护士站时,向年轻的小护士打听。
“同志,眼科的孟主任今天来了吗”
“来是来了,不过,孟主任今天不坐班,下午还得去学校讲课。”
宋恂与她道了谢。
只要人在就行。
他将项家三口安顿在眼科诊室的门口,自己先敲门走了进去。
诊室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穿常服配白大褂的女大夫,五十岁上下,面相说不出的严肃。
身边还围着两个年轻医生。
听到开门的动静,女医生抬头看过去,正好瞧见了咧嘴冲她傻乐的宋恂。
“大姨”
“哎呦,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孟淑君倏地站起来,快步走出办公桌拉住他的胳膊问,“你不是写信说,下生产队工作了嘛”
去了生产队,哪是轻易能回来的
话说到这里,孟淑君停了停,细心观察他的表情,猜测“是不是宋恒那孩子给你写信,说你爸妈的事了”
宋恂只以为他爸妈又拌嘴了,没当回事,笑说“我在生产队当了一个小领导,刚上任没几天就回省城出差了。这次回来是有工作任务的。”
孟淑君不信。
“既然是出差,你跑到医院来做什么哪里不舒服”说着就要把他按到椅子上,查看查看。
“不是我,是我们生产队长的媳妇,”宋恂说明了苗婶的情况,又解释,“我如今正住在队长家里,平时工作上也有些往来,他们家对我还挺照顾的。人家头一回找我办私事,我哪好意思拒绝这不就把人带到您这里了嘛,您帮我想想办法吧”
孟淑君扶了扶眼镜,问“人带来了嘛”
“就在门口等着呢。”
“你说你长了二十来年,真是白长一个大傻个子,跟你爹一个样”孟淑君扭身就要往外走,“既然人已经来了,哪有把人晾在外面的道理你直接把人领进来,我还能怪你不成”
生产队长在省城不算什么,连个芝麻官都排不上号。
但是回了生产队,人家的权利就大了去了,想让你过得舒坦不容易,但让你不舒坦的办法却多得是
她这个外甥,真是白长了一副聪明相
宋恂没敢反驳,气弱地摸摸鼻子。
然后,就见他那个严肃内敛的大姨,麻利地跑出诊室,亲亲热热地将项家三口人请了进来。
不说宋恂这个亲外甥,连她带的那两个年轻医生,都不由对她刮目相看了。
孟淑君先是拉着苗玉兰的手,批评了一通宋恂不会办事,又夸人家闺女长得漂亮文静,感谢了一番项家人对宋恂的照顾,才招呼着众人在诊室里坐下,问起了苗玉兰的病情。
苗玉兰初来省城,又是来这种有士兵站岗的大医院看病,本来还有些紧张的。
哪承想,人家医院的主任会这么和气
她本就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这会儿放松下来,也能清楚地说明病情了。
只是还需要项小羽帮着翻译一手。
孟淑君将两个年轻医生打发出去,才小声对项家人道“听宋恂说,你们想看看中医大夫我们院里确实有个不错的中医,只是他上了年纪以后,除了给首长看诊,已经不怎么来医院了。我得临时跟对方联系,看看他的安排。”
苗玉兰忙摆手“我这个就是睡不着觉的毛病,要不就别麻烦人家了。”
哪好意思这样兴师动众的。
“你这个病不只是睡不着觉的问题,”孟淑君郑重道,“听你的描述,还有焦虑和头晕的症状。你们市里大夫给的诊断是神经官能症,那就不能掉以轻心”
项家三人听孟主任科普了一大通,晕晕乎乎地从诊室里出来,搞不明白一个睡不着觉的毛病咋就能跟精神病扯到一起。
宋恂安慰他们“我大姨只是个眼科大夫,说得不一定准。苗婶自己不是没觉得有什么嘛,你们先放宽心。回头咱们再让那位中医大夫看看。”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苗玉兰不好意思道,“不好总麻烦你,今天已经耽误你的正事了。”
“前段时间,您整天给我和吴科学送饭,我也没跟您客气。既然来了省城,我总要尽地主之谊的。”宋恂知道他们心疼住宿钱,遂交了底“住的地方都是现成的。我在船厂那边有个小单间,你们三口过去住正合适,就是距离医院这边有点远。”
苗玉兰被他说得心里暖呼呼的,心想,这个小宋虽然看着冷清,但还挺有人情味的。
“我们住了你的房子,你去哪里呀”
“今天刚回来,我还要回父母那边看看。”
宋恂正打算送他们去船厂,还没走到医院大门就突然被人从身后搂住了肩膀。
“嘿,宋小二,我喊你好几声了,你想什么呢”
攀住宋恂的是个挺精神的年轻军官,可惜另一条胳膊被绷带裹得像粽子似的,吊在脖子上,看着有些滑稽。
见状,宋恂就笑开了“你这是什么造型训练受伤了”
“嗐,别提了,被新兵蛋子给坑了”孙卓远亲热地搂着他的肩膀,说话的腔调带着点戏谑感,“你不是被船厂发配到乡下去了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宋恂将刚跟大姨说过的话,又对他学了一遍,然后为他和项家人彼此做了介绍。
面对项家人,孙卓远倒是收起了身上的兵痞劲儿,摆出新时代模范军官的样子,先对三人敬个礼,再很客气地与人家握手。
“项队长,欢迎你们来省城宋恂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能将你们请来,还这样忙前跑后地帮忙,那是真心拿你们当自己人了。”孙卓远竖起一个大拇指,赞道,“他去生产队还不到一个月,就能这样跟您交心,说明您是个正派厚道的人宋恂能在您的队里工作,我们这些家人朋友也就放心了”
项小羽帮老爹当翻译,跟人家寒暄,不禁在心里感慨,这城里人咋都那么会说话呢
孙同志是这样,刚才的孟主任也是这样。
宋恂身边这么多能说会道的人,也不见他跟人家学学,嘴巴甜一点
哼。
看了眼手表,孙卓远问“你们的住处安排在哪了我坐单位的车来的,可以顺路送你们回去。”
“小宋让我们住他在船厂的房子。”项英雄乐呵呵地说。
“嗐,去什么船厂啊他那边离医院可远了,大婶来回看病不方便。”孙卓远招手让他们跟上,“跟我走吧,去军区招待所给你们开间房,距离医院只有一刻钟的路程,宋恂来找你们也近便。”
“这”项英雄看向宋恂,住招待所得花不少钱呢。
宋恂无所谓地摆手,笑道“既然孙连长邀请了,咱们就听他的安排吧。军官家属住招待所不花钱。”
于是,项家人坐了一回只在马路上见过的小汽车,被人带去了军区招待所。
宋恂进房间看了看,发现东西都还算齐全,就让他们先休息。
“我这几天得去跑公司的业务,你们就放心住着吧。”他对项小羽建议道,“你不是来过省城嘛,这里距离革命公园和动物园很近,没事可以带着队长和苗婶出去转转。大夫那边一有了消息,我就过来接你们。”
项小羽赶紧点头点头,让他放心。
从招待所出来,宋恂摸出三块钱塞给孙卓远。
孙卓远不要,“寒碜我是不”
“拿着吧。我请来的客人,没道理让你出房钱。”
孙卓远虽然看着没个正型,但为人还算有原则,这种便宜他是不会占的。
说是按照家属的待遇帮着办入住,也肯定是花了钱的。
“一会儿喝酒的钱你出。”孙卓远再次推回去。
宋恂用下巴点了点他的胳膊“你都这样了能喝嘛”
“上马安邦,下马喝酒可不是胡吹的”孙卓远胡乱扯了一句就嘿嘿坏笑着问“我说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人家跑前跑后,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不会是看上队长家的闺女了吧”
宋恂皱眉“你少胡扯,人家才几岁。”
“嘿嘿,你也才二十三,别说得好像年长了好几辈似的那姑娘我瞧了,挺水灵。不像是长在农村的,好好捯饬捯饬说是城里的也有人信。”
宋恂推开他挤过来的脑袋,无语道“你自己的事还没弄明白呢,少操我的心。”
提起他的事,孙卓远也收了笑,用唯一完好的那条手臂搭上宋恂的肩膀。
“走,好久没见了,叫上钱小六喝酒去”
到公安分局,拉上休白班,正在休息室里呼呼大睡的钱小六。
三人结伴去了一家开在分局对面的国营小馆子。
碍于孙卓远是个伤员,钱小六还得值夜班,宋恂没点白酒,让服务员上了两大杯的生啤,配了点花生米和炒虾米,就能喝一顿了。
钱小六先干掉一大碗凉面填饱肚子。
喝了口橘子汽水,看对面两人你来我往地碰杯,不由翻个白眼,问起了正事。
“你还真打算在农村扎根了船厂还没有说法么”
宋恂摇头,“没消息。我周一去趟船厂,看看情况。”
“你说你,好不容易冲动了一回,还让人给你一竿子支到农村去了当初要是去考个军校不就没这些倒霉事了”
宋恂喝了点酒,也放松了下来。
舒坦地靠进座椅里,摆手说“过去的事就甭提啦”
“为啥不提凭什么宋恺可以去当兵,你就不行”孙卓远撇嘴,“你看人家如今在后勤混得多滋润”
“我也可以去。”宋恂漫不经心地挑拣着花生米上的红衣,“不过,我家还有个宋恒,也是从小就嚷嚷着要当兵的,而且他淘成那个德性,也就部队能管管他了。老宋家三兄弟,不可能都当兵,好事全让我家占了,别人能乐意吗”
“我看不是全让你家占了,而是全让宋恺一个人占了”提起这事,孙卓远就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个大学真是白上了,那农村的工作,是个人都能干,你去了不是浪费人才嘛还不如让宋恺去呢”
孙卓远还记得宋恂当年少年得志,考去上海读大学时的风光。
那几年宋恺在他跟前都是缩着脖子的。
虽然毕业分配时没能留在上海的研究所,而是被返回原籍,进了渔业公司的一个下属船厂,但好歹也是个工程师。
在他们大院里,这样的文化人也是很受人尊敬的。
“你们可别小瞧了农村的工作,我现在干的工作,你们未必能干成。”宋恂笑道,“公社里把我当成救火队员,如果干不好,公司年底就要解散了。”
“这么严重”两人同时出声。
宋恂对他们说了公司的情况,着重谈了当地渔民不肯钓鲨捕鲸和缺钱买船的事。
“你们说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我哪知道咋办”孙卓远凝神琢磨半晌,蹦出来一句,“要不我借你点钱”
宋恂差点被酒呛住,“你知道一艘船多少钱不”
“那我就帮不了你什么了,”孙卓远摊手感慨,“没想到农村的活也这么不好干呐”
宋恂没接茬,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开口问“你们认识食品出口公司或者其他出口单位的人吗”
钱小六侧目“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跟他们置换一下生产任务。”宋恂小声说。
“”
“我们公司有一部分生产任务是捕捞鱼肝油的原料鱼,但是你们也知道,当地船员的抵触情绪很大,我们总不能硬逼着人家上船。所以我想把为联合加工厂原料鱼的这部分生产任务,置换出去。”
钱小六是个公安,没接触过企业事务,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生产任务都是年初就定好的,哪是你说改就能改的
“这事你还是让上级去谈吧你已经是最最最基层的垫底小干部了,怎么去置换任务”
宋恂斟酌着说“我们渔业基地的主任,跟我的情况差不多,都是从省城被打发到下面去的。她要是能改变现状,肯定早就使劲了,哪还会等到现在所以我们这些垫底小干部就得自力更生了”
“那你找出口公司是什么意思”
“省海洋渔业公司捕捞回来的鱼,主要有三个去向。”宋恂沾了点酒,在木头桌子上画了一个关系图,给他们解释,“大部分销往外省,支援内陆城市的海货供应;小部分在省内销售,满足城市人口的鲜鱼需求;最后更小的一部分就是给出口公司,销往海外的。”
另两人还是没弄明白他找出口公司做什么。
带着些嫌弃地瞥他们一眼,宋恂把话说得透透的“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带鱼旺发,全上海市民吃爱国鱼的年代了如今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水产品供不应求无论是销往省内的还是省外的,每年的供应都是不足的。你们说,出口公司那边的供应能跟得上不”
孙卓远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人家供不上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让它跟我有关系,它就能跟我有关系”宋恂垂眸挑拣着花生米,“出口订单能否按时交付,关系到咱们的国际形象和国际信誉。但是国内人民的水产供应也是不能耽误的。”
“我听说,出口公司每年都要跟省渔来回扯皮。所以我想找个出口公司的人商量商量,把我们瑶水支公司给联合加工厂的供应,置换成给出口公司的。以后我们的船直接给出口公司供货,省了他们跟省渔扯皮的过程。”
“你是想让出口公司的人替你出面,走上层路线,更改生产任务啊”孙卓远砸吧砸吧嘴,总算回过味儿来。
“初步设想是这样的,不过,是否行得通还得再看看。关键是要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像我这样最最最基层的垫底小干部,连人家单位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钱小六动作夸张地鼓了鼓掌,摇头叹道“你这心眼子多的都快成筛子了”
无视了他的揶揄,宋恂转回正题“你们到底认不认识食品出口公司的人”
“不认识。”二人双双摇头。
宋恂“”
他刚才那番唾沫横飞岂不是白飞了
简直是对牛弹琴
钱小六与他碰个杯,咕咚咕咚把剩下的汽水干了,一抹嘴说“我这边没有出口公司的关系。但我可以回去帮你问问我媳妇,我丈母娘那边没准儿能搭上茬。”
孙卓远也说“我也帮你回去打听打听,咱平时就是大头兵,都不怎么跟外面联系,冷不丁让我跟人家公司的人拉上关系,还真有点懵。我也回去问问段思云。”
得,这两人都是要回去问媳妇和对象的。
徒留宋恂这个光棍儿默默喝一杯苦酒。
三人久不相见,凑在一起拉拉杂杂扯了半下午,临近钱小六的值班时间,这桌仨人点俩菜的客人才离开小饭馆。
临分手前,孙卓远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问“宋伯父和孟姨的事,你知道了吧”
宋恂“”
他爸妈又怎么了之前大姨就提过一嘴,他没往心里去。
钱小六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还被蒙在鼓里呢。
拦住多事的孙卓远,推着宋恂离开,“我看他俩就是闹着玩儿呢你甭担心,先回家歇着去吧。”
宋恂心里惦记着家里的事,可是这个时间回去,家里未必有人在。
他没急着回去,调转个方向去了军区附近的市第三商店。
项队长一家显然是没准备在省城多呆的,所以带的口粮也不多。让他们顿顿吃国营饭店不现实,因此宋恂就掂量着去副食品区买点什么,给他们捎带回招待所。
第三商店是北区最大的商店,最外围一圈是卖粮油蔬菜的,里面一圈卖百货杂物和糖果糕点副食品。
明天就是礼拜天,不少主妇提着菜篮子出来买菜买肉。
宋恂进去时,副食品区已经排出长龙了。
他抻着脖子数了数,前面少说还排着二十人。
正犹豫着是否继续排队,却听到对面卖糖果糕点的柜台突然吵了起来
宋恂没看到人,但是对于其中的一道女声,他是熟悉的。
站在玻璃柜台前,项小羽简直快被里面的售货员气死了
她好不容易拉着她娘出来转转,散散心。
经过了这么大一个商店,当然要进来见识见识嘛。
母女俩看西洋景似的,在商店里转悠了两圈,最终决定买点县供销社没有的糖果糕点,给小侄儿带回去。
她们光是排队就排了两刻钟,可是,等轮到她们时,她娘只是在两种糕点间选择困难,多犹豫了一会儿,这售货员就不耐烦了。
不但频频出言催促,还态度恶劣地将他们扒拉到一边,“你们要看到边上看去,别耽误后面的人。”
她娘也不是受气包的性格,上去就想理论理论。
然而,听到她开口就是一串南湾土话,那售货员就越发不耐烦了,招呼着后面排队的人上前。
人家后面的大娘脾气挺好,摆手说不着急,让她们娘俩先挑。
好嘛,这回连大娘也把售货员得罪了,被越了过去。
“谁家买东西不得挑一挑选一选啊后面排队的同志都没催促,你一个售货员急什么”项小羽的朋友也是站柜台的,她没觉得省城站柜台的有啥了不起。
“你们这是在耽误大家的时间”售货员斜眼看她。
“我看耽误大家时间的是你才对”项小羽学着村里婶娘们吵架的气势,叉腰嘲讽道,“要不是你对服务群众没有耐心,挑三拣四,这会儿这一排的同志早就买完东西回家了哪还用得着围在这里看笑话”
售货员平时厉害惯了,少有人会像这个乡下丫头似的,与她针尖对麦芒。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同事也过来劝她不要跟顾客吵架。
她一时被气得气血上涌,脱口道“这里是省城,不是你们村的田间地头,要想撒泼回村里撒去两个腿上的土都没洗干净的泥腿子,牛什么牛”
项小羽又羞又气,她娘也开始扯她的胳膊,只说不买了,先走吧。
她之前能那么厉害,全凭一股气撑着,这会儿被人当面喊作泥腿子,她眼圈都气红了。
谁腿上有土啦
我衣裳干净得很
再次抬手想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回去,却突然被斜插过来的人攥住了手腕。
“怎么回事”
看到突然出现的宋恂,项小羽像是终于等来了能给他们撑腰做主的人,噼里啪啦把事情讲了一遍,然后指着那个售货员对宋恂告状“这位同志的态度太差了,还骂我是农村泥腿子”
宋恂诧异看向售货员,见她眼神有些飘忽,便沉声道“请你对这两位同志道歉”
售货员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一个农村丫头道歉,抱臂梗着脖子不说话。
这会儿商店主任也闻讯跑了过来,与宋恂商量“同志,要不咱们去我办公室歇会儿,别耽误其他同志买东西。”
“耽误时间的不是我们,而是这位售货员同志”宋恂板着脸,严肃地看向售货员,“你的那番发言很危险我不知道你是以什么心态说出那番话的,但是,你如今每月供应里的半斤油、二两肉、三十斤粮,都是由你所谓的泥腿子贡献的全国几亿农民,数百万基层干部,为了城市人口的粮油供应,是尽过最大努力,作出过极大牺牲的你家餐桌上的哪一样食品不是来自农民,你有什么资格以高人一等的姿态瞧不起农民”
项小羽刚刚被售货员指着鼻子骂,都没掉过眼泪。可是这会儿听到宋恂的话,不知怎么,鼻子就是一酸。
赶忙掩饰地垂下了脑袋。
后面有几个一看就是农村出身的军嫂,也很有感触,带头给宋恂鼓掌。
这年头能来大商店站柜台的,很多都是有关系的,商店主任劝不动那个售货员,就只好连连给宋恂和项家母女道歉。
宋恂瞧一眼脸色难看的苗婶和低头抹眼泪的项小羽,再看看那个售货员,仍是一副不知悔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不免就有些动了气。
他对商店主任道“第三商店开在军区附近,日常来采购的主要群体就是军属。我们军区一半以上的兵源来自农村,很多随军军嫂都是农村出身的。让这样一个打心眼里瞧不起农民的售货员站在这里给大家服务,您觉得合适吗”
女售货员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宋恂。
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这人居然想砸她的饭碗
苗玉兰扯了扯宋恂的手臂,也觉得这样有些严重了。
没必要因为几句口角就闹成这个样子,在他们那里,砸了人家的饭碗,可是要结仇的。
反而是项小羽望向宋恂的眼中异彩连连。
哎呀,她就喜欢睚眦必报,当场打脸的
商店主任擦擦脑门上的汗,推了推呆滞的售货员,让她别犟了,赶紧道歉。
与面子相比,当然是饭碗更重要了。
售货员借坡下驴,挺痛快地道了歉。
宋恂没理睬她,转向身侧的苗玉兰问“苗婶,您看怎么处理”
“哎,就这样吧。这姑娘年纪也不大,以后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
宋恂点点头,他也知道商店是不可能辞退这个售货员的,顶多给她调整岗位。
便对商店主任笑道“既然这两位同志不追究,我也没立场再说什么了。你们商店内部怎么处理,不是我这个农村小干部能干预的。不过,稍后我会给市百货商店总公司的领导写信,如实反应今天的情况,希望能通过这件事,给军属们争取到更好的购物环境。”
这下好了,排队的军属们不论是农村的还是城市的,都挺支持宋恂。
这第三商店里着实有那么一小撮售货员,就爱鼻孔朝天,大家每次来买菜就跟欠了她们的债似的,还要看人脸色。
商店主任“”
“苗婶,你们刚才打算买什么赶紧过去买吧”
“不用了,不买了”苗玉兰摆手,她现在哪还有心思买东西,只想赶紧回去歇歇。
项小羽不在乎,抬头挺胸地走去柜台,让另一个售货员帮着称了半斤奶糖和一斤酥皮糕点。
离开前,从牛皮纸包里抠出两粒糖,递给帮她说过话的大娘。
“刚才多谢您,耽误您不少时间,这两颗糖送您甜甜嘴吧”
那大娘没推辞,乐呵呵地接了。
宋恂顺路去国营饭店买了几个包子给她们带着,将项家母女送回招待所,就打算直接离开。
“哎,宋主任,你等会儿”项小羽跑回房间,从行李袋里翻找出两个挺大的布口袋。
一把塞进了宋恂的怀里。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烤鱼片,小鱼干和墨鱼仔,就是在火车上吃过的那些,我每样给你包了一点。本来下午从医院回来就想给你的,不过当时忙忙叨叨的,一时把这事忘了。”
宋恂推回去,坚决不收。
虽然是他们自家做的,没什么成本,但这两包海鲜零食拿去市场上卖,还是值不少钱的。
“快拿着吧,我爹娘早就准备好的。再说,这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里人的你到了我们瑶水生产队快一个月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是两手空空的,好像我们队里亏待了你似的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也能安一安家里人的心。说明你在农村过得还不错”
项小羽又把袋子塞给他,不等宋恂道谢,就蹦跶着窜回了房间,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没怎么受那个售货员的影响。
站在走廊里的宋恂,隐约还能听见她挺神气地给项队长讲,他们是如何大战省城售货员的。
宋恂捧着两大包海货回到了才离开没多长时间的大院。
不等走到门口,就碰上了刚放学,与同学一起结伴回来的小妹宋悦。
发现了突然出现在大门口的二哥,宋悦都来不及与小伙伴告别,便立马背着书包飞奔了过来。
完全没了平时文静乖巧的气质,跑得头发都松散开了。
双手扶住妹妹的肩膀,宋恂正想关心几句,问问她在学校的学习情况,就听宋悦急急地说“哥,你总算回来了你听说没有咱爸闹着要跟咱妈离婚呢”
宋恂“”
那老头子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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