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鹏还发现, 被谢嘉琅警告的目光逼视着,自己居然有点怕了。
他可是知州家的公子江州小郎君都要听他的
他怎么会怕谢嘉琅
“你有病, 别碰我”
吕鹏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喊出一句。
谢嘉琅不动。
被谢嘉琅护在身后的谢蝉听到这句,从他背后钻出脑袋,杏眼瞪得溜圆,怒视吕鹏,小胖手捏成拳头,朝他挥舞。
谢嘉琅垂眸, 看谢蝉一眼。
谢蝉讪讪地收回肉乎乎的拳头。
丫鬟从远处急匆匆走来“郎君,夫人唤你过去”
谢嘉琅松开手。
吕鹏踉跄了一下, 稳住心神,手指着他和谢蝉, 一甩袖子,冷哼“今天本公子先放过你们”
他大步离开, 走之前还狠狠瞪谢蝉一眼。
其他人跟了上去。
挡在谢蝉面前的手臂挪开了。
谢蝉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谢嘉琅。
平时干净齐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娘子,头上发髻散了,蹭了雪和泥土的脸冻得发紫, 蓬头垢面, 形容狼狈, 看着好不可怜。
谢嘉琅想拂开她鼻尖上的雪,刚抬起手, 动作又顿住,淡淡地道“回屋吧。”
他转身走开。
谢蝉懊恼地喔一声, 跟在他身后。
一路沉默。
“哥哥”
谢蝉紧紧跟着谢嘉琅, 鼓起勇气, 小声说,“我平时很乖很听话的,从不打架。”
谢嘉琅没回头,轻轻嗯一声。
走了一会儿,谢蝉又道“我是个窈窕淑女。”
淑女是美好的女子,诗书里传唱的,举止文雅、端庄温婉的女子。
上辈子,谢蝉一直在努力做一个淑女。
无父无母,无所依傍,偏偏又是高贵的世家女,是谢家可以用来拉拢寒门、商贾的棋子,砧板上的肉,等着卖出一个好价钱。好的名声是谢蝉唯一的出路,她没有嫁妆,没有兄弟依靠,但是她可以凭借名声和家世找一个不错的归宿,摆脱家族桎梏。
对女子来说,那是谢蝉最好的选择。
可惜,事与愿违。
上辈子谢蝉嫁的人是被圈禁的李恒。
她被迫拿起刀,她满地打滚撒泼,她在宫宴上哭哭啼啼,活下去的渴望让她不得不放下自尊,变成人们茶余饭后当笑料议论的泼辣皇子妃。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当上皇后,还没缓过神,又被姚玉娘和姚党逼得喘不过气。
谢蝉愁得睡不着觉,翻开历朝历代的皇后本纪,告诉自己要做一个贤良大度的好皇后,她善待后妃,带头裁减自己的用度,在姚玉娘公然挑衅的时候微笑以对。
每天临睡前,她翻阅皇后本纪,看看贤后们的事迹,反省自己的不足,还认真做笔记,写感想,列出自己要达到的目标。
最后,谢蝉把书撕了。
去它的循规蹈矩,贤良淑德
规矩曾是谢蝉立足的根本,她学得很好,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举手投足,用尺子量也找不到错,可是她骨子里其实不是个真正的淑女。
所以和皇帝李恒决裂时,谢蝉抓起长鞭,把他狠狠抽了一顿。
那是一场宫宴,阖宫妃嫔在场,皇亲贵戚也都在,还有宰相三公,谢蝉突然发怒,一鞭接一鞭抽向李恒,在场所有人惊愕失措,扑上前拦她,她摘下头上戴的牡丹花冠,掷在沉默的李恒脚下,一脸决绝。
当日,起居舍人提笔记下谢皇后勃然大怒,当庭鞭笞帝,帝不语。
谢蝉不在乎名声了。
不过她还是有点庆幸,当时谢嘉琅告病离京,去地方任职了,没有目睹她大庭广众下的狼狈失态。
谢蝉觉得,像谢嘉琅这样清正严肃、一生克己的人,欣赏的一定是恬静贤淑,知书达理,温婉端庄,富有才情的女子。
前世第一次见谢嘉琅时,谢蝉仗势欺人,蛮横霸道,迫使他在烈日下暴晒。
后来,他被后党刁难,对她的印象想必更加坏。
再后来,他更是见识到她狠毒的一面。
跋扈,嚣张,无耻,不择手段
谢蝉猜得出谢嘉琅怎么看她。
这一世,谢蝉很想给谢嘉琅留一个好印象。
她没有亲人,深陷泥潭时,是谢嘉琅把她拉了出来。前世他没做过她的老师,但是后来,她心里一直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师长。
可是刚才骑在吕鹏身上打人、威胁其他人的凶恶模样都被他看见了。
就好像在学堂打架捣乱,被老先生告到长辈跟前一样。
衣领里的雪融化成雪水,谢蝉顾不上掸,身上冰凉,脸上却烧热。
“哥哥,我以后不打架了。”
谢蝉有些沮丧。
谢嘉琅仍是不做声,走过长廊,在月洞门前停下,谢蝉的丫鬟酥叶过来接她了。
看到谢蝉冻得直打哆嗦,酥叶眉头紧皱,带她回去换衣。
谢嘉琅目送她们走远。
九妹妹说她很乖。
他知道。
她乖巧懂事,刚回谢家的时候,人人都夸她。
九妹妹说她不打架。
她又漂亮又乖巧,讨人喜欢,张夫人去了京师,还写信给吕夫人问她的近况,青阳说老夫人对她越来越看重。
那天,谢嘉琅去老夫人院子里请安,看到谢蝉和谢嘉文、谢宝珠在打雪仗。
丫鬟们簇拥着她,谢嘉文堆了个小雪人送给她,谢宝珠围着她打转。
她玉雪可爱,笑一笑,谁见了都心生欢喜。
他们都喜欢她,叫她团团。
她叫谢嘉文二哥,叫谢宝珠五姐姐,和小丫鬟堆雪狮子,笑成一团。
谢嘉琅站在院门后,肩头落满雪花,转身离开了。
他一出现,满院子清亮欢快的笑声会像结冰的积雪一样,冻得僵硬。
谢嘉琅知道,因为自己,谢蝉才会被吕鹏针对,才被迫和人打架。
她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和每个人都好好相处。
谢蝉不必同情他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兄长。
她可以和其他人一起玩。
谢嘉文学问比他好,她找他解答疑问,谢嘉文会教她。
这一路,谢蝉窘迫地解释。
谢嘉琅不理会她。
他这么冷淡,谢蝉和酥叶走的时候,小脑袋一甩,气呼呼的模样。
九妹妹好像生气了。
谢嘉琅站了很久。
融化的雪水从发间蜿蜒而下,淌过他的额头、眉毛、眼睫,顺着脸颊滑下。
真凉啊。
谢嘉琅回房,换下湿哒哒的衣裳,在火盆前烘了一会冻得麻木的手,翻开书卷。
看了几页,他合上书,提笔蘸墨,默写文章。写着写着,心渐渐平静下来。
窗外,艳阳高照,折射的雪光透过窗纱落在书案前,照在他手背上。
光线明亮耀眼,但他的手冰凉。
天色渐渐暗下来。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阳立在门外,“郎君,九娘非要进来”
谢嘉琅怔了一会儿。
九妹妹为什么还来找他
“郎君,要不要拦着九娘”
谢嘉琅背对着门口,点头,想说拦着她,可是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出声。
谢蝉噔噔蹬跑进院子,踏上石阶。
谢嘉琅的院子几乎没人看守,她很容易就进来了,以往她不敢这么莽撞,但是现在谢嘉琅已经看到她凶悍野蛮的真面目,她干脆不顾忌那么多了。
“哥哥。”
她一脚踩在门槛上,对着谢嘉琅的背影轻声唤。
谢嘉琅握紧手里的笔,冷淡地应了一声。
谢蝉抬起下巴,两手叉腰“哥哥,我的红梅图呢”
谢嘉琅不吭声。
谢蝉转头看青阳,“红梅图收在哪里我好些天没涂梅花了。”
青阳脸上带笑,走到隔壁,取下粉壁上挂着的消寒红梅图,绢纸上一朵朵涂满颜色的梅花。
谢蝉展开画,一朵一朵数,一直数到送灶日的这天。
从谢嘉琅搬回府后,他们就没说过话,也没见面。可是画上的梅花,每一天都涂了颜色,而且是照着她的习惯涂的,晴天大红,雪天粉白。
涂梅花的人下笔很细致,颜色没有越出花瓣,比谢蝉前一阵画的梅花颜色更均匀。
谢蝉唇角翘起果然如此。
她不明白,为什么谢嘉琅回到谢府就不理她了。
方才,酥叶过来接她,谢嘉琅立刻退开两步,动作非常自然,自然到酥叶和谢嘉琅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蝉突然懂了。
在布铺,没有其他人在场,谢嘉琅愿意和她说话。
回到谢府,就像回到冷酷的现实,谢嘉琅立刻疏远她,和她拉开距离。
那道曾经把他围起来的篱笆,也在他心里树起一道坚固的藩篱。
他在里面,谢蝉在藩篱外。
想明白这点,谢蝉先跟着酥叶回去换下湿衣。本来她想马上过来的,酥叶看她头发也湿了,怕她生病,抬来热水服侍她沐浴洗头,她等头发烘干,立刻赶过来。
看到一天都不缺的红梅,她知道自己没有想错。
谢嘉琅会默默帮她涂好每天的梅花,怎么会不想理她
谢蝉捧着红梅图走到书案旁。
谢嘉琅低头写字,目不斜视,神色严肃,侧脸看着冷冰冰的。
谢蝉把红梅图搁在他手边的案上铺平,踮起脚,故意越过他的胳膊,从笔架里抽出笔,趴在案头,一点一点涂梅花。
“今天的梅花我来涂”
她笑着说。
谢嘉琅不语。
谢蝉涂好梅花,放下笔,下巴搁在书案上,眼睫一眨一眨,水汪汪的杏眼盯着谢嘉琅看,“哥哥,明天的梅花也是我来涂,好不好”
静默了好一会儿。
谢蝉望着谢嘉琅笑。
小娘子这么笑盈盈地盯着人看,似雪后的晴光,暖得人心里发酥。
少年眼皮低垂,点了点头。
“好。”
他轻轻地道。
谢蝉想起白天他也被扔了不少雪球,衣裳里面肯定也湿了,问“哥哥,你喝姜汤了吗”
谢嘉琅轻轻摇头。
谢蝉赶紧吩咐青阳“煮一碗姜汤,姜要切成细细的丝,加点红蔗糖。”
第二天,谢蝉果然又来了。
谢嘉琅坐着看书,她就扒在一边涂梅花。
画笔涂抹纸张,发出沙沙轻响。
第三天,书案边多了一张小凳子,正好是适合谢蝉坐的大小。
年底大家都不上学,谢嘉琅还是每天看书写字。
转眼就过年了,到处是欢声笑语。
谢蝉穿得很喜庆,红袄子,红裙,红鞋,挽红披帛,头上缠红丝绦,胸前戴金项圈,手上金臂钏,眉间一点红花钿,坐在谢六爷身边吃胶牙糖。
谢府悬灯结彩,各房照旧围炉团坐,亲亲热热地挤在一处守岁。
谢嘉琅不在。
谢大爷派人去请他,他过来露了个面,默默离开。
这似乎成了谢府心照不宣的过场戏,丫鬟去请他,他露个面就走,众人不约而同地松口气,正式开始宴饮。
月上中天,谢六爷被谢二爷拉去吃酒赌钱。
谢蝉叫丫鬟盛几盒点心,一盘刚从炭火里扒拉出来的烤芋头,用提盒装着,自己举着灯笼,去大房看谢嘉琅。
自从有了十二郎后,周氏一颗心都扑在小儿子身上,对谢蝉的管束松了很多。今晚下人在廊外放炮仗,十二郎很高兴,手舞足蹈,周氏忙着照看他,以为谢蝉去找姐姐玩,没有拦她。
除夕夜,府里下人也要和家人团圆过年,连守夜的仆妇都不知道躲在哪里偷偷吃酒。
主子们在前院,大房静悄悄、黑魆魆的,只有厢房透出一点微弱昏黄的灯光。
春满山河,万家团聚,处处喧嚣声浪,这里却冷清得像冰窟。
谢蝉纳闷谢嘉琅这么早就睡了
丫鬟去叩门,好一会儿,青阳的声音从幽暗里传出来“谁”
“是我,我来看长兄在做什么。”谢蝉提起灯,“长兄睡了”
青阳扒在院门前,摇摇头,脸色晦暗。
谢蝉拢紧衣领,看着窗前那点朦胧灯火“哥哥是不是发作了”
青阳点头。
“什么时候发作的”
“郎君下午就发作了。”
谢蝉惊愕“下午”
青阳小声说“下午郎君的手突然不能动了,大爷叫人过来请郎君的时候,郎君刚刚好了一点。”
谢嘉琅下午发作,刚刚恢复,丫鬟来请,他硬撑着出去打了个照面,一回到房里就倒下了。
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吃,只喝了几碗药。
谢蝉心里泛起酸疼。
她问“怎么不去请大夫”
“郎君说,大过年的,别打搅大家过年的兴致。”青阳摇头,“要是吵嚷起来,大家过不好年,明年谁运气不好,又得抱怨说郎君晦气,害他倒霉。”
谢蝉知道,这样的事肯定不止发生过一次。
她问“长兄怎么样了”
“药是现成的,郎君吃了药,躺下了。”
谢蝉想了想,“我进去看看哥哥。”
青阳犹豫,不敢放她进去,“九娘,郎君叮嘱过,他发作的时候不要让你看见。”
以前的谢蝉听了这话,可能会迟疑,她怕冒犯谢嘉琅。
现在的她只踌躇片刻,道“不碍事,是我自己非要进去的。”
大过年的,不能打孩子。她任性几次,谢嘉琅应该不会生她的气。
谢嘉琅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一股烤芋头的香气。
一道红彤彤的身影坐在炭盆旁烤火,红袄红裙红丝绦,像一块软绵绵的红发糕,头发漆黑如墨,脸庞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
屋中挂了盏灯,长长的穗子一直垂到地面。
“哥哥,这是你送我的那盏灯。”谢蝉察觉到谢嘉琅醒了,挪到床榻前,“里面的蜡烛烧完了,我请人重新安了蜡烛,还能用很久。”
谢嘉琅低低咳嗽,他不习惯发作后看到生人在旁边。
他浑身僵直、手脚痉挛的样子那么丑陋,那么古怪,小孩子看见会被吓哭,连他母亲见了都害怕。
谢蝉脸上没有一丁点害怕的神情,扶住谢嘉琅的胳膊,帮他坐起身,走到桌案前,斟一杯热茶,吹了吹,两手捧着,送到他手边,等他接过,蹬蹬跑开,灌了个汤婆子,塞到他脚边的位置,又接着探出身子扯过床头搭着的毛毯,用力抖开,盖在他肩膀上,还轻拍几下。
一套照顾人的动作下来,很卖力,也很麻利。
“哥哥,你还冷吗”她问,杏眼里满是关切。
谢嘉琅手捧茶盏,想赶谢蝉走的话咽了回去。
“不冷。”
他回答,一口接一口吃茶。
谢蝉坐回炭盆边,拿起铁钳子扒拉一阵,翻出一只大芋头,在地上磕掉炭灰,捧着剥皮。
芋头很烫,她剥几下,烫得嘶嘶吸气,吹吹手指头,继续剥。
青阳从外面进来,见状,连忙道“九娘,我来吧。”
谢蝉把芋头递给他,十根手指头已经烫得红通通的。
芋头剥好了,青阳送到谢嘉琅跟前。
谢嘉琅没什么胃口,可是瞥一眼谢蝉通红的手指头,还是接过吃了。
芋头烤得软烂,绵甜香糯,轻轻一抿,慢慢在舌尖融化开。
很香。
远处噼里啪啦响,炮仗声不绝于耳。
谢蝉带了一大盒炮仗过来,叫青阳拿到廊檐底下放。
“哥哥,我们出去放炮仗玩”
谢蝉伸手拉谢嘉琅衣袖。
大晋风俗,放炮仗除旧迎新,驱除一切病气。
谢嘉琅披衣起身。
廊下的积雪没化完,青阳扫出一块空地,点燃引线。
地老鼠满地乱窜,喷出长长的火星。麻雷子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还有一种花炮砰的一声爆开时发出浅红闪光,像遍地桃花绽放,煞是好看。
谢蝉叫青阳把炭火挪到廊前,披着暖被,就坐在廊下兴致勃勃地看满地花炮燃放。
一边看,她一边指着飞溅的火星问谢嘉琅“哥哥,你看那个像不像一朵花”
谢嘉琅看过去,点点头。
眼前是一地五彩斑斓的焰火,耳畔是谢蝉和青阳说笑的声音,肩上盖了厚实的暖被,手上握着一只发烫的烤芋头,盘坐的腿旁,卧着刚换了滚水的汤婆子。
谢嘉琅突然觉得腹中饥饿,眼皮垂下,咬一口芋头。
香甜溢满齿颊。
今年谢嘉琅在家过年,谢蝉还是给他写了拜年帖子,从书袋里拿出来,巴巴地给他看。
“哥哥,你觉得我的字写得怎么样”
谢嘉琅接过帖子,灯火笼下柔和的晕光,他眼睫低垂,浓眉,眼窝深刻,灯下看还是很凶。
谢蝉缩成一团,窝在暖被中,两手托腮,等着他评价。
“写得很整齐。”
谢嘉琅道。
谢蝉扑哧一声笑了。
他还是他。
静夜里,忽然一阵钟鼓齐鸣,接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四面八方响起,摧枯拉朽,密密麻麻。
“新年了”
谢蝉松开被子,精神抖擞,直起身,双手平举,笑容满面地朝谢嘉琅下拜“哥哥,新年好,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说完,她两手摊开。
“哥哥,有压岁钱吗”
谢嘉琅僵住,不知怎么,顺手把手里的芋头放在她柔软的掌心里。
谢蝉愣了一下,咯咯笑个不停。
她开始换牙了,前世记忆淡去,身体发育成长,性子反而比小时候更像个孩子。
青阳也捂着肚皮大笑。
谢嘉琅示意青阳去房里拿吉语花钱,过年时各府都备有刻着吉语的花钱,“岁岁平安”,“福寿延长”,“平安吉庆”,他有很多。
不过他从来没有送出去过一枚。
青阳拿着一匣子钱走出来。
谢嘉琅没碰,要谢蝉自己拿。
谢蝉挑了几个好看的装在香囊里,也拿出几枚有吉祥字眼的花钱送给谢嘉琅。
满城炮响,钟鼓雄浑,冷寂夜空被映得发亮。
雪花飘洒而下。
谢蝉低着头,红丝绦垂在白皙耳畔,把精挑细选的钱币放在谢嘉琅掌心,口中念着“平平安安,事事顺遂”
她真心希望眼前的少年事事顺遂,一生无忧。
谢嘉琅手掌蜷握,钱币微凉。
后来的每一年,他都记得这次守岁。
谢蝉回到正堂时,下人刚端来烫热的屠苏酒、椒柏酒。
谢六爷用筷子蘸了点酒,在年纪最小的十二郎嘴巴上点一下,接着是谢嘉珍,然后小娘子小郎君每人喝一口。
谢嘉文喝了后,轮到长孙谢嘉琅了。
没人提要去把谢嘉琅叫来完成这个意义重大的正旦仪式,倒酒的丫鬟直接略过,把酒盏送到下一个人面前。
谢大爷和郑氏都没出声。
二夫人和谢二爷对望一眼,眉飞色舞。
最后一杯酒自然是年纪最长的老夫人喝。
初一,同姓宗族互相拜年,贴钟馗像。初二拜世交亲朋,初三省亲,初四迎灶王,初五迎财神,初六送穷展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谢蝉收到一盏新的彩灯,青阳送来的。
十五上元节,城中没有宵禁,全城男女老少都出门上街看灯。
青阳道“郎君说以前那个灯旧了,竹骨容易散架,九娘夜里出门玩,不如提这个新的。”
彩灯依然金碧辉煌,八角棱上挂着长长的穗子。
谢蝉再一次怀疑,谢嘉琅是不是只会送灯
“长兄在做什么”
谢蝉知道谢嘉琅今晚不会去灯市,每年上元,外面街市比肩接踵、人流如织,他不喜欢热闹,也怕突然在街市发病。
“郎君在收拾书箱,整理出门的行李包袱。”
谢蝉猛地抬头“长兄要去哪里”
青阳小声答“过完年县学招新的生徒,大爷在那边租了院子,郎君准备好考试用的东西,明天就搬过去。”
县学是祭祀孔圣人的地方,也是学校,教授四书五经,培养本县学子,县学中出类拔萃者可选送州学。
谢二爷就在县学里任职。
想要进县学上学,必须先通过几场考试,再由县学教授当面考校学问。
如果学生由有功名的士子引荐,那可以先取得入学资格,考试只是走个过场。
过年期间,谢家人都在讨论县学考试。
不过他们讨论的人是谢嘉文。
谢二爷是县学的学官,谢嘉文的才学又出色,肯定能顺利入县学读书,名额早已定下,只看考试他能夺得什么名次。
至于谢嘉琅,谢二爷和二夫人对老夫人说,只要谢大爷开口,谢二爷可以舍下脸面为谢嘉琅讨一个名额。
谢大爷拒绝了。
府里人说,谢大爷这是怕谢嘉琅去县学出丑,丢谢家的脸。
其实谢大爷年前正打算求谢二爷帮忙,是谢嘉琅拦住了父亲。
他对谢大爷说,他想自己参加考试。
“我若没有那个本事,进了县学也是惹人耻笑。”
谢大爷犹豫,问“假如考不上怎么办”
谢嘉琅答“那就明年接着考。”
父子俩的对话传出来,有人为谢嘉琅感到可惜,有人嘲笑他口气大,有人说他死心眼,太倔强,还有人讽刺他不识好人心,嫉妒谢嘉文,让谢二爷难堪。
二夫人私底下笑对谢二爷道“就凭他也想考县学本来就差我们二郎一大截,又多灾多病,三天两头瘫着,没人教,能写字就不错了。我看明年大爷肯定要置办酒席,请你出马”
谢二爷喝一口酒,“怎么说也是我侄子,大哥要是来求,这个忙我还是要帮的。”
不管别人说什么,谢嘉琅在县学报了名。
青阳也拿不准谢嘉琅考不考得上县学,怕万一考不上被人笑话,所以在外面不敢高声谈论这件事。
上元之夜,灯火如昼,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灯楼照耀璀璨,遍处辉光。
谢府包下一座视野极佳的酒楼,各房女眷簇拥着老夫人,乘坐马车,登楼观灯。
女眷在楼上看灯,小郎君小娘子爱热闹,由仆从领着下楼去灯市玩。
谢嘉武一下楼就和狐朋狗友勾搭到了一起,谢蝉没看到吕鹏的身影,谢宝珠告诉她,吕鹏明年要去县学,被知州大人拘在府里读书。
从午夜到天明,狂欢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谢蝉回家时在马车上睡着了,第二天听到院子里啪啪响的炮仗声才醒。
十二郎喜欢听炮仗声,周氏让人放炮仗哄他。
谢蝉匆匆梳洗,赶到大房时,厢房空荡荡的,下人说谢嘉琅已经出发了。
谢大爷昨晚把谢嘉珍扛在肩膀上,逛了一夜灯市,还未起。
谢嘉琅自己去县学,青阳和一个做饭的老仆跟着。
谢蝉怏怏而返,等谢六爷去铺子查账时央求他带上自己,路过县学那条街巷,找人打听谢嘉琅的住处。
青阳开门,看到谢蝉,呆了一呆。
一地散乱的书箱箱笼,他们还没开始收拾。
谢蝉的目光越过他,落到坐在树下执卷看书的谢嘉琅身上。
“你们怎么一大早就走了”她问。
青阳道“郎君说早点走,不会惊动人,路上车马也少。”
谢嘉琅从书卷中抬眸,瞥见门口的谢蝉,也有些惊讶。
谢蝉走进去,“哥哥,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拿出一张吉符。
“昨晚观灯,我们在庙里烧香,三姐她们都求了符,我也给哥哥求了一张,听说很灵验,哥哥考试的时候可以戴着。”
灯市上江州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们聚在一起,互相攀比衣衫首饰,然后一起去庙里烧香,几乎都有要参加县学考试的兄弟,人人求了符,据说是江州这里的风俗。
谢嘉琅看着符,沉默。
谢六爷还在巷口等着,谢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到底灵不灵验,不过人家有的,我家哥哥也要有哥哥不戴它,放在屋里也可以。”
谢嘉琅一手执卷,一手慢慢摊开。
吉符落在他掌心。
“哥哥,你夜里早点睡,养足精神你平时这么刻苦,一定能答得出题目”
进宝在门外探头,无声催促,谢蝉只能匆匆离开。
谢嘉琅起身,目送她登上马车。
因为别人家都有,所以她也要给他求一张,追过来送到他手里。
他轻轻握住。
县学考试当天,春风和畅,柳条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
学官站在大门前点名,考生们挎着考篮,依次踏上石阶。
垂头丧气的吕鹏被家人送到考场,听着身边少年彼此对答题目,一个个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急得抓耳挠腮,一张脸时而发青,时而发紫。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平时跟在身边讨好自己的人,心里更加不耐烦。
看到谢嘉琅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吕鹏更是瞪大眼睛,怒火中烧。
这人有病,怎么也来参加考试了
身旁仆从解释说“二郎、四郎的爹是县学的学官,谢家郎君想入学,学官一句话的事。”
吕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一个废人也来考试。
知州公子眼珠转了一圈,乐得直拍手“太好了,本公子不会垫底了”
吕鹏身为父母官儿子,想进县学轻而易举,连考试都不用参加,可是前不久知州大人抽背文章,他支支吾吾,什么都背不出,把知州大人气得直接撅了过去。知州大人一怒之下,强迫儿子参加入学考试,要他好好丢一回丑,长个教训,知耻而后勇。
这几天吕鹏被关在府里读书,读得头都大了,到了考场,脑子里晕晕乎乎,全是浆糊。
不过一想到谢嘉琅也在考场上,吕鹏头不晕了,眼不花了,昂首挺胸找到自己的席位和书案,提起笔奋笔疾书,他再怎么差也比谢嘉琅强吧
县学考试考的是基础,四书五经里主要考论语孟子,大量默写,诗,赋,策,论,几道简单的释义题,算学考九章算术,再有圣人之言。
仆役敲响铜钟,开考了,先发下来几张草纸,做起草之用。
谢嘉琅入座,首先在心里复述一遍要避讳的地方,提笔书写。
工整的字迹从笔尖流淌而出。
他一笔一划,写得专注。
钟声再敲响时,考试结束了。
考生们或自信满满,或失魂落魄,或愁眉不展,大门一开,所有人鱼贯而出。
能供子弟读书的人家,大多家境殷实,各家派了马车来接,看到考生出来,仆从争着上前嘘寒问暖,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谢嘉文刚走出大门,仆役立刻拥上,簇拥着他上马车。
“家里备了郎君最爱吃的菜,就等着郎君回去,老夫人问过好几遍了。”
谢嘉文笑着上车,看到谢嘉琅走过去,顿了一下。
他住府里,和谢嘉琅不同路,而且关系也尴尬,平时兄弟俩甚少来往,考场相见也只是点点头,就算招呼过了。
谢嘉文心想,自己样样比长兄强,长兄性子阴郁,必定十分嫉恨自己,还是别自讨没趣。
二夫人提醒过他,在外面要离谢嘉琅远一点,免得被带累名声。
马车走远了。
谢嘉琅交代过青阳不必到门口来接,从考场出来,直接回租住的院子。
走到门前,里面有说话声传出,带着笑意,听起来又甜又脆。
他推门进去。
“郎君回来了”
“哥哥。”
青阳迎上来,和他说话的谢蝉也笑着上前,一个接过谢嘉琅的考篮,一个扯住他的袖子,拉他坐下,捧起一碗甜浆水。
“哥哥辛苦了,喝碗甜浆。”
甜浆水掺了蜜,很浓很甜,谢嘉琅平时不喝这么甜的浆水,但是从考场出来,他头脑空空,浑身虚软,正需要饮一碗这样的甜水。
一口气喝完,谢嘉琅气色好了点。
谢蝉关切地道“哥哥,东西都收拾好装上车了,你在车上躺一会儿吧。”
今天谢大爷有事缠身,托谢六爷顺路过来接谢嘉琅回府,谢蝉知道了,一大早跟过来,和青阳一起等谢嘉琅出考场,其他人在后面收拾套车。
谢嘉琅很累,上了马车,躺下就睡。
他只睡了一刻钟就醒了,马车轻轻晃动,他身上盖了厚实的毯子,车厢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谢嘉琅翻过身。
靠坐在车窗旁看珠算心决的谢蝉立刻凑近看他,拍拍自己的书袋,一张圆圆的笑脸,杏眼黑亮“哥哥,你饿不饿我带了点心,有麻糖饼。”
谢嘉琅摇头。
谢蝉压低声音“那你接着睡,到家了我叫你。”
谢嘉琅闭上眼睛。
九妹妹很贴心,没问考试,没说什么宽慰的话。
可是莫名的,他心里的紧张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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