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初员其实在敲响小少爷房门、看到小少爷目光时, 已经开始后悔。
原来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的只有他们这些属下,小少爷同那何书生日日在一起说文论道,早已把他们买通客栈伙计的事情抛在脑后了。
那他现下来负荆请罪, 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当时, 在乔影思考乔初员会不会被何似飞看到的时候,乔初员也低头看自己这双腿。
他怎么不早早把自个儿拴在屋子里呢。
他恨哟。
但事已至此,乔初员也只能硬着头皮给小少爷送木雕。
期盼小少爷看到木雕后能稍微开心一点, 冲淡他突然出现的不悦。
就在乔初员都做好再承受小少爷脾气爆发一次的时候,他家小少爷却顿时不说话了。
几个呼吸后, 乔初员壮着胆子,低着头,悄悄用余光瞄自家少爷。
乔影此刻内心翻江倒海。
他既是把那十二生肖木雕把玩了接近两年的主, 自然很熟悉那每一木雕上隐晦处的翅膀标识。
早先乔影就听说这些民间手艺人做了东西后, 会留下自己的记号,有时是名字,有时是姓氏,还有时就是个图案。
乔影在得到那十二生肖木雕后, 不是没想过再买些这有翅膀标识的精美木雕。
但出乎他的意料, 京城所有木雕店,都没有这等标识的木雕存在。
后来乔初员为了讨他开心,还是派人回到木沧县才买来一块的。
那是一块雕花镂空的东阳木雕。
东阳木雕明显比十二生肖木雕要精致许多,即使是乔影这个门外汉,也能看出那雕刻之人的技艺正突飞猛进着。
这恰恰是乔影非常欣赏的一类人。
不断努力、不断提高自己的人。
三百六十行, 行行出状元。即便手艺人很难获得社会的尊重, 但能沉浸此道, 且一直坚持磨砺自己的技艺。乔影便觉得这人比那出身高贵的公子王孙都要更令人欣赏。
乔影小少爷年岁不大, 见过的人却不少, 但能让他欣赏的却没几个。
这素未蒙面的手艺人算一个。
但乔影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翅膀标识,这个熟悉的走刀习惯,居然会雕出在这么一朵他十几日前曾看到过的海棠花。
“似飞贤弟”
乔影忍不住把何似飞同这木雕大师结合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何似飞就是木雕大师本人。
这怎么可能
念头刚一出来,乔影自个儿就先推翻了。
似飞贤弟才多大,他在科举方面的造诣已经不比自己弱,要是他在准备科举的同时,还能稳步提高自己的雕刻手艺
乔影甚至不敢想这人得有多自律,多聪明。
因此,乔影把这簇木雕海棠归结为巧合。
全天下海棠花千千万,未必没有长成这样的花朵。又或者说,那日在似飞贤弟发现这簇海棠之前,木雕大师已经先他一步看过了这朵花,并且回去后将此花雕刻出来。
实乃缘分。
前些日子他还在发愁似飞贤弟送自己的海棠花已经完全蔫儿了,全然看不出那日半开未开的娇嫩。今儿个就得了这位木雕大师的雕刻,乔影心情大好,连带看着乔初员都顺眼起来。
直到乔初员一根毛都没掉的走出悦来客栈后,他不禁摸了摸自己汗湿的后背,没想到少爷居然压根就没收拾他。
今儿个太幸运了,是个好日子。
乔初员想,即便下了点雨,也是个好日子。
何似飞可一点都不觉得在雨中科考好。
这蒙蒙细雨不大,却从晨间一直下到了午时,号房的门板低矮,根本挡不住雨丝。何似飞担心答卷被淋湿,都是先把题记下来,在草纸上书写,而答卷被他放在了跪坐着的坐板旁边。
周围响起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见与他有同样举动的考生不在少数。
第三场考题数量不算多,却因为考场规定考生晚上不得离开考场,何似飞便不如往常答那么快去赶着回去吃午饭。
今儿个他利用早上的时间把策问题的草稿打完,见这雨到了午时还未停,便不急着誊抄策问答案,而是又看了一眼最后的诗赋题。
题目黄花如散金。
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题目,何似飞从跪坐改为盘膝,从书篮里拿了馒头开始啃。
因为这一场考试需要两日,知府大人特别宽限大家可以带小铁锅和食材煮饭。但何似飞没有什么生活情趣,就带了四个馒头。
如今气候比县试那会儿好得多,馒头放一早上不会冻住,只是稍微有点干。
何似飞就用馒头就水这么吃着。
一边吃一边想怎么写一首咏油菜花的诗文。
没错,黄花如散金的主题并非是明日黄花中的菊花,而是出自西晋时期诗人张翰的青条若总翠,黄花如散金,其指代的是油菜花。
何似飞出身村户,八岁开始便跟着爷爷奶奶种田,只不过他们种的大都是粮食经历过洪灾的百姓,最害怕的就是饥饿,即便大家的粮食够吃,但还是忍不住给地窖囤。
不过,邻村有种过油菜花的。
黄澄澄,一团团的花下面是青翠笔直的茎。
上河村位置较偏,去往邻村时得经过一道细窄崎岖的小路。那路鲜少有人走,偶尔便会有独狼出没,村民们为了安全,便在村口村尾处围了一圈篱笆,以起警戒作用。
不过近些年随着人口增多,狼已经不大敢出现了,这篱笆便荒废了起来。
何似飞吃完一个馒头,闭目回忆着自己当年看过的场景。
那应当是春天吧
他背着一筐分量不轻的土豆,去邻村换油。他记得,通往邻村的小路尽头有一片散金似的油菜花田。
何似飞心中已经有了凝练的诗句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
静态之景有了,接下来得动静结合,方可相得益彰。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1」
刚想到最后一个字,何似飞突然感觉那偶尔能轻打在面颊上的雨已经停了,抬头看去,只见碧空下挂着一轮耀眼的太阳。对面号房的瓦楞上有悬挂的水珠,正反射着刺目的亮光。
雨后初晴。
何似飞擦了擦桌板,这回连草稿都没打,径直先写下这首诗。
知府与学政大人见雨停了,正好出来查阅一下考生们的进度,见前两日都答得十分优秀的何似飞正在奋笔疾书,心里也来了兴致,凑过去看他。
初晨赴章辛村
「篱落疏疏一径」
看何似飞写第一句,有种不分季节之感,知府大人甚至还在想这书生会不会写成菊花。
但第二句树头花落,知府便立刻明白,树上的花落了,但未成阴,叶子还没完全长出,这明显是春日之景。
油菜花开在春日是没错,可这场景,美是美矣,与油菜花有关吗
知府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经过审阅学生们前两日的答卷,所有考官一致同意定何似飞为府试案首,无他,他的答卷比起其他人来,出彩的不是一星半点。
按理说,他们都不求何似飞第三场答出与一二场同样的水准只要他不出差错,那何似飞就能成为府试案首。
但这个诗文,何似飞审题是审对了,他这写偏题了啊。
就在这时,何似飞的第三句已经呈现在答卷上「儿童急走追黄蝶。」
黄蝶
知府感觉有什么灵光正在冒出。
随即最后一句出来,知府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好
好诗
好一首咏油菜花的诗作
要不是这是在府试考场上,知府大人甚至能拍手叫好
但即便他强力忍住了,那边的学政大人也看出他的激动,立刻走了两步过来。
待看完何似飞书写的内容后,学政大人同知府对视一眼,两人都很明确的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个讯息何似飞的府试案首之位,稳了。
一首诗文写得好与不好,身为创作者,何似飞对其也是有强烈感觉的。
写得不好会不断想着如何推敲斟酌修改;而写得好则会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满足感。
何似飞现在的感觉就是后者,他趁热打铁,将自己策问的草稿检查两遍,开始誊抄。
待抄完刚准备交卷时,何似飞听到什么东西被踢倒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高呼“啊我的考卷”
衙役们不待他发出第二声,便开了号房门锁,将其带出考场。
何似飞不明所以,还是举手交了卷,府试第三场连考两日,只是规定考生不能出考棚,但却没有规定不可提前交卷。
何似飞交卷后,拎着自己的书篮,被衙役带入到一处有顶棚的长廊中。
衙役待他过来后,交代一声不得高声喧哗便离开了。
何似飞环顾四周,发现这儿有两块还算干净的坐板正堆在墙角。他将其拎出一条,随便的铺在地上,擦了擦后便坐下了。
这儿虽然待遇与号房内一样,但比号房宽敞许多,没了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何似飞抓紧时间补充精力靠在墙上小憩。
不消片刻,又过来了几人。大家见何似飞在休息,一个个也不多言,放好板子也各自睡了片刻。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考生们陆续都出来了,陆英找到何似飞,挤在他身边,小声说“你交卷前,有个考生把尿壶给踢倒了,把他放在地上的考卷全给淋湿了哎,你说这府试要是没过,明年还得继续考县试,考完后才能再考府试,这得多难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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