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暴君他后悔了

    “陛下, 求而不得是常事,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不能得偿所愿。”

    年轻的君王赤裸着身躯在他的老师怀里泣不成声,楚倦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的身上, 遮住了那一片刺目的白。

    他的手指很缓慢的擦拭过少年湿润的眼角, 有些不太真实的模样,原来桀骜不驯如殷今朝也会有这样痛不欲生的时候。

    他缓缓凑近了两分,徐徐在少年耳边道“就如曾经的臣一般。”

    我所受之苦, 求而不得, 为所爱之人下毒背叛, 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之人和旁人双宿双飞,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宽宏大量, 他偏要一分不差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他的温柔近乎残忍,半晌, 他抱起消瘦的少年一路穿堂入室, 从九华宫抵达正殿重华宫, 沿途侍卫宫女尽数跪倒在地, 不敢多看一眼。

    楚倦抱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年, 穿过了风雪漫长的回廊, 就如同走过了那些年, 他牵过少年的手一同走过的那些风风雨雨。

    这一路殷今朝的泪水打湿了他胸前衣襟, 温热的泪水顺着长风吹进了楚倦脖颈。

    他把少年按在龙椅之上,殷今朝浑身身上下只披了一件楚倦的浅色外袍, 眼角通红, 被按坐在那个冰冷的位置上。

    他的老师站在他面前,目光慈悲而无情, 温热的手掌轻抚他鬓角。

    “臣不会拉您下来的, 不必怕, ”楚倦很慢地笑了一下,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有种格外的空寂落寞,“你会永远是这天下的君王,在此处,在帝位之上,坐拥这万里山河。”

    只是没有自由,没有权势,也没有爱惜你的人,如此孤苦一生。

    他的手抚过少年凌乱的长发,许是淋了风霜雨雪,他绸缎一样的长发也显得冰冷刺手,鬓发下的那双眼睛像疼到极点眼尾都泛起赤色来。

    曾经这双眼里有无尽的野心和欲望,而今只剩下风雪过境的苍茫,楚倦的手撤了回去,心脏没来由的紧缩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在玉犀下仰头看着衣衫不整的帝王,那双眼睛一如记忆深处一般清润分明,就如同他第一次簇拥他的少年登临帝位。

    那时他是少年最亲近的人,也是少年在这世上唯一可信赖之人。

    他们两不相疑,他们互相依靠。

    “臣愿吾皇,千秋圣寿。”

    从生到死,永囚于此。

    但凡他楚倦还活在世上一日,殷今朝就依然会是这天下的君王,哪怕被囚于深宫,哪怕永远不见天日。

    楚倦深深一拜而后转身离去,店门打开外间风雪呼啸而来,帝位上的少年低下头声音几乎带着泣音“老师真的没有回转余地了吗”

    真的不能不成婚吗

    倒春寒的风雪格外刺骨,缺了一件外袍的人拢紧了领口,没有回头。

    “绝无可能。”

    殿门轰的一声被关合,楚倦的声音隔着一扇宫门忽远忽近。

    “陛下圣体欠安,即日起于重华宫静养。”

    外间风雪兼着天光次第陨灭,空旷寂寥的大殿里只剩下殷今朝一人,他的手下即是冰冷的帝位,金龙在黑暗中狰狞的仰天长啸。

    他就坐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天光和他的心上人一起抛弃了他,便也那样无声的向后靠了过去,全身脱力一般闭上双眼,良久,才慢慢睁开眼。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只剩下孤狼一般的阴翳和冰冷。

    “老师,你为什么非要把我逼上绝路呢”

    满殿寂静,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雪愈盛。

    倒春寒也不能阻拦楚相和平阳郡主的婚事,街道上的雪都已被尽数铲尽,沿途高挂的灯笼显露出楚相对此次联姻的重视。

    成婚的日子挑了许久,是难得的一个好日子,中途据说平阳郡主跟着梁国公的小世子跑了被捉了回来,孟春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有些犹豫的跟楚倦说起。

    毕竟已经就是当家主母了,若是心不在自家大人身上多不好,自家公子丰神俊朗有的是适合的闺阁贵女喜欢。

    楚倦闻言沉默了一下。

    还真不是谣言,确实有这消息。

    梁国公小世子大半夜的把平阳郡主抗出了城要远走高飞,一向恪守规矩的平阳郡主也不知道怎么了,竟也没有想着回来,而是跟人一块跑了。

    好在没跑多久就被平阳王捉了回来,这样平白毁姑娘清誉,平阳郡主的兄长气的还把人毒打了一顿,据说打的快断气了,还是平阳郡主求情才勉强保了一条命下来。

    这些消息自然有人如实汇报给楚倦,楚倦也就听听,倒是平阳王几次三番的试探,生怕他要闹大退婚。

    他倒是没这个想法,但平阳王老父亲生怕他悔婚,硬是把婚期又往前提了数日,陇西近夏连日落雨,道路泥泞,他的母亲因大雨滞留恐怕无法前来。

    003有些纠结“宿主,我们这样是不是在棒打鸳鸯”

    楚倦在批折子,觉得那些官员动不动鸡毛蒜皮的事都过来找他申冤实在烦心,忍不住按了按眉心,略微无语。

    “你不会以为这婚事真的能成吧”

    003“”

    楚倦搁下笔略抬眉眼,意有所指“就算我不想成人之美,总有人忍不住要成人之美。”

    折子终于批完了,他站起身来,马车已经等在府外。

    宫中几次三番传了消息说是殷今朝想见他一面,他硬下心肠不曾去见他,今日却不一样了。

    因为明日天亮他就要去接亲。

    天气已逐渐升温,御花园的花木都慢慢抽出枝丫,鲜花盛开,夜色深重,内侍推开重华宫的门的时候他眉头就忍不住一皱。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熏的素来爱洁的人眉头皱起。

    他挥了挥手,内侍便悄无声息的退下了,殿中光晕晦暗,一路都有翻倒的酒坛和烛火,到最里头的软榻时才看见人影。

    楚倦没有皱眉,他眉心几乎都跳了一下。

    如今的殷今朝跟数日前几乎判若两人,斜靠在软榻之上,怀里抱着一坛子酒,酒气熏天,身上披了一件皱巴巴的外袍,定睛一看楚倦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还是之前他盖在殷今朝身上的那一件衣裳。

    诡异的是他怀里抱着酒坛子,双手手腕却被锁链胡乱缠绕着,锁链的尽头蜿蜒在床榻深处,被高高吊起,露出白皙的手臂和一截脖颈的弧度。

    看起来诡异而苍白。

    “陛下。”

    楚倦眉心皱的痕迹更深,斜靠在里面的人好似才发觉他过来了,醉的狠了的模样还在低声呢喃。

    “只要我听话老师就不会走,不会离开我是吗我真的自己喝药、吃丹药、当傀儡,老师要什么盖什么,我把玉玺都给了老师老师喜欢就给老师,什么都肯给的”

    他那副模样看不出来是否清醒,只是格外的诡异疯狂,他伸出手像是展示一样给楚倦看自己的手臂,在锁链的束缚下勒出一道道红痕。

    “老师,你看。”

    只是对面的人始终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荒诞无稽的笑话 ,殷今朝就那样瞧着他也不再说话了,许久等他安静下来楚倦才坐在他身侧,也不说话。

    他这数月以来或许是受刺激太大,已经整日以酒浇愁,行事疯癫,外界都说他被楚倦成了个疯子,已经不堪受用。

    只有楚倦知道他不曾疯,这样的人如何能够疯了呢

    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在黑暗里一起静默着,不知是何原由,楚倦陪了殷今朝很久,直到天色泛白才抽身离去。

    “前世臣什么也没做陛下已经疑心,那臣何不坐实了陛下的疑心,什么都做了。”

    命运合该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相信所谓情深义重的旁人,他做错了一次选择,这一生都不会有第二次。

    楚倦在天亮时离开,临走时在重华宫落了偌大一个铜锁,将疯癫的帝王锁在其中,像是永远不会出来。

    楚倦这一次的婚事极为用心,选的日子很好,和煦而不燥热,天气正好,无风无雨。

    婚事是借由殷今朝下旨无上殊荣,当然殷今朝是不可能的,是楚倦自己拟旨自己盖章,就连祝贺词都是他一手写的。

    婚事也进行的很是顺利,从楚府到平阳王府接亲,由平阳郡主的兄长亲自护送,一路顺遂,抵达楚府后由楚倦亲手接过平阳郡主的手领她进门。

    这一路没有遇见任何人阻拦,传说中愤愤不平的梁国公世子也没有出来闹事,平阳郡主的手冒着冷汗,楚倦搁着一层喜服牵着她,却莫名想到好多年前他牵起那个小狼崽的手。

    也是这样,冷的沁满冷汗。

    殷今朝是在即将拜堂成亲的那一刻出现的,为楚倦主持婚事的人乃是有名望的士族长辈,此次若是接亲顺利他马上可以接手士族剩下的一切。

    口中说着祝贺之词的老者没有说出下一句话来,那句百年好合就那样硬生生卡在咽喉里,像是一生未及的缘分,差了分毫。

    一根弓箭直直射进了他的咽喉,逼他把礼成两个字活生生咽了下去。

    鲜血缓缓渗出,脏污了一片喜庆的红色。

    楚倦朝外看去,外间天光明亮到了近乎炽热的地步,刺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看见一片空茫的阳光。

    那样好的阳光里,逆光之下静静站着一个人影,他拿着弓的手很稳,箭尖如撕咬人的利齿,游移着选择下一个扑上去的对象。

    最终,那根长箭对准了楚倦的心口。

    “老师,为什么,非要你我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逼着我向您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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