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迁野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如果他回答“能”那不是就说明, 姜俞霜对他完全没有兴趣
可如果说“不能”，他又好像失去了邀请姜俞霜拍这场戏的借口和意义。
姜俞霜离他太近了，谢迁野看见他纤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心痒。
“你”
“小姜总”
不远处一个声音打断了谢迁野的话, 姜俞霜顺势退开，恰到好处的气氛被打断, 谢迁野皱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季雨声站在遮阳棚外，张着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怎么回事儿他眼花了
这个小姜总不是恐、恐同吗怎么还和别的男演员离得这么近
姜俞霜轻声道“合作伙伴的弟弟。”他下意识就这么说了, 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迁野还没来得及完全释放出来的敌意瞬间凝固。
季雨声丝毫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以免让自己在这种公共场合出丑。
不不, 或许只是他看错了他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 紧接着又堆上一脸笑容走进。
他哥告诉他, 这位小姜总不止是背靠姜家的青年才俊那么简单姜俞霜和环双集团关系匪浅，以后绝非池中之物。
季雨声向来激灵，当下便听懂他哥话里的意思。
“即使做不了男男朋友。也要找机会和他结识，成为普通朋友。”
“小姜总, 咱们真是有缘。”季雨声笑，“又见面”
他话说了一半, 忽然看到谢迁野手里拎着的一袋熟悉的精致打包盒, 脸色一变, 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语气问。
“谢老师这是帮小姜总拎东西吗”
姜俞霜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谢迁野。
“没有, 这是他带过来给我吃的。”谢迁野道。
他又恢复了平时见外人的那幅高岭之花的样子，搞得季雨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一半是因为谢迁野的态度, 另一半则是因为
明明几个小时前, 这位小姜总还说自己介意分享食物, 转头就把打包的东西送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演员
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出事，季雨声借口自己有事暂时告辞，走到僻静的角落，一个电话就拨给了他哥。
“哥你今天跟我说的事，恐怕是真的。”他道，“你知道我刚在我唱主题曲的那个剧组片场看见谁了”
“姜俞霜那个在饭桌上对我不假辞色的小姜总我问他要一块点心他都不给，结果全打包拿给了我们剧组的男主演”
季雨声家里虽然不是顶级豪门，但从小也是骄纵惯了，第一次被这样明目张胆地双标对待，越想越气，不知道电话那边的季总说了什么，他恨恨反驳。
“百分百就是包养哥，我就是这个圈子的人，你还不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吗”
“你知道我看见他们的时候，大庭广众之下，两个人都快贴到一起去了”
“朋友绝对不是。我拿头保证”季雨声气急败坏，“他们之间绝对不是朋友的氛围”
“而且哥你知道吗我们剧组男主演那个样子，就差把小姜总供起来了人家坐椅子他坐凳子，凭空比人家矮了一个多头你说这是正常探班朋友的待遇吗”
电话那头，季总沉吟片刻“没记错的话，你们那个剧组的导演是姜太瞻姜老先生小姜总的爷爷，他老人家平生最看不上破坏婚姻的事。”
“小姜总刚结婚没多久，应该不敢在他爷爷眼皮子底下造次。”
季雨声想了一下，嗤笑“算了吧哥。别忘了那位小姜总真的算起来，和姜家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呢。我看姜老先生和他完全一幅划清界限的样子”
“哥。你说他谢迁野可以，我季雨声，是不是没道理不行”
季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不要太过分。你还是要顾及我们家的脸面。”
这话就是变相地隐晦答应了。
季雨声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偷偷朝姜俞霜的方向看过去。谢迁野马上拍下一场戏，场记催了他一声，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姜俞霜跟他说了句话，似乎是在叮嘱他好好拍戏。
等谢迁野那边开拍，季雨声才走了过去，不忘从工作人员那里拿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献殷勤。
“小姜总”他笑着过去，把水递给姜俞霜，刻意把衣服的袖子拉长，遮住半只手，显得更加可爱无害。
“渴了吧，给你水。”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两个人十分相熟一般，引得后面一圈配角演员纷纷侧目。
“怎么又上去一个”其中一个人问同伴，“该不会又是咱们谢哥第二吧”
同伴咂舌“这谁说得准，刚刚看他们好像也确实是认识的。”
“哎，我也想认识认识。”另一个人说，“这可是能跟谢迁野那样说话的人。”他没有明说，但听到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谢迁野刚刚几乎算得上殷勤备至的行为。
“等会儿季雨声走了，咱们也上去搭个讪吧”
“我觉得可以”
几人话音还未落，就听见不远处姜俞霜碎冰落地般的冷硬声音。
“多谢好意。”他说，“我不需要。”
后面吃瓜的配角纷纷对视，压下自己蠢蠢欲动要过去搭讪的动作。
季雨声显然是第一次被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直白的拒绝，脸上有些挂不住，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拳，指甲反抠进掌心，再堪堪维持住自己还算温和的脸色。
“别不给面子嘛。”他说，“我都拿来了帮你拧开呀”
“不用了，季先生去忙自己的吧。”姜俞霜声音绷紧。
身为主题曲的演唱者，季雨声的声音绝对不能算难听，甚至被粉丝吹的天上有地下无。
他刻意说着俏皮话，但现在落在姜俞霜耳朵里，却只能惹得他有些烦躁。
姜俞霜微微皱眉，原本刚和谢迁野交谈过后，周身还算轻松的气场骤然沉下来。
他余光瞥到谢迁野留在桌上的、他打包回来的茶点，忽然觉得季雨声就像这份茶点看起来精致，但却寡淡得要命。
众目睽睽之下，被无视了一分多钟的季雨声再也无法维持自己脸上的表情，他闭了闭眼，好歹还记得这里是公众场合，压低声音咬牙。
“小姜总，就一定要这么冷漠”季雨声深呼吸了一下，道，“我可是你合作伙伴的弟弟，你这样子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不怕影响到我们两家的合作吗”
季雨声从来不参与家里公司的事情，一时怒气上头，把他哥叮嘱他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姜俞霜依旧没有抬头看他，最终于发出了声音回应。
那是一声极淡的笑，却不是带着什么善意情绪的。
“青鸟可以随时取消和贵公司的合作。”姜俞霜声音平静，“掌控权和选择权，在青鸟手上。”
季雨声话一出口也后悔了，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一时间大脑空白，甚至想不出什么话来打圆场。
他十分清楚，姜俞霜说的话完全没有半点威胁的意思，他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然而最令季雨声胆寒的是，这个事实，他无权撼动。
季雨声含着金汤匙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外面遭遇这种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事，掌心几乎要被指甲扎破，质问和怒火已经到了嘴边。
姜俞霜忽然抬眼，安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仿佛心脏被攥住一般，季雨声咬破下唇，喉咙失去发声的能力。
他忽然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都在看他的笑话，耳边嘈杂的声音仿佛都变成了对他的嘲笑，围观者窃窃私语着，看着向来不可一世的人丑态毕露季雨声看了一眼依旧云淡风轻的姜俞霜，紧咬住牙关。
“有没有群演有空的啊来个人客串。”不远处，导演助理拎着个喇叭到处喊，“长得帅的、男演员啊有侧脸镜头能跟主角搭戏欸”
姜老爷子拍戏，有的时候格外随心所欲，这种马上要开拍才开始抓演员的事儿，也就他能干得出来了。
但即使只是导演助理随口拎着喇叭一喊，想要争这个机会的群众演员也根本不在少数如果能因为这场戏被姜太瞻老爷子这个级别的大导演看上，那真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忽然，导演助理看向休息棚这边的方向，问“那个站着的小伙子，往旁边走两步，看看。”
休息棚里全都是坐着乘凉的演员，唯一一个站着的就是
季雨声低头看了看十分突兀地站着的自己，又环顾四周，声音不敢置信“我、我吗”
他身后的配角演员们也窃窃私语。
“不会吧，导演助理要选他”
“下场缺什么角色啊”
“就是那个，能趁机欺负一下谢哥的”这人说着，自己都有些激动，“要不是不能串戏，我真想演啊”
“谁不想呢季雨声真是走运，嘶。”
季雨声把他们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眼睛缓缓睁大。
前一秒仿佛还落入无尽深渊的他，像是忽然抓住了根救命绳子，巨大的欢喜自心口涌出，他按着导演助理的指示往前走了两步，激动地自我介绍。
“您好，我叫季雨声，是、是来录主题曲的歌手。”
导演助理愣了一下，挠挠头“哦，好。录音棚在那边。”他指了个方向。
周围的讨论声忽然停住。
“什什么”季雨声有些焦急地抿了抿唇，追问。
“就在那边啊。”导演助理急着去找群众演员，没什么耐心跟这个疑似路痴的人仔细说明录音棚的位置，“你去找旁边那些搬东西的道具组，他们带你去。我这正忙着呢”
季雨声还想再说什么，导演助理便风风火火地和他擦肩而过。
“就是你，小帅哥。”导演助理站到姜俞霜面前，“有兴趣演一场吗你要是没兴趣的话旁边这个唱主题曲的小哥是你朋友吗让他演也勉强行。”
季雨声眸中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目光落在姜俞霜身上，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是多么的不友善。
然而姜俞霜没有多看他一眼，沉默两秒，忽然起身。
“我来吧。”
导演助理松了口气。
好家伙这，总算是完成姜老先生的任务不过他这个老师当的也太没有面子了吧请学生客串自己的戏还会被拒绝的
还好主演谢迁野给他提了这么个好方案拿捏了
姜俞霜坐在充斥着香气的化妆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微微拧眉。
一场戏而已，让季雨声拍又能怎么样
当时为什么会答应导演助理的话。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化妆间的桌子上，修长的指节轻敲桌面，神情严肃，仿佛不是深处电视剧化妆室，而是坐在主位，开大公司的董事会。
化妆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着他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着开口。
“咱们张助理越来越会选群演了。”她说，“小哥哥，你身上这浑然天成的贵气，真是绝了。特别适合这个角色”
姜俞霜
谢谢，他知道这个角色是纨绔。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夸人。
化妆师熟练地把自己的工具摆好，端详姜俞霜片刻，在他感到不自在、想要开口制止之前，忽然道。
“咦你是不是那个就是之前，我们剧组主演小谢去当热心市民的那次。你是不是那时候跟他一起的帅哥”
这都能认出来，难道这就是化妆师的专业技能
姜俞霜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承认。
化妆师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笑意浓烈到像是坠入爱河的少女，又像是喜得龙凤胎的慈祥母亲。
“那你今天来，是给他探班的吗”
“算是。”姜俞霜道。
“嘻嘻嘻”化妆师一直没忍住，泄露出奇怪的笑声，咳了两下才平静下来，在脸上的笑意却未退。
“那、那你们关系真好啊嘿。”她想了想又问，“你有兴趣进娱乐圈吗我们圈里都说，谢迁野他们工作室，特别厉害，没有他们搞不到的资源”
“说起来，有个事儿我说了，你别介意。”化妆师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今天你来，我们都是第一次看见谢迁野那样对一个人，我们当时都猜你是不是他金主。”
姜俞霜脑子里某根弦忽然紧绷。
他明明已经换过衣服，怎么还会给别人造成这种误会
“我不是。”他解释，“以谢迁野的背景，没有人包得起他。”
确实。谁包得起首富
“嗯嗯，我知道。那你们就是单纯的关系好嘿嘿，真好”化妆师吃吃地笑，“羡慕你们这种优秀的社会主义兄弟情”
姜俞霜有些不自在地抿唇。
倒也不是兄弟。
但他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化妆师也做好准备，沾了点粉底让他抬头。
“等会儿”
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门外探进来谢迁野的脑袋，他显然是跑过来的，头上的发冠却没有一丝一毫凌乱。
这难道就是魅魔的自我修养吗姜俞霜忽然想。
“我让我化妆师给他画吧。”谢迁野说，“他和我搭戏，我俩用同一个化妆师的话，妆面也比较搭。”
剧组的化妆师哪里听不出来他只是随便扯了个理由，但出于私心，化妆师还是火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比下班还积极地溜出门“给你们留个二人空间哈”
门一关，化妆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的化妆师呢”沉默半晌，姜俞霜开口问。
谢迁野轻咳一声“就我。”
姜俞霜看过去，疑惑“你会化妆”
“不是，魔法就行。”谢迁野说，“闭上眼睛马上就好。”
姜俞霜闭上眼，只感受到一股温和的暖意，面膜一般敷在脸上，十分舒服。
“那个季雨声，会经常来你们剧组吗”他忽然开口问。
谢迁野想了一下“应该不会，怎么了他惹你生气了”说到这句话，谢迁野的声音顿时带了些紧绷。
“没有。”姜俞霜简单道，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想了一下岔开道，“魔法确实很方便。”
谢迁野见他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也顺着他的话笑“都是你教我的。”
姜俞霜忽然陷入一阵没由来的沉默。
“冒昧问一下。”半晌，他开口得有些勉强，显然在竭力压制自己心里的尴尬。
“我和你以前不会是师生关系吧”
谢迁野愣了一下，忽然疯狂摇头。
“不是”他解释，“我知道师生恋有悖道德伦理，虽然魔族没有这个说法，但我们上辈子绝对不是”
对方忽然格外在意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姜俞霜闭着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别开头转向其他方向。
“嗯。”
“这些魔法都算得上居家旅行必备。”他从脑子里随意拉出来一份策划案，心里想着反正谢迁野也是环双的大老板，不会连策划案都听不懂，便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
和工作一样，他在用这种方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谢迁野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捧场地点头。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是连在一起的意思又像是天书，从头到尾他只记住了姜俞霜的最后一句话。
“以后做全能机器人，可以参考人你来做。”
听到姜俞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谢迁野忽然愣了一下，轻笑。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
姜俞霜被忽然打断，却意外的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在想，是他恢复的记忆里，魔族似乎没有机器人这种东西才对。
谢迁野道“你当时说，以后可以按照我的样子，做一个全能管家魔偶。”
姜俞霜忽然想起来，之前某次自己和喻雪聊工作的时候提到，环双今年有计划开始研制全能机器人。
他当时问喻雪，怎么会想起来做这个。
其实并不是技术受限，只是性价比不高，也没有一定的科学研究意义，环双作为一个盈利的集团，确实不应该做出这样的决定。
当时喻雪语气有些痛苦，说他们老板是个恋爱脑。研制全能机器人是老板要求的因为老板娘喜欢。
姜俞霜闭着眼睛，忽然轻笑了一下，他听见谢迁野问他在笑什么。
“后来呢”姜俞霜没有回答，只是忍不住问。
“没做。”谢迁野扁扁嘴，半天不肯说理由。
姜俞霜没有深想，下意识抬手，却因为闭着眼睛一时间确定不了谢迁野的位置。
“你要拿什么吗”谢迁野问，“我给你拿”
姜俞霜敏锐地感觉到自己面前有一阵轻微的风，他伸手，果然正正拉住了谢迁野正在使用魔法的手腕。
心声立刻对他毫不隐瞒地倒了出来。
谢迁野正在心里扯着喇叭大喊。
什么后来没有后来一百年了你怎么还想着再造一个谢迁野你有我一个还不够吗你还想找多少个谢迁野我已经很努力了不可以有谢迁野分野我不接受
姜俞霜噗。
他虽然没受过专业的训练，但无论多好笑的事情，他都不会笑。
除非忍不住。
“谢迁野。”他忽然开口，“你的口味真的和我一样吗甜食。”
被他这么一问，谢迁野立刻就忘记自己刚刚莫名其妙被扯了手腕的事，道。
“其实我没什么口味。”他说，“人类的食物，我尝不出味道的。”
想了一下，他又补充“所以以后的点心你也可以直接吃双份，不用给我留。”
“不用怕吃太多甜食生病，或者长胖什么的没有魔法处理不了的事。”
“这些魔法，魔族所有人都会吗”姜俞霜问。
谢迁野摇头“没有。大部分魔族还是只会打打杀杀的魔法，你教我的这些很难学的”
“你很厉害。”姜俞霜道。
他看不见谢迁野的表情，却听出他最后一句话，尾音无意识地上扬，像是在暗示“快来夸我”。
“谢迁野，我生活里的魔法，全部都是你用的。”他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谢迁野懵了一下。
姜俞霜停顿片刻，开口。
“所以在我这里不是没有魔法处理不了的事。”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谢迁野耳朵里，忽然叫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谢迁野听见自己问。
姜俞霜轻笑了一下。
“没有谢迁野处理不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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