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陆载被捕

小说:大巫传 作者:傅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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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大审判之日还有八天。

    和木下鬼一样,陆载也戴上黑色的斗笠;和木下鬼不一样,陆载是一袭黑衣。

    他背着一把银光闪闪的戒刀,行走于西陇各地。

    若遇木下鬼,迅速斩杀之;若遇嬴家巫觋,藏而缚之;若遇变故,匿于隐处观望。

    此刻的西陇大地,已是满目疮痍,人人行尸走肉。

    那献祭者名单,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惶惶不可终日。

    午时,阳光正烈。

    敦兰城的南杨村,风烛残年的老村长,伸出枯枝般的手,颤颤地在一张纸上画押,然后又颤颤地递给一名嬴家巫觋。

    毒辣的日头底下,数十名老人家站在村道中央聚成一群,周围全是围观的青壮、少年、孩童。老村长慢慢地走到老人群中,对着嬴家巫觋说

    “大人,我们南阳村,就是我们这些人献祭。”

    嬴家巫觋数了数名单上的人,摇摇头,“还差一个人。”

    村民们都震惊了。

    老村长流下蜡黄的泪珠,“大人,我们村就我们这些老人了,再也找不出人来。”

    嬴家巫觋放眼望去,“这不全是人吗随便找个小孩不就得了”

    老村长跪下道,“孩子是希望。求求大人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吧”

    “那不行。如果没有人,我就随便抓一个了,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比如说偷人之类的,肯定能过。县令大人觉得呢”

    站在一旁的敦兰县县令,无奈地点点头。

    村民们慌了。

    “还有老人他,他,今年虚岁六十还有他”

    “直接就他那个王八羔子”

    “我没有理由凭什么献祭我”

    “就凭你偷人”

    “你含血喷人”

    村民们你指我,我推你,对吼对骂;推搡间,竟相互殴打起来。

    一时尘土飞扬,喧哗如沸。

    这不仅仅是一场生死之战,还是一场名誉之战。

    一个老人倒在了地上,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的儿子吓了一大跳,嚷道,“爹,你可要挺住啊你现在可不能撂啊你可都上了你儿媳妇”

    老人听到这里,眼睛一瞪,咳出一口恶气,吃力站了起来。

    他原来的“罪名”设定为“贪吃,老不死,家里养不活。”

    后来县令大人觉得不够,这罪“不该死”,必须要“该死”的罪,最好是“千刀万剐”。

    大人灵机一动,给老人设定的罪名为“与儿媳妇有不伦之恋”。

    他必须要坚持住,可不能白白牺牲自己的名节啊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总角小儿,走到老村长身边。

    她大喊道,“不用吵了我来当献祭者”

    众人都停了下来。嬴家巫觋问她,“那你罪名是什么”

    “我,”小儿想了想,“杀了我爹娘。”

    “很好。”

    嬴家巫觋和县令大人相视一笑,默契地点点头,赶紧写上。

    众人欢呼起来,拥抱起来,如同获得了伟大的胜利。

    陆载看不下去,默默离开。

    他往北走,来到敦兰城的湖上村。

    湖上村非常接近令丘谷,因此干旱非常严重。

    陆载从林子走出来时,村道边正躺着一头牛。

    准确来说,是牛的尸体,干瘪瘪的尸体。

    光天白日,村道上空无一人,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如同死村。

    陆载走在村子里,发现一间屋子,门扉虚掩,里面发出吸吮的声音。

    他赶紧打开门一看,脸色霎时变白了。

    一个妇女,两个孩子,手里都捧着一只老鼠,吸吮着鼠血。

    地上还躺着一名男子,肚子被隔开,肠子被拉出来,里面的血全干了。

    妇女和孩子瞥了一眼陆载,又默默地低下头吸血。

    陆载赶紧将门关上。

    关上的原因,并不是惊诧或者恶心。

    而是他看到那老鼠的血,自己干竭的喉头也生咽了一下。

    他赶紧用水生术,在指尖生出一滴水。

    他把这滴水放进嘴里,如饮甘露。

    就在此刻,他感觉脊背发凉,有无数饥渴的眼睛看过来

    他禹步一踏,飞离村子。

    马蹄湖一带,全是白骨刺丛。且现在白骨刺上,还攀附生长着黑色的烟墨藤。

    这些烟墨藤是从令丘谷长出来的。从天空中望下去,就如同黑白相间的荆棘森林。

    马蹄湖的河床早已干枯。但有不少人,跪在河床上,头埋在土里。

    要么活,要么死。

    白骨刺丛中,还有不少人死在其间。当然,他们也被开膛破肚,血被吸干。

    但他们不是被骨刺刺死或者渴死的身上的筋脉全发黑了,是烟墨藤毒。

    现在西陇全境,烟墨藤到处野蛮生长。它散发出的毒气,其危害程度堪比干旱。

    陆载想道,看来还是要早点解决这个问题。

    继续北上,终于来到了自己的村子,甘糜村。

    还没回到村子,在进村的路上就远远听到村子里的哭声。

    陆载赶紧跑往村子里。

    只见一堆血虫爬滚在一个妇女身上

    陆载认识她,是牛婶

    只见牛叔不顾虫子,伏在牛婶身边,歇斯底里地干吼着。

    在一旁跪着抹眼泪的,还有两人的儿子牛伢子。

    村民们围着三人,。

    陆载看到却大惊,一个箭步上前,先抱走牛伢子,在远处放下

    然后折返回来,不由分说地拉开牛叔。

    “你放开我”

    “牛叔,小心这些虫子”

    陆载紧紧抓住牛叔,牛叔却拼命向牛婶走去。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牛婶了,地上只有一具爬满血色虫子的干尸。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啊”

    “牛叔你别这样”

    “都是你们这些巫觋都是你们这些大人”牛叔反抓陆载,眼圈发红骂道。

    “牛叔”

    “如果不是你们,这日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我婆姨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啊”

    牛叔仰天痛哭。

    这时,陆载发现牛伢子忽然间晕了过去,身子直打哆嗦。

    “牛伢子牛伢子”

    陆载和牛叔大惊陆载忙上前把脉。

    摸不到脉象了。

    他探了探牛伢子的鼻息,也是气若游丝。

    他看到牛伢子的鼻孔里跑出一个小小的虫子又迅速地钻进去,心一下子冷了。

    “虫子那是虫子么”

    牛叔看着罗婶的样子,又看看牛伢子那飞快瘦瘪下去的脸,喉咙咽了一口水,紧张地拉着陆载的衣袖,“这位大人,牛伢子怎么了牛伢子他不会也跟他娘一样吧”

    恐惧往往来自人心的不安。而不安总是源自说不明道不清的直觉观感。

    陆载忙检查牛伢子的身子,发现了他的膝盖有一道小小的伤口。

    而此时这伤口已是爬满了血色虫子。

    村民们闻讯而来,保持距离围观着。

    陆载叹了一口气,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包,展开一排针石。

    陆载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根细针,在牛伢子的大拇指上轻轻一戳。

    一滴浓血慢慢汇聚于肤上。

    牛叔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滴血。

    看着看着,那滴血竟然会动起来。不是流下来,而是渐渐有了触角和轮廓,还有左右摇摆之感。

    大家都被吓着了,有的人还惊叫起来。

    陆载看着牛伢子,自知已经无力回天。

    他一手按在牛伢子的额头上,感觉到鲜血变成的虫子在肆意地侵食着身体。

    陆载放开手,嘴唇间实在是难以启齿,“我,救不了牛伢子了。”

    “什么你说什么”牛叔猛地站起来,神智有点不清,踉踉跄跄地走过,一手攀住陆载的肩膀,“大人,你说什么”

    “我说我救不了牛伢子。”陆载无可奈何地说道。

    “这,这,”罗叔一脸发怔,激动地摇动陆载的肩膀,“不能啊牛伢子他不就是晕倒而已吗你,你不是还没开始治吗你不是巫觋大人啊你,你怎么救不了呢”

    陆载不说话,其余人也是不忍观视。

    “别,别杵在这啊”牛叔抓起陆载的手,颤颤抖抖地放在牛伢子的身上,“你要治啊治啊你得用那些法术啊还有用那些石头,石头啊”

    他边激动发颤地说着,边扯动着陆载的手臂,“别啊别啊求求你,求求你”

    “不就是几个小虫子吗赶走,赶走它们不就行了吗”

    罗叔抓着牛伢子的腿,用手拨开膝盖上的虫子。

    陆载无奈,他反过来抓住罗叔的手,拿起他一根手指,往牛伢子鼻子下靠。

    “不,不要,不要”罗叔的手指颤抖地放到牛伢子的鼻子下方。

    全无气息,肤上失温。

    罗叔的神情更为凝重了,甚至充满惧色。

    “牛,牛伢子,撂了”

    陆载沉重点了点头。

    “牛叔”

    “不可能咋可能牛伢子不可能”

    罗叔从陆载怀里抢过牛伢子,紧紧抱着他,摸着他的脸。

    “不能不能够不能撂就就那么一下就那么一点虫子他是怎么死的啊”

    “不仅仅是一点虫子。”

    陆载在牛伢子手臂皮肤上轻轻一扎,血滴挤压出,正是一小团乱动的血虫。

    陆载用针尖挑起一个,罗叔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些虫子”

    “牛伢子全身上下都是这些小虫子。就在刚才,虫子已经侵蚀至牛伢子的心脉。它们一步步蚕食同化掉牛伢子的血液和。这跟牛婶是一样的。所以,我无能为力。”

    牛叔拿过银针,怵怵地盯着虫子。

    他睁大眼睛,怔怔地注视着自己怀里的儿子,泪水慢慢潮涨起来,又慢慢地堤崩涌出,旋即泪流满面。

    他颤颤抖抖地抓住牛伢子的手,泣不成声。

    村民们无一不动容。

    每个人都从一个粗壮大汉捶胸绝望的哭声中,听到了死亡。

    陆载看着崩溃的罗叔,心里是莫大的悲恸,以及一种急迫的压力。

    “那俺也不独活了活不了了”

    跪在地上的牛叔,身子下倾,将自己的脑袋重重地磕向地面。

    陆载大惊,忙伸手用力拉住牛叔,让牛叔磕不下去。

    他壮硕的手臂就像粗硬的铁钳一样紧紧地扼制住牛叔。

    谁知牛叔怒而发力,一下子挣扎开陆载。

    只见他头破血流,一脸暴红青筋,“啊啊啊啊”地大喊,发疯似的推开陆载。

    然后又是重重一磕。

    鲜血再次溅洒地上,密密麻麻的虫子们再次骚动起来,疯狂地扑向牛叔。

    几乎所有的虫子都往罗叔身上涌,整个身子迅速被虫子覆盖住。

    而一旁的牛伢子,已经是双眼深陷,面相枯槁,手脚已成残枝。

    眼睁睁看着牛叔一家惨死于前,所有村民都是惊恐至极。

    不仅仅是看着虫子害怕,连看着陆载也是有恐惧之色。

    村长卢德正脚步蹒跚地走了出来。

    “村长”

    陆载正欲上前搀扶,卢德正却正色道,“你是陆载大人”

    “啊我”

    “不然,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牛叔牛婶牛伢子,你又怎么知道我是村长”

    陆载只得拿下斗笠。

    “陆载,是陆载”

    “竟然是陆小哥”

    “陆大人”

    “陆什么大人他现在就是灾星”

    “若不是姓陆的带那个妖女回来,我们用得着死么”

    “二善,二善为什么要帮那个妖女啊”

    “他们都是外姓人,外姓人咋靠得住”

    陆载环顾村民,他看到了,在每一个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里,都充满着恐惧、不安、乞求、愤慨、斥责、怀疑以及无比的厌恶感。五年来所建立的信任和感情,一瞬间土崩瓦解。

    “啊,这布告上面写着,如果谁抓获或杀死陆载,就能免除一家献祭”

    村民们疯狂起来,纷纷涌向陆载。

    他们推开卢德正,还踩在卢德正的身上

    陆载大怒,吼道,“你们退下”

    村民们吓了一跳,都不敢动了。

    陆载扶起卢德正,卢德正却不肯站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跪了下来。

    “村长”陆载吃惊,坚持要扶住卢德正。

    卢德正摇摇头,慢慢地推开陆载,坚持跪下来。

    “村长您”

    “陆大人啊,咱村也算是没得罪过您和二善几个孩子。村长想求求大人,念在这几年彼此照顾的情谊,救救村民,救一下村民吧,哪怕一家也好”

    一些村民零零落落地也跪了下来。

    “是啊,陆小哥,救救我们吧”

    “选我们家陆小哥,我们家情况你是知道的”

    “选我们家陆小家,你别忘了果果经常去喊你起床”

    “选我们我们陆大人,我们家还有两个老人三个小孩啊”

    他们争先恐后,场面再次混乱。

    “我们快点去找方寺主他们刚离开村子,还在城里”

    正说着,一个妇女不由分手拉着陆载,向甘糜城飞奔。

    所有村民都马上冲了上去,一个人撞倒妇女,另一人又撞倒这个人

    “寺主大人,我抓到陆载了”

    “不不,是我”

    “去死吧你们俩”

    所有人簇拥着陆载,陆载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浪潮推着,推进甘糜城

    还突然有一把刀子插进陆载的腹部

    “陆载死了,我杀了陆载”

    “是我,是我寺主大人”

    方丘隅一行人,在香醴大街上,停了下来。

    他看着一群暴民,心烦意乱。

    作为嬴覆指定的最终大审判者,他还有一个任务。

    就是带着白华,在全西陇巡视。若有发现反抗献祭者,一律用白华的虫子吞噬。

    刚刚在甘糜村,那不识好歹的牛婶竟然说自己变了,不再是大人而是走狗。

    方丘隅可受不了这种诬陷牛婶必须死

    而现在才第三天,各地都有暴民说自己杀了陆载,捕获陆载。

    他对此已经麻木和厌恶了。

    “够了你们都给我滚回去别再拿冒牌陆载嗯”

    没想到眼前被推出来的巫觋,竟然真的是陆载

    陆载与白华对视的一瞬间,彼此都怆然悲恸。

    尤其是白华身上的白巫袍,写着四个斗大的红字“虫母白华”

    白华在轻唤道,“走吧,陆载,离开吧,别救我了。”

    陆载仿佛听见她的轻唤,坚毅地摇摇头。

    “你们都放开陆载大人不放开的话,别怪虫母放虫子了”

    方丘隅呵斥,村民们都放开陆载。

    “大人,大人你看陆载身上的伤口,是我刺的”

    一个村民还在喊着,指着陆载的腹部。

    “伤口哪有伤口”

    “啊这嗯”

    陆载身上,一点点小伤都没有。

    方丘隅摇摇头,对身边的西北军军兵说,“把他押下去待会让他尝尝虫子”

    陆载看着方丘隅,只见他披头散发,神色迷乱,已不是他认识的大卜师方丘隅。

    “陆载大人,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方丘隅笑道,“你可以逃,你也可以给一个机会,给一个村民。你给了谁,谁的一家就能免于献祭。来,你选吧。”

    陆载身后的村民又开始喊叫了。

    “陆大人我我”

    “陆大人我可是给你送过鸡蛋啊”

    “陆小哥,你还记得英英吗,英英可喜欢你了”

    “安静”方丘隅怒喝道,“谁又想舔舔虫母白华的身子了”

    白华苦苦一笑。

    陆载看着白华,拳头紧握,心头在发拧着

    “方大人,我有决定了。”

    “哦,请说。”

    “我跟你们走,你们放了二善和三善”

    方丘隅有点意外。村民们则怒疯了。

    “陆载,你这个死瘪三”

    “自私自私”

    “陆载,你不得好死我死了也会拉你下去做鬼”

    “陆载我恨不得杀了你”

    “陆载,你这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平时还装什么清高”

    “哈哈,很好。我答应了。来人,抓住陆一善”

    方丘隅对此很满意。

    他能抓住陆载,是大功一件,是能得到嬴覆大人和木下鬼大人青睐的。

    “等等方大人,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和二善、三善在医馆待一个晚上。请大人放心,陆载绝不是背信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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