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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久远的年代,一个没有马蹄湖和甘糜城的年代。
原来马蹄湖一带,群山环绕,都是西艮山峦的支脉。其中向南的一座山,叫令丘山。令丘山本来荒无人烟,但在五百年前迎来远途而来的西乞家族。经历两百年的发展,从令丘山到燕丘一带,西乞家的村庄聚落如星罗棋布般,散落在山坳之间。随着人丁的兴旺,村庄再慢慢往山腰发展,原来的猎户变成农户,原来的木屋变成了窑洞更能抵挡风沙以及冬暖夏凉。
在令丘山有一处岭头叫枫岭;枫岭山脚一处小盆地,有一条狭长的村落,叫红瑙村。从枫岭远远眺望,红瑙村的尽头是一处矿洞,盛产赤色玛瑙和赤琼石,红瑙村也由此得名。每逢秋分,村子四面艳红一片,皆因枫岭长满了野枫树。时值早春,满山的枫树慢慢长出了可爱的叶芽,有的叶芽上还细细簌簌地生长出如花的小枫叶,或红,或绿,或黄,漫山似乎在一片青绿间掩藏着打碎的三色虹。狭长的盆地里全是黄泥加盖的土窑洞,或傍山而建、或平地而箍,远远俯瞰,宛然一卷蜡黄的宣纸轴,粉墨着一幅五彩斑斓的枫叶丹青。
天才微微亮,一个叫西乞槐的少年巫觋就奔上了枫岭。
他神采奕奕,居高临下,俯瞰整个红瑙村。
清晨的红瑙村显得安详宁静。一条条长长的村道贯穿着村南村北,也联通着北边的矿洞和南村。窑洞、院子、农田错落地分布在狭长的小盆地上,街上各处成了赶集买卖的地方。每家每户都自个儿上山找了块地犁出几分田,因此小麦田倒是东一块西一块,一个小小的粮仓就坐落在山腰上。
他对着这一份宁静,鼓足胸中的喜悦,大大声地喊道,“我要做大巫啦我要做大巫啦”
很快地,村庄有几处人家骂起来。
“他娘的这才什么时辰不用睡啊”
“肯定是研师大人家那个槐伢子”
“那小子呢小子”
西乞槐咧嘴笑了出来。
今天是他作为八卦阶巫觋第一次执行任务。作为未来大巫的,他可不能让全村人都睡着,必须普天同庆啊
不过,他今天的任务并不像巫觋的任务勘察矿洞情况,找出存在安全隐患的地方。听起来好像谁都能做,但他已经准备好大展拳脚。他甚至想好哪些地方需要哪些巫术测试下,譬如用木生术测试一下火把安全距离,是否容易引起火灾。
一个矿工带他走进矿洞。走过只容两个人并排进去的洞口,里头便是几条长长的井巷,分别通往不同的采矿区。两人走进其中一条巷子,道路边壁上皆有火把照明,整条巷子皆用方木架木梁支撑着。瘦柴般的木架感觉摇摇欲折,就要被整座大山压塌一般,走在巷道上不免令人胆战心惊。
“这样子的矿洞,难道不会塌方吗”西乞槐问道。
“不会。”矿工笑道。
“为什么”
“因为巫觋大人已经用了巫术。”
矿工举起一把铲头,势大力沉地往木梁劈去。重重的一声相撞,西乞槐一下子冷汗狂飙。矿工笑了笑,对着木架又是一劈,“砰”的一声,铲头竟被撞折成两段。
“槐大人,你看。”
只见木梁上附着一层坚硬透明的冰。
“这是水生术”
“很久之前,负责矿洞的巫觋大人,用这些冰巫术加固木梁,木梁就变得坚硬无比,而且极能负重。”
“你说的很久,是有多久”
“我记得是我小孩的时候,听我爹说的。几十年前”
“几十年前的冰,到现在还不融化吗”
“所以巫觋大人厉害啊。”
西乞槐本来还疑虑着,继续往前走一段,他被眼前景象所吸引,疑虑忘记得烟消云散。
皆因这井巷的中部,便是一下子豁然开朗的,宽广高大的矿井。矿井呈纵深状,上高百尺,下深百步,更有木梯子向下延伸。巨石辘轳、黑铁弧刃钺形斧、手推车等设施工具一应俱全。
更令西乞槐目不能转,神不能分的是,矿井周围那红彩斑斓的赤色矿。即使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中,表层灰岩也无法遮掩斑斑点点,层层透光的宝石,如同矿井里和火把交相辉映的赤焰。往下俯视,目光更可以感觉于深邃漆黑中,冥冥闪耀着无穷无尽的红光。
“槐大人,你是第一次来矿井吧”矿工看着两眼发光的西乞槐,笑道。
“这,这也太美了简直是天工之物啊”
“我看你啊,以后肯定能成为一代大巫”
“啊,为什么”
“因为厉害的巫觋,看到宝石都是两眼发光啊”
“这倒也是哈哈哈哈”
西乞槐大笑起来,矿井里回声不绝,往最深处层层传递,感觉似是慢慢湮没在地底里,而又萦绕不散于耳侧,玄妙极了。
当两人从矿井走出来,都是满头大汗。
矿工在井巷随手拿起一个水囊,递给西乞槐,“槐大人,喝口水。”
西乞槐拿起便喝,喝个过瘾后,递给矿工,矿工也迫不及待喝上了。
“那矿井都是这么闷热的吗”
“确实闷热,但今天有点反常。”
井巷里的矿工们,一个个都在喝水,不断地喝水。西乞槐才走两步路,就马上感觉渴了。
“奇怪,今天是怎么了,空气这么干。”矿工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可他刚刚才喝足啊
西乞槐感觉不对劲,手指头捻了捻,指尖马上生出一颗青绿的小苗,但马上干枯了。
这太不寻常西乞槐赶紧一手按在木梁上,透明的冰再次显现
按了一回,西乞槐再放开手,手掌上全是水冰柱开始融化
“大家出去大家赶紧出矿洞”
“槐大人,发生什么了”
“矿洞要塌了矿洞要塌”
他还没说完,突然发出轰隆隆巨响,毫无预兆般,木梁被压断,梁上的矿石一下子塌下来西乞槐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当他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巫研司的病床上。
他对巫研司再熟悉不过。母亲是西乞家巫研司的研师,专门研究开发各类巫术。父亲也是研师,但在西乞槐出生前,就因研究阴术反被吞噬而死去。从此两母子相依为命。
此时此刻,他可以微微听见医师大人在说话,母亲似乎还在低泣。
她在哭什么呢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避免他的身体弯曲总之避免任何身体部位的活动”
避免任何活动这什么意思
他尝试翻转身体翻转不了。
整个身体毫无感觉,除了头部,他其他部位都感觉不到床的存在。
他有点害怕了。想动一动手指,不行,连手指在哪都不知道
真他娘糟糕,他以后还能结印吗
母亲开门进来,看到西乞槐先是一怔,后赶紧擦拭眼泪。
“你醒了,太好了。”
“娘,我是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你很好,没有哪里受伤,医师大人说休息一段时间”
“娘,我全身没有知觉我不是傻子我好歹也是两个研师的孩子告诉我”
母亲沉吟一下,脸部抽搐一阵,终于忍不住,泪水嗒嗒而流。
“木梁和矿岩压到你的脊骨上,所以导致你脖子以下的身体失去知觉”
“那医师大人打算怎么治用什么医术”
“如果是脊骨断裂,我们还能用接驳术,你顶多不能走路。但现在是整条脊骨”
母亲说不下去了。
“娘,你说啊那现在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躺在床上一段时间。”母亲揩掉泪珠,“娘和医师大人很快想到方法了。”
西乞槐怔了一下。他怎么感觉到母亲有一股绝望。
“娘,你是在安慰我吗实际上没有方法,对吗”
“谁说的当然有我们西乞家以医术著称,还有我们能治万物的符咒之术祝由术怎么可能没办法”
母亲这番话,并不只是安慰和鼓励。西乞家在医术上一骑绝尘,这是巫界公认的。
次日,大家长西乞墓率医师们来看望西乞槐。看到这阵仗,西乞槐顿觉十分安心。
但接下来,这份安心慢慢淹没了。
西乞墓给西乞槐检查了整整一个时辰,全程不断重复问“痛吗”
西乞槐也只会摇摇头。最后看着西乞墓摇摇头离开了。
没想到,痛觉对于西乞槐,也是一种奢侈。
母亲还在床边坐着,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看着母亲,母亲却不忍心,侧身对着他。
“娘,你去忙,你握再紧我的手我也感觉不到啊。”
说完这话时,西乞槐正睁大眼睛朝上看,泪水从两边眼角一滴一滴地顺着脸的轮廓淌下。
“好,你辛苦了,休息会。”
母亲正欲起来,西乞槐恨恨地说道
“娘,您给我擦一下眼泪好吗我眼角那边好痒。”
“哦哦。”
母亲心头再次悲伤猛袭,轻轻地擦着儿子的脸,擦着擦着,感觉自己眼眶也有液体溢出。
“槐儿,你放心”母亲坚定道,“我一定会找到治愈之法的”
从此,母亲和他就住在了巫研司。母亲废寝忘食,几乎是日日通宵达旦地研究。他也被母亲和各位大人做各种实验。他试过全身贴满符咒,试过全身泡到猪油里,还试过全身被隔火灼烧但都不管用。
每次试验过后,母亲都会对他说一句“你辛苦了,休息会。”
其实他不辛苦。他感觉不到痛苦,他何来辛苦他已经休息够多了。
但并不是没有痛苦,而且这痛苦比痛苦难受百倍
当他的同龄朋友来看他时,一个个都露出可怜同情的目光。有一些想安慰的或者想聊天的,反而弄巧成拙,伤害更深“你这样躺着也好,不像我们每天四更天爬起来练功”;“我也好想和你一样一觉睡到自然醒来,没有巫术,没有五行,没有八卦”;“你都不知道那些卦象有多难,看得我眼睛都疼了”
一开始他觉得他们是好意,只不过好心做坏事;但慢慢地,他就觉得满是讥讽。这也怪不了他,不是么当你躺在床上整整两年的时光,你会觉得世间所有一切都是讽刺,都是毫无意义窗外走动的人影,同龄之间的笑声,夜深人静的明月,每一样美好的事物都是他的痛苦之源
于是某一天,他让母亲封住窗户,严关大门,再也不见客。屋里也不用烛火了,就让他在黑暗中慢慢死去吧。
他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躺着。
不知躺了多久,他隐隐约约看到微弱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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