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孤鸰之梦

小说:大巫传 作者:傅赤
    sritsrit

    幽暗本无黑暗深邃,宛如在薄薄的纱帐后,人影幢幢地映着鬼鬼祟祟的举止,透着窃窃碎碎的私语,而一纸之隔的人们在偷窥偷听着什么,蕴育着本能的。

    然而此刻的幽暗,却是沉重而浑厚的。从石壁上的小洞照进来的月光,已失尽了锐气,微弱地躺在地上,萎靡而黯淡。墙角那一个张着大口的水缸,黄褐色的陶胚已经积满了灰尘,悄然遁世间,已经看不到对水的渴望。织结在墙上的蛛网掉了一大半,还在死死撑住衰老的暮年,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落魄光景。水缸的旁边,竖立着十多个腐朽的木棺,烂掉的木桠横出,棺门摇摇欲坠,似是败尽财产的人家,病入膏肓地在炕铺上奄奄一息。

    穿过一道石拱门,一根根锈朽的铁条暮沉沉地竖立着,无精打采地构筑着一个铁牢子。一些人就躺在铁牢里面,不知是昏迷未醒,还是被腐涨的氤氲迷得昏昏沉沉,再也醒不过来。

    若说刚才的石室尚有丝许阳光,那么此间便是沉沉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睁眼有如闭眼,走进去就会被吞噬的黑暗。除非你在做梦,或者产生了幻觉幢幢掠过的影子,是暮光下的,是月光下的,似是人脸,似是眼睛,像极林中的鬼魅,像极小巷的陌踪;束束闪逝的雷电,有着雷光的崩裂,有着雷声的轰炸,就一瞬,就一刹,就一下心跳;紧随着,是滑吊而过的火焰,就好像街头上卖艺的,绳子上吊着的火焰,红彤彤红彤彤的,一圈一圈地旋转,飞快地,然又好像看得清楚地,带着风与火的呼声旋转着。

    只可惜陆载看不到全貌。

    只看到在黑暗中,火焰转进来了,火焰转出去了;转进来了,转出去了,带着风与火的呼声,唬唬吓人的呼声。眼里头飘着细小的火星,红彤彤红彤彤的,它们到处飞舞,轻盈盈地飘着,像燃烧过后飘起的烟灰。

    又是一道闪电,一声雷鸣,一个人脸慢慢从黑暗中溢出。

    他没有身子,没有四肢,只有一张嵌在黑暗中的脸。

    又或者,黑暗就是他的身体,就是他的四肢。

    他摇摇浮浮,如同一缕幽灵,俯视着地上的人。

    “醒来吧,年轻的巫觋。”幽幽落落的声音,还游荡着缠绕耳间的回音。

    “醒来吧,年轻的巫胤之子,身负白虎之灵的使者,醒来吧。”

    “这,这是哪里”

    “这里是孤鸰那孩子的梦。”

    “孤鸰的梦”

    “不错,孤鸰的梦。”

    “我为何会在孤鸰的梦里”

    “是你自己用了窥观之术,然后来到了他的梦里,你们除咒师口中的念域。”

    “我用了窥观这怎么可能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你又何必如此惊讶你岂不是时常窥看他人之梦”

    “你究竟是谁”

    陆载正说着,突然地面一陷,崩裂巨响,身子猛地下坠。

    置身于无处安放的虚空中,一阵无措挣扎间,他眼前幻影不断,又是一道撕破天穹的闪雷,又是一团火星飘拂的红焰。

    “别挣扎了,你不会落地的。”那把声音再次响起的。

    陆载定了定神,全身放松,发现自己摇荡荡地飘浮在半空中。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和四肢。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已经死了,成为了游魂野鬼,自然不会落地了。”

    “什么我已经死了”陆载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间岂真是有鬼”

    “没有鬼,那你我又是什么”

    “你说这是孤鸰的梦,我又怎么会在梦里死去”

    “在梦里死去有什么奇怪的不知多少人想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做一辈子的梦。何况你若不死,你又怎么能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陆载不自觉地环顾四周,俯瞰地面。

    阴暗的天空下,地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山的轮廓。

    夜黑沉沉,山岚霭霭,涨满了整个山麓,看不清一切。

    陆载不由自主地做出低头的动作,感觉到自己正慢慢往下飘,慢慢地进入到山岚之中。朦朦胧胧间,眼前亮起了几只飞舞的萤虫,正在山顶上烁烁发亮着。

    再继续低头,继续往下飘,才发现那不是萤虫,是火焰的光芒。三缀火焰正在山顶上飘着不动。三成犄角,中间之地沙泥掀起,纵成列,横成行,书画成图,复杂至极,俨然是一个祭坛。

    而山顶之下,缓缓倾斜的山麓上,一座座残破的墓碑歪歪斜斜地插立各处。有些墓穴还被翻土掀地,棺木出土,棺盖翻开,里面竟是空空如也。另一边的悬崖上,也陈数具棺木。其在崖石上凿数孔,钉上木桩。将棺木一头架于木桩上,另一头置在悬崖上,是为崖葬之悬棺。

    整座山便如一座乱葬岗,残柳败枝,阴风阵阵,处处有鬼哭魂嚎之感。

    一条蜿蜒而上的山道,缓缓渐上两行火光,一队人马。陆载看得仔细,队伍为首者正是一巫觋,身穿白色巫袍,戴着一张长獠牙白虎面具。只听着他高唱着巫辞,身后的人敲锣打鼓,低吟高嚷,附着歌声。

    “白虎金神廷尉卿,遭丧疾病狱囚萦。君子失官流血忌,常人伤杀主身倾。旺相相生财福竞,死囚刑克系沉冥。病人头痛瘱疽患,祟是伤魂路死兵。嘿呀呀白虎道路官灾病丧。子时到,溺水落,音讯不至午时临,身,祸害反昌又卯酉,临门兮,伤折人口去丑未,在野兮,损坏牛羊寅时毕,登山乎,掌生杀之权戌时起,落井兮,脫桎梏之殃申时报,衔牒乎,若无凶主,可持其喜信也辰时势,啮人哉,有害终不见乎休祥”

    “他是”

    “他是西乞一族被降下诛族咒前,离你们两百八十六年,西乞家最后一位大家长,西乞墓。”

    陆载想起白虎之灵念域中的万蛊窟。此处何其相似,应该也是万蛊窟,而且成形的,运作成熟的万蛊窟。

    “这可真是孤鸰的梦怎么会出现三百年前的万蛊窟”

    “别说话,继续看。”

    队伍的中间,是四个轿夫抬着一顶华贵的轿子,那轿子沉得有点摇摇晃晃。

    到了山顶,轿子放下,走下来一位绫罗披身,满饰金玉,但又骨瘦如柴,病态怏怏的老迈富绅。西乞墓领着富绅走到阵法中间,然后向富绅伸出手,手里捧着一个木碗。富绅忙把身上所有珠宝玉石都放到碗子里。从半空俯看,仿佛那木碗一直都装不满似的。那富绅还脱下镶上金子的衣服鞋子,一一放进碗子里,最后落得一个赤身,在阴风中瑟瑟发抖。

    西乞墓摇了摇头,指了指富绅的嘴巴。

    富绅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金牙。

    一个乌衣小巫递过来一把弯弯的钳子,富绅笑吟吟地接过。

    然后笑吟吟地伸进嘴里,钳住牙齿,眉头一皱,猛地一拔。

    血流不止间,钳口有了一颗血淋淋的金牙。

    笑吟吟地放在碗子里,砰啦一声,继续拔第二颗。

    又是伸进嘴里,钳住牙齿,眉头一皱,猛地一拔。

    笑吟吟地放进第二颗,紧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富绅将满口的金牙,全都拔了下来。

    西乞墓点了点头后,又向富绅的手指瞄了瞄。

    原来富绅的手指头和脚趾头上,指甲都是金的。

    富绅便弯下腰,钳口咬住自己的脚甲,用力一拔。

    “啊啊啊啊”富绅痛得叫了起来,却连忙看了一眼西乞墓。

    西乞墓歪着头,那虎眼仿佛狐疑地盯着富绅。

    富绅忙痛脸转笑,继续硬生生地拔脚甲。

    拔到第十个脚甲,富绅已经是满眼血丝,汗流浃背。

    紧接着,是手指。

    富绅一手拿着钳子,一手抖抖索索地张着。

    又是钳住指甲尖,猛地一拔。

    富绅痛不能叫,又不能忍,只得紧咬下巴,下半边脸全是血。

    拔全了一只手的所有指甲,富绅将钳子递给乌衣小巫,笑吟吟地说了几句话。

    西乞墓却猛地抢了过来,再次递给富绅。

    富绅颤颤抖抖地伸出手,西乞墓却缩了回去。

    他示意富绅用那只被拔光指甲的手来拿。

    富绅无奈,只得伸出那血淋淋的手。

    他轻轻地握着钳子,一稍稍用力,就有着剜心般的痛。

    他颤颤地咬紧牙关,用力握着钳子,钳住另一只手的指甲。

    他用力一拔,指甲还没完全拔出,钳子就掉在了地上。

    那血色的指甲还歪歪斜斜地系连在指头上,似落未落。

    富绅用那只光秃秃的手,两指轻轻捏住指甲,使劲一扯。

    又是钻心般的痛楚,富绅尖叫一声,那片金色的指甲落在了地上。

    富绅似乎不再害怕,拾起钳子紧紧握着,一声不吭,一片又一片地拔下指甲。

    拔完最后一片指甲,他双眼撑大,眼窝里直直地溢流着鲜血,淌流满脸。

    西乞墓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木碗。

    他默念咒语,两指向木碗一指。

    碗内满载的金银玉石,瞬间化成金灿灿的沙子。

    富绅赶忙伸手接过来,西乞墓却一手拦住,对他摇了摇头。

    几名乌衣小巫架着富绅,让其平躺在画了阵法的地上。

    然后拿出一叠白色的符咒,对着富绅从头至踵,一张张地贴满整个身体。

    再也看不见富绅的耳目手脚,只看到一个白色的纸团子。唯独微风吹来,符咒掀起,才可以看到富绅的。

    远远而看,那一张张符咒如同一张张呼吸的鳞片。

    只见西乞墓咬破自己的手指,用力地吮吸一口,腮帮子鼓涨,如同一条吐着气泡的鱼。忽然,他猛地喷血出来,细看如洪水决堤,远看如雨落散花,鲜血纷纷溅在符咒上。

    然后,他一手捧着盛满金沙的木碗高过于顶,一手当胸,絮絮地念诵咒语。

    “子时到,溺水落,音讯不至午时临,身,祸害反昌又卯酉,临门兮,伤折人口去丑未,在野兮,损坏牛羊寅时毕,登山乎,掌生杀之权戌时起,落井兮,脫桎梏之殃申时报,衔牒乎,若无凶主,可持其喜信也辰时势,啮人哉,有害终不见乎休祥白虎道路官灾病丧”

    随着咒语,那三缀火焰狂乱起来,上下晃动,且越来越烈;山顶的土地,不,整座山的土地都在隐隐震动着;地面那个祭祀图腾,纵横沟壑间也闪闪发光。

    西乞墓蹲了下来,一手扒开富绅的嘴巴,一手将金沙全倒进嘴里。乌衣小巫忙按住拼命挣扎的四肢。正当富绅呛着的时候,西乞墓又拿起一把小刀子,一把插进富绅的胸口中央,斜着刀子,像裁布,又像宰牲一样,一直破至富绅丹田。

    然后,西乞墓捧起木碗,将碗中所剩的金沙,全撒在那一道长长的伤口上。

    血汩汩而流,流满了整片山顶,那闪闪发光的祭阵也被鲜血充溢,纵横之间如同一条条血色的小溪。

    “永生祝由术。”陆载感叹道。

    “不错,这就是我们西乞家引以为傲的祝由术,以符咒禁禳之力,治天下百病。而永生祝由术,甚至令人起死回生”

    “那不是起死回生,只是让人死不安息罢了。”

    “死不安息呵呵谁愿意死去谁愿意安安静静地死去谁不是满怀执念,心存遗恨地死去谁又不希望长生不老”

    “那个富绅,一辈子都是一个财奴。哪怕他已经富可敌国,已经是蜀山郡首屈一指的巨贾,他也会找我们,说他希望长生不老,或者直接将他变成一个全身都是金子,靠吃金子为生的金人。”

    “我们就说,这完全没问题,祝由之术可以让他身上长着金骨头金皮肤,跳着金心,流着金血,甚至眼里看到的全会是金银珠宝,再也看不到人和事。”

    “所以,他重生之后,就变成一个全身都是金子的咒人吗”

    “不是金子,而是沙子。”

    “沙子为什么那碗里不是金子吗”

    “那碗里头是沙子和石头。世间所谓金银珠宝,只不过是看起来漂亮一点的石头。它们多是沙石造成,或掺杂着沙石于其中。世俗的金子只是占有很少一部分。况且世间上没有绝对纯正的金子。凡是其外金玉,皆有败絮其中。”

    “这还真是身外之物。”陆载唏嘘道,“那西乞家又何必要为这些人行祝由术不如由我们除咒师”

    “呵呵,这还真是除咒师会说的话。你们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一定会解人惑,除人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你们这是逆天改命。”

    “咒,不是命,是命中的束缚。”

    “呵呵,束缚么这话倒是不错,可年轻的巫觋啊,难道你想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只是谁能做到无所待无所束缚呢”

    陆载心中矛盾顿生,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想伸出手捋了捋眉毛,但发现自己是一缕鬼魂,无手无脚,也是不甚方便。

    山顶上正施行祝由术,山脚却渐起动乱之声。

    一阵子间,整座山四面八方地都聚拢起一大片火光。

    火光即人,山脚下满是人,满是戴着面具的巫觋。

    “他们是”

    “他们是各大巫族的巫觋。”

    只见一个身穿赤色巫袍的巫女,以禹步逞飞天之势,站于高空之中,对着西乞墓发出震天动地的声音。

    神情忿忿,言之凿凿,且声音抑扬顿挫,满是斥责之气。

    可陆载一句也听不清楚,耳边只是嗡嗡地响。

    “她究竟在说什么”

    “哼,还能说些什么,多是说我们西乞家违犯人伦之道,是什么巫界之耻等羞辱之词。这里是梦境,那婆娘声音难听,不听也罢。”

    正说着,那巫女飞快结着手印,紧接着双手擎天施法。只见天空夜色之后,似有暗潮涌动,并渐渐映现出一片霞红,未尽的黑夜亮起了半边火阳之色。

    陆载和西乞墓脸色皆变。巫女大喝一声,双手向西乞墓一挥,天空猛然坠下无数火球烈陨,以急堕之势直击整座山。“轰轰轰”爆裂之声响彻天穹,满眼尽是熊熊烈烈的火光。

    原来这座山别有洞天,山洞里还住着许多西乞家的人。火球势猛来袭,许多族人都被迫走出山洞,又措手不及地遭到烈焰肆虐,一时喊爹哭娘,惨不堪言。

    “这么厉害的火土山术”

    “这算什么。她叫南宫葵,若没点本事,怎么当得上南宫家的大家长”

    陆载心里啧啧吃惊。

    趁着这术法发动,山脚下的三族巫觋,也是众志成城,士气鼓涨,从三个方向攻上山。西乞家自然也不甘示弱,借居高临下之势全数出击,抵挡着三族围攻。

    一时风林山火,水来土掩。双方皆以命相搏,形势惨烈。三族人多势众,西乞家孤军作战,逐渐处于下风。可偏偏大家长西乞墓无动于衷,神情肃穆。

    他无暇顾及战况,只见他一手紧扼着富绅的头颅,一手当于胸前,专心地默念咒语。富绅尸体上的符咒翼翼颤动,最后竟一张张燃烧起来。

    南宫葵看着西乞墓的举动大吃一惊,禹步而落,对着西乞墓就来一招火雷掌。西乞墓大喝一声,几个乌衣小巫马上冲上前,并排挡住西乞墓,结印施法,生生地接下火雷掌,尽皆死亡。

    南宫葵正欲再来一掌,却因眼前所见怔住了。

    那具富绅的尸体,竟然活了过来。

    它赤身,披头散发地站了起来,身上的伤口已尽然不见。

    它生前的黑发,已变成沙流一般的长发。它生前骨瘦如柴,此刻却壮硕如牛。

    “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是难以置信。还好这是梦里,否则我会被祝由术吓到的。”陆载苦笑道。

    “你在万咒窟看到的石男、发女、哭童,和这个沙人都一样,都是如此重生的咒人。咒,非常者也。”

    沙人大吼一声,张开大口,对着山下狂喷黄沙。沙如瀑流,以恶洪之势狂泻而下,不但灭掉了泱泱茫茫的大火,似乎还要毁灭一切,湮没一切。

    眼前就要全军覆没,南宫葵一咬牙,紧闭眼睛,双手合十,潜心念咒。

    西乞墓见状,马上禹步飞天,直扑向南宫葵。

    南宫葵却顺势落地,南宫家数十个巫觋团团围住了她,立结界,死相卫。

    西乞墓无可奈何,也马上飞上山顶,也是紧闭眼睛,双手合十念咒。

    陆载却大惊,“他们不会想”

    “都会禹步,都会五雷掌,便都是上古神兽附体。双方又想速战速决,欲借神兽之力斗乾坤,有何奇怪”

    “可如此一来,这座万咒窟”

    “万咒窟里头多是西乞家的咒人,毁了也不足惜。而且,我们西乞家可不只一座万蛊窟”只听见一息叹声,“痛心者,皆是我们西乞城的人”

    见南宫葵正在施法,三族的人尽皆慌忙撤离。

    过了一会儿,南宫葵眼睛一睁,全身竟呼呼哧哧地冒起了通红的火焰。

    那烈焰愈演愈烈,在南宫葵身上渐发成一对火翼,若垂天之云,照亮了半边夜色。南宫葵对着万咒窟一指,山脚下的土地霎时震动,震声有如霹雳;紧接着轰隆隆地发出巨响,整座万咒窟竟一下子往下陷。

    地面一破,红焰滚动,下陷处竟变成一个熔浆涌现的火山口,那沸腾的火海,无尽的炙热和翻滚的火浪,在电闪雷鸣与地震崩塌间,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更如死无葬身之地的炼狱。

    陆载惊呼,“这就是朱雀之力”

    南宫葵再大喝一声,继续施法,那熔浆倾泻出来,弥漫大地。她振臂高呼,地面上的熔浆突矗起千层火浪,凝固成焰红焰红的火墙,严丝合缝地死死困住了万咒窟。

    困在山上的西乞家巫觋,抬头是千尺火墙,低头是万丈火海,且眼看着自己即将葬身熔狱,皆现绝望之色。

    陆载也是看得胆颤心惊,“南宫葵这样做,连她的族人都会遭殃的”

    “这本来就是一场同归于尽的战争”

    只听得一声巨响,那流着熔浆的火墙突然裂开,裂得越急越猛,仿佛有东西正戳破一样。又是一声震天之音,那火墙崩裂处竟露出一个浑黑色的巨铁锥子尖。

    “啊”

    万咒窟山上发出炸裂的一声,紧接着是轰隆隆的巨响,四面的火墙皆被巨锥捅破,尽数崩塌。

    陆载看到了惊人的一幕整座万咒窟俨然成为了巨型的狼牙棒铁钉锤,从万咒窟山上竟横长出了四根巨大的铁锥子。目力所及的大地,也慢慢长出了尖利的铁棘,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对地上的巫觋们硬生生地穿肠破肚。不仅如此,就连天空都长出了无数寒光铁刺,对着地面越生越长,就好像天与地要合拢一般,要将所有人都刺死在世间这个囚笼里。

    “这”

    “呵呵如何我们西乞家的白虎之力,可比南宫家的朱雀之力强多了吧”

    “你们这么乱来,岂不是会殃及池鱼周围的百姓”

    “不伤及无辜,就不是战争了”

    此时,西乞墓和南宫葵皆禹步飞起,于空中飞速结印,一掌当胸,扑向对方。两人出掌一对,皆是用尽全身巫力,使出了一招惊天动地的五雷掌。相击时雷声大作,天地陷塌,所有人与物都被一股强大的巫力消亡殆尽。

    两股巫力相撞那一瞬间,陆载在刺眼的光芒触发时,忽然在山顶上看到了西乞孤鸰的脸孔。还没细看,他顿觉眼前一晃一闪,然后耳边生鸣,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已从高空,落在了地面。

    只是仍是无手无脚,感觉轻飘飘的。说是地面,也是在地面上空飘着。

    眼前再也不是什么万咒窟,不是剑拔弩张的战争。

    而是一座城,一座被战火荼毒,惨绝人寰的城。

    处处皆是残垣断壁,尸横遍野。一道道溅血印在烂墙上,已被四处肆虐的火烧烤得凝固起来。地上碎瓷般的面具,破毁的宝石,以及一截截断掉的手脚,一个个滚地的头颅,上面还有睁着的忿目,以及竖起的怒眉。这里曾经响起的厮杀和惨叫声,此刻已经什么也听不到。

    “南宫家去攻打万咒窟的时候,东陵和北堂便来攻打西乞城。屠城,灭族”

    “无一幸免”

    “大家长身陷万咒窟,西乞家所有人便以死命,护着本家少主西乞震逃离。”

    这时,不远处渐起惨烈之声。只见城门近处,西乞家十多位巫觋已是巫力用尽,正手持刀剑,和同样筋疲力尽的三族巫觋肉搏。城门前,有三位年迈的巫觋,正盘坐于地,默念咒语,以阵法立起了坚固的结界。

    一个身披虎皮袄子的青年,正激动地看着族人,止不住流下滚烫的泪水。

    “少主,快走啊”

    “少主为了西乞家求求你快走吧”

    更多歇斯底里的叫喊已是听不清楚,只能感觉到吼声间,那股舍生求义的豪气激荡胸中。

    青年一咬牙关,飞身而起,跃过城墙,只身逃离。

    可没逃多远,黑夜中火光一遍,亮晃晃地围住了青年。

    陆载一看,全是身披黑色巫袍,头戴面具的巫觋。

    青年义愤填膺,杀出一条血路,夺马而逃。

    “西乞震可否逃出生天”

    “如何逃那时北堂家在西乞城方圆百里布下十面埋伏,势必要将我们斩草除根若不是灵山那几个老头子出面,世上便再无西乞一族”

    城外那帮巫觋也不追赶,回城杀尽西乞家人。

    惨烈之后,城门积尸,血流成河。地上那一滩滩能照出人影的血,却照不出陆载的样子。所有的血泊,除了残暴的火光和废墟的痕迹,便只有一个人落寞孤独的影子,怔怔地看着毁坏的城门,眺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西乞震。

    陆载正盯着影子,影子忽然回过头来。

    还没看清是什么样子,陆载又是一阵晕眩,如坠云雾。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又是面对一片山顶。可此时已是光天白日,此山也褪尽了邪魅之气,多了点人间烟火的味道。满山的青葱,还可以看到搁在树荫底下的草帽子。

    山腰种满了枣树,还有几口窑洞。山脚是一条狭长的的村庄。

    此般景象,陆载再熟悉不过。这里便是西艮山。只是村子看起来年代久远,并不是现在的西艮村。

    而几百年前的西艮山,也和现在的西艮山不尽相同。

    彼时南山的山顶,多了一个白石祭台。

    祭台上躺着的,正是西乞家的少主,西乞震。

    他被冰火石链紧紧地绑在祭台上,满脸大义凛然的样子。

    祭台周围熙熙攘攘地站满了东陵、南宫、北堂三族之人。

    “他们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施诛族咒。出于对灵山十巫的承诺,他们不会杀死西乞震。但他们也不甘心就这样放走西乞家的人,便向西乞震,这位西乞家唯一幸存之人施下诛族咒,让其子孙后代都命舛多病,身体残疾。此咒将会持续百世之久。”

    “那和灭族又有何不一样呢”

    “对于三族来说,的确是一样的。只要西乞震熬不过去,或者生不出子嗣,不要说百世了,就此一代即可绝后。但对于我们西乞家来说,一个男丁,便是一线生机”

    陆载看着西乞震从容镇定的神情,心生悲恸。

    所有人都冷冷地盯着西乞震,几名施咒者一言不发,似是等待着什么。

    眼前这风和日丽的景色,也瞬间变得凝重压抑。

    只有渐渐传来的哭喊声,才打破仪式前的沉默。

    那是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儿的哭声。

    这名婴儿被抱在了一旁,施咒者相互间点了点头。

    四人戴上面具,各站在祭台东南西北四方,立掌当胸,念诵咒语。

    念间,四人另一手指着祭坛,绕着祭坛转圈,咒语越念越大声。

    又忽然站住,一巫按着西乞震的头颅,一巫按着心口,一巫按着腹部,一巫按着丹田,继续大声念道。

    随着咒语,西乞震的身体猛烈地颤抖起来,最后两眼发白,发着狂乱的痉挛。

    按着头颅的巫觋,一手两指钳住西乞震的太阳穴,一手两指戳翻着西乞震的眼睛,越念越快,越念越狠。

    西乞震的额上,渐渐生出一道模糊的咒印。

    这时,那名巫觋松开双手,一手伸出,索要着什么。

    旁边的巫觋赶忙将襁褓放在他手里,那婴儿还在嘤嘤哭着。

    就是这一瞬间的事情,巫觋飞快地从襁褓中抓住婴儿,掌刀一横,婴儿旋即被割喉,血流不止。其余三个巫觋赶紧过来帮忙,撑着西乞震的眼睛、鼻孔、嘴巴、耳朵,让婴儿的鲜血滴在西乞震的五官上。

    这时,西乞震额上的咒印已是明晰可见,还微微发着鲜艳的血光。

    其后,巫觋将婴儿的尸体放在西乞震的身上,任由婴血漫流全身。

    咒已成,巫觋将西乞震连同婴儿那干瘪瘪的小尸体,从山顶上踢滚下去。

    “你们西乞家,永世不得踏进中原一步”

    这时他们离开前,对西乞震说的最后一句话。

    “以婴血下咒,如此惨无人道,和他们对西乞家之怨愤岂非矛盾”

    “哼,他们可是比我们更过分。我们可从来没对婴孩动过手脚。”

    就是在这片山顶,那绵延的山麓,正是西艮山南北坡之隔。

    众巫退去,陆载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立于山崖上,双手抱臂,正朝着西乞震的方向望去。

    陆载知道他是谁,正想上前打个招呼,却冷不防失足,然而其实又无手无足,应说有如坠山之感,自己向着山下俯冲下去。

    自然又是一阵晕眩。

    陆载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幽暗的虚空之中,有掠过的影子,有闪逝的雷电,还有到处飞舞的火星。

    “我出梦了么”

    “闭上眼睛。”那幽幽落落的声音说,“闭上眼睛。”

    陆载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似真似幻的一幕幕。

    有一幕是西乞震踉踉跄跄浑走在碎金流碛,数十日滴水不进的他终于倒在了沙堆里,被黄沙埋过了半截身子,最后仅还神奇地挣扎爬起;

    有一幕是西乞震跌跌撞撞流浪在贤木斯高原上,正跪在黑白斑驳的雪川上,拼命啃着双手捧着的雪,脸色发紫,长满冻疮。

    有一幕是西乞震被人掼倒在地上,一群恶汉对他拳打脚踢,西乞震还面不改色地死啃着手上的羊头。

    有一幕是西乞震和几只黑狼一同埋伏在草丛里,窥视着一个牧羊女正赶着一群白羊慢慢靠近。就在一瞬之间,西乞震和黑狼同时扑出,狼抢羊,西乞震却是抢女人。

    有一幕是满头大汗的少妇正在毯子上痛苦难产,一旁的萨满急急地向西乞震问着什么,西乞震就冷冷地回了一句,“留住孩子即可。”

    有一幕是夜黑风高,一名女子正在草原上逃亡,怀里还抱着嚎啕大哭的婴儿。她的身后是急促的马蹄声,几匹高头大马紧紧追着,为首者正是西乞震。只见西乞震飞身跃起,寒光冷冽的长刀一切,女子马上身首分离,倒在地上。西乞震下马,抱起孩子,上马离开。

    有一幕是西乞震和他的孩子们一起进餐。每一个孩子都长得龇牙咧嘴,要么断手要么残足,要么一只眼睛要么半边耳朵,煞是恐怖。

    有一幕是年迈的西乞震带着自己的儿子们打家劫舍,别的沙贼抢钱财,他们却是抢女人。然后一个个如花似玉的西域姑娘被绑住了手脚,和西乞震那些丑陋且残疾的儿子们按照晟礼拜堂成亲。

    有一幕西乞震当着妻子们和儿子们的面前,将襁褓里的女儿捏死

    “够了,够了”陆载慢慢地睁开眼睛,满眼泪水。

    目睹如此惨象,他的心正隐隐作痛。

    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他何苦如此,他身为一个巫觋,他可以有巫力去解决”

    “巫觋巫力西乞震作为诛族咒首代宿主,他巫力早已全失。他唯一与凡人不同的,便是他身上流着的白虎血。”

    陆载默然而无奈地点了点头。

    “来”

    声音一落,陆载又如被人猛击了一下后脑勺,又晕了过去。

    这回来到了一条干涸的河谷。天寒地冻,冷风裂骨,举目皆是飘落着茫茫的白絮。光是看着此情景,陆载都感到深深的寒意。西乞家的人正聚集在河谷之中,拢手入袖,呵着白气,目光定定地注视着眼前,那结冰的土地上,躺着一具白额大虫的尸体。尸体下面还压着已经熄灭的烧柴炭枝。

    族人们焦急地等待着什么,等得久了,便开始不耐烦,无奈摇头,窃窃私语。

    一个拄着拐杖的,只有一条腿的老人家忿忿然地跳了出来。

    “他便是当时西乞家的大家长,西乞独行。西乞已是咒残之血,须由少昊之主炼新血,造新人,其如是说。于是便有了虎祭置弃婴于亡虎腹中,以继其虎血成人。”

    只见西乞独行猛地一甩拐杖,在虎尸面前跪了下来。

    众族人大惊,忙欲扶起西乞独行,西乞独行坚毅地摇了摇头。

    于是,面面相觑后,所有族人都跪了下来。

    只听西乞独行一拜一磕,对天长吟,满是悲怆之声

    “嗟嗟烈祖维族辛楚天行有常,命不易哉。生如死绝,百世不已。于乎不显,少昊德纯。盼以溢我,我其收之。受惠白帝,孙辈笃之。众涕涕,神是依。虎祭起,复兴日。于胥度兮

    嗟嗟西乞维族糜糜香火无继,子嗣凋零。人非人否,家不家否于乎不显,少昊德纯。盼以溢我,我其收之。受惠白帝,孙辈念之。众戚戚,神是依。虎祭起,复兴日。于胥度兮

    嗟嗟亲人维族沦沦一遭此咒,万劫不复。圣人之血,岂可轻弃于乎不显,少昊德纯。盼以溢我,我其收之。受惠白帝,孙辈恩之。众慆慆,神是依。虎祭起,复兴日。于胥度兮”

    所有族人都跟着一拜一磕,跟随念诵

    “虎祭起,复兴日。于胥度兮”

    “虎祭起,复兴日。于胥度兮”

    “虎祭起,复兴日。于胥度兮”

    祈声郎朗,响彻山谷。人心遑遑,白霜茫茫。

    正当悲凉绵绵无尽时,西乞独行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激动地举高手,示意停下。

    顿时河谷雅雀无声,只听见风雪簌簌。

    族人们竖起耳朵,留心听着。

    一阵极细微的声音,夹杂在风中,纤弱的,又饱含着生命的气息。

    听到了,是哭声,是婴儿的哭声。

    族人们激动起来,西乞独行踉踉跄跄地走到虎尸,枯枝般的手绷成掌刃,一掌破开了虎肚。那嘤嘤的哭声更明朗了,哭得每一个人都哭了。

    西乞独行艰难地从虎肚里抱出嘤嘤哭着的婴儿,他身上结满了冰血。

    西乞独行双手捧婴,仰头伸臂,呈于上天,老泪纵横。

    所有族人都无限感慨,再一次齐齐地跪磕地上。

    陆载就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一切马上消失,他再次回归黑暗。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虎祭幸存之人,是不是夜不能眠,眠则逝去”

    虚空之中,一片沉默。

    良久,那幽幽落落的声音才响起。

    “一直以来,虎祭之人并没有此劫。”

    “直到二十六年前,西乞无冥的妻子怀上了西乞孤鸰。一夜之间,西乞村所有人都长眠不醒,在梦中死去。而且在那之后,无论是本家还是分家,生下的孩子全都夭折而亡。”

    “慢着。二十六年前可孤鸰只有十六岁”

    “不错,他母亲此胎怀了整整十年。十年诞下那一天,本是水草丰美的雨季,却在哭声啼落的那一刻,方圆百里草木枯亡,鸟兽死绝。西乞村和白虎城连续十天阴霾遮日,更无雨露。他的母亲也因难产而死。而且,他若碰花,花即凋落;他若触叶,叶即枯萎。和他亲密的人,若是凡人必死无疑;他娶过的妻子,都活不过一晚。”

    “都说迦顿国王子努尔是灾厄之子,其实孤鸰何其不是”

    “怎么这么奇怪这难道也算是诛族咒的一部分么”陆载疑惑道。

    “西乞孤鸰,应该是诛族咒最后一劫。”

    “最后一劫”

    “之前就告诉过你,这是西乞孤鸰的梦里。”

    “西乞孤鸰的梦”陆载恍然大悟,“那他怎么会”

    “他是我们西乞一族受诛族咒数百年来,第一位长得人模人样,无病患无残缺的人。只有当你历尽数百年子孙皆残疾如鬼的痛楚,你才深深领会到,西乞孤鸰便是我们一族的希望,他的子嗣便是我们一族的未来。”

    “若真的是希望和未来,那为什么他会给大家带来灾厄呢”

    “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所以,也就有劳你了,除咒师陆载。”

    郑重的一声,“希望你,可以拯救西乞孤鸰,拯救西乞家。”

    “你究竟是谁”

    “我是西乞墓,也是西乞震,也是西乞独行更是西乞槐。”

    “我是西乞家诛族咒残存的幽灵。”

    sritsr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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