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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是夜,牢狱里,西乞无冥怒目圆睁,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没有半点神采,让人看到了一脸的强硬和冷漠。他满头银丝一根根抖颤颤的,老树皮般的手,上面突兀出的根筋,一直窜到额头上,鼓涨得满脸通红。于狂怒之间,他更是不自觉地扎好了马步,双脚更是紧紧地弓起。
只见他愤愤地指着陆载,“老巫再让你说一次,再让你说一次”
“西乞大人,孤鸰他必须得和族人生活在一起”
陆载话还没说完,西乞无冥就猛扑了上去,一手掐住陆载的脖子,一手钳住陆载的大腿,一下子举重若轻地提起陆载整个身体,然后狠狠地砸在石牢的墙上。
陆载落地,三善忙跑上去。
“大哥你有话就好好说,干嘛动手动脚的”
受困于冰火石,西乞无冥不但丧失巫力,连刚才那点功夫也累得喘气。
可他仍气愤愤地吼道,“好好说他现在叫我儿去送死老巫真是错信小人,早知道昨晚一掌就把你打死我儿在哪老巫现在就要马上出去我儿子身上没有什么咒禊,不需要除什么咒”
陆载长呼一口气,在这石牢子里也是很不舒服。
“你说我儿在哪我儿在哪”
西乞无冥又想冲上去,被三善一下子抱住。
此时此地,巫觋的力气反而不如三善了。
“我儿在哪我儿在哪”
“孤鸰正在城堡里的居室中,四善和蝉姑娘正照顾着他,修史长老也在那。”
“那你现在马上放老巫出去老巫去找他”
“大人难道觉得,一恪先生他们会那么容易放你出去吗”
“老巫就知道你们听听你们都听听孤鸰还叫老巫信你一回呢,结果还没过一天,你就都出卖了我们完了完了这下子西乞家全完了”
“既然大人都选择相信我了,为什么不继续相信下去而且,凭着大人的医术经验,大人一定知道孤鸰某时身体异样,并不是什么通常疾病,而更像是咒禊。既然身患咒禊,就务必想办法祛除,大人为何要视而不见,放之滥之”
“哼,相信你相信你咒禊还没除,先让我儿把命搭上了吗老巫问你,若你是西乞一恪,这九天之内,你会对我儿干什么”
陆载无奈道,“自然是找机会行刺。”
“不错你还说你不会跟在我儿后面,只会让西乞蝉去保护我儿我呸一个只会武功的人,就算她再快,能保护好我儿吗你可知道西乞家尚有多少高手你分明就是要我儿去送死去送死”
西乞无冥又想冲过去,被三善高大的身躯挡住。
“发女发女帮老巫扯开这壮小子”
发女款款走过来,却是一把搂住西乞无冥的手。
“发女你”
“哎呀,大当家的,事已至此,你我在这冰火石笼又是巫力全失,再怎么急也是无补于事啊”
“他先斩后奏他先斩后奏真是枉信小人枉信小人”
陆载推开三善,慢慢地走到西乞无冥面前,弯腰致歉。
“晚辈确实是先斩后奏,念想大人爱子之切,也只能先斩后奏,还请大人”
“我呸别跟老巫扯这些,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儿染上了咒禊,那就用那个祓禊术除掉啊你搞这些是不是别有居心”
“直接用祓禊术是无法除掉禊咒的。禊咒是人所生所长的环境,对人耳濡目染后潜移默化而成。正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道朱者说几句话就能改变黑者吗要除禊咒,先治心境。族人们不愿亲近孤鸰,孤鸰也对族人们有抗拒和怨恨,只有解开这个心结,孤鸰的禊咒才有希望除掉。否则,就算我强行施术,族人们还是会对孤鸰心存芥蒂,孤鸰也会因心中怨恨未除而再染咒禊。若第二次染上咒禊,想除掉就是难上加难了呀”
“那你为什么不去保护我儿你跟在他后面保护他呀”
陆载摇摇头,“我终究是一个外人,一个外人跟在少主身边,只会加深族人们对少主的陌生和成见。如果我是偷偷跟在孤鸰身后,那万一真的有危险,我断然出手相救。救了第一次后,族人们便有了警觉,孤鸰也就有恃无恐,那彼此相处便多是虚伪造作。那样一来,岂不是全无意义若让西乞蝉保护,那便大大不同了”
“够了够了你的意思是,我儿要去此咒,横竖都是去送死”
“以性命赌真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以性命赌真心,以性命赌真心你说得真轻巧他妈的不是在赌你的命”
“哎呀,大当家的,”发女也劝道,“少主也都十六岁了,巫力巫术也渐渐精进,你老人家还担心什么你总不能管看他一辈子吧他会照顾好他自己的。”
“他会照顾好他自己,可在西乞一恪那班虎狼之辈的眼里,他就是一只羊”
陆载看着暴怒躁急的西乞无冥,心生无奈与不安。
他开始有点悔恨,有点责怪自己,是不是太轻率地做出决定。
他是不是轻视了,族人们对传宗接代的执念,以及对孤鸰的偏见。
正无言僵持间,一把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西乞无冥身后响起。
“呵呵,你们这吵了半天,吵出什么结果了么还吵得别人睡不着觉。”
陆载望过去,刚刚好和白华的目光对上。
虽然是一副病态,但眉宇间还有铮铮英气。
西乞无冥回头怒道,“阆鸣之女,你敢对老巫如此无礼小心老巫给你一掌”
“无冥前辈,且听晚辈一言。陆载做得对,就算西乞孤鸰身上没有咒禊,他也必须迎来这样的一天。”
“你什么意思”
“西乞孤鸰是西乞家的少主,也即是未来的大家长。他如果不和族人互相熟络亲近,互相信任依赖,那以后怎样来当这个大家长呢怎样来领导西乞家呢谁又会信服他,为他卖命呢”
“简直是外人的荒谬等老巫百年之后,我儿自会继承何其强大的白虎巫力,到时候谁不敢不服不从他”
“那晚辈斗胆一句,大人既然也是西乞家大家长,又拥有比其他族人强大的巫力,那为何如今身陷囹圄,被族人反困”
“你”西乞无冥不禁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陆载也有白虎之力,怎么不见人服他”
“这小子不是姓西乞”
“那现在的西乞孤鸰顶着西乞少主的名头,也是无法服众,反而遭人人喊打,与陆载一外人何异恐怕连陆载都不如”
“你”
西乞无冥又要对白华动武,发女和三善赶忙架着他,“西乞家如果没有老巫没有白虎之力,那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心悦而诚服也大人口口声声说,西乞孤鸰乃西乞家的希望。难道这个希望仅仅是你儿子比其他孩子长得健康好看一点而已吗难道不应是带领西乞家去百年之积弱,重返中原,走向复兴的希望吗”
“你你你这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什么重返中原,走向复兴,你满嘴西乞一恪之言满嘴西乞一恪之言”
白华确实想起了西乞一恪那句话
“我只想在我有生之年,与我族人一起重返中原,杀遍三大家,报诛族之仇”
受此等灭族屠族之咒,哪怕近三百年后,生人仍深受其害,那再强烈的仇恨之心,也是无可厚非。
“无冥前辈是双目失明,也就无法看到族人们那凄惨如鬼的样子。何其漫长的三百年,苟延残喘活下来,你要一群鬼马上接受一个人这如何能够要破此局,西乞孤鸰不以身犯险,又如何能破”
西乞无冥一时语塞,白华忙问道,“陆载,西乞孤鸰是自己答应了吗”
“白华姑娘,孤鸰已经答应,族人也已经答应。”
“那便是了,我们都是外人,已经无法阻止这一切。这是西乞孤鸰的命,就算有什么危难也是西乞孤鸰命中之劫。”
归诸于命吗
陆载皱了皱眉头。
那西乞子惠的命呢
“你说是命你说是命老巫不信,老巫不信”
西乞无冥被三善紧紧抱着,仰起白头,双眼朝天,似是望着什么。
“拣五十根稻草给老巫拣五十根稻草”
陆载知道他要卜筮,忙蹲下拣拾。
“你在做什么老巫不要你拣你滚你给我滚”
发女也忙向陆载示意,白华和三善也向陆载投向肯定的目光。
一时窘迫,陆载只得点了点头。
他再也不发一言,默默地离开了石牢。
回到白虎城下,他没有径直进城堡回居室。
矫健的身姿一跃而起,飞檐走壁,攀上高高的城墙。
他感到心力交瘁,但求一人独处片刻。
他翘着腿,在城墙上躺了下来。
月亮在黑沉沉的夜空高悬着,孑然一身,寡落得没有一丝云儿绕过。
几缕春风飘过,远处的戈壁渐变草原,灌木和草丛在风中佻言细语。
“哎哟哟,今天真是累死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土黄色的,绣有独角鹿踏祥云图纹的酒囊。
急急地拔掉木塞,嘴堵上咕噜咕噜地喝着。
看似喝得痛快,却眉头紧皱得好像喝毒药一样。
他叹了一声,“好苦呀难喝死了”
说罢,又咕噜咕噜地大喝一回。
然后,他一手抹了一把嘴唇,一手将酒囊的绳子勾住,任由酒囊落到墙下。
囊嘴对着地面,光润润地渐凝成一小滴水珠,藕断丝连地要落未落。
陆载沉沉地闭着眼睛,想在这春风沉醉的月夜慢慢睡去。
胸腔内一股股辛辣的热潮拼命往喉头上涌着,不得安息间,脑海里浮想联翩。
他想起了二善,想起了阿孜,想起了马歧之。
他想起了阆鸣,想起了白虎,想起了赫拉。
他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人,身边的人,亲密的人,除过咒的人。
他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久远的事,眼前的事,除咒的事。
他开始追悔回省,想想自己除咒的方法是否合适,对宿主是否是最好的。
他一想到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譬如阆鸣之死,二善与马歧之之别,他就会情不自禁地“啊啊啊啊”好几声,整个人都抓狂起来。
囊嘴上的酒珠,终究滴下了地。
恰逢也有一滴水珠,不觉意地滴在陆载闭着的眼皮上。
他正苦思冥想,心乱如麻,眼皮突袭而来一股清凉,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几下摇晃间,他竟从城墙上摔了下来。
满身惹上沙尘,他踉踉跄跄地挣扎起来,一种落魄酸楚的难言之苦涌上心头。
他一手攀着墙,低头弯腰,霎时间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吃过什么东西,这下子干呕得撕心裂肺,受伤未愈的胸口更似是被火灼烧一般疼得难受。
他正不能自己间,一滴滴冰凉纷扰而来。
它们落到他的头发上便隐匿起来,像一条条冰肤的小虫子在发际里偷偷潜行着,然后出现在脸庞上,顺着鲜明的轮扣淌落下去。
下雨了。
雨不大,雨点如针,直透心凉。
是春雨,春天的甘霖,浇解着戈壁一整个冬季的渴望。
滴答答的轻柔中,湿漉与昏沉,他感觉到头有点晕。
他正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刚才空腹一下子喝了太多酒,导致自己不胜酒力。
这可是山术食饵之大忌啊他想着想着咧嘴笑了。
可还没想彻底,他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
春雨的冰凉并没有掩盖疼痛,反而让痛楚更加鲜明。
外人只看到他伤口愈合的奇迹,却漠视了伤口之下的伤痛。
那种刻入骨髓浑进血液的伤痛,在烈酒和冷雨间颤颤而发。
他慢慢地攀着墙壁爬起,发现雨墙湿滑,他再一次滑倒。
他挣扎时,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了他的腋下,将他扶了起来。
周围的雨点在黑夜中串成一道道银光偶现的白帘,但他头上已是无雨无风。
“陆大人,你没事吧”
“哦,原来是西乞姑娘蝉姑娘”
“大人就叫我蝉即可。大人受伤了被大家长打伤了”
“不是不是,我是喝酒喝多了。”
“喝酒喝多了你身上一丁点酒气都没啊。”
“呵呵,洗尽人间酒俗之气,正是春雨之功啊。”
“唉,我正担心大人没带伞呢。来,我们快回去吧。”
“等一下,等一下”
他弯着腰,一头长发婆娑地寻探着地面,好像在找着什么。
“大人在找什么让蝉来帮你吧。”
“一个酒袋一个酒袋。”
“酒袋子城里有很多”
“这是阆鸣送给我的酒袋子,何其珍贵,岂是其他酒囊饭袋可以媲美”
“好好好,我来帮你找找。你先撑着伞。”
只见那冰冷的手将伞把塞到自己的手上,然后眼角一个身影掠过。
那苗条修长的身影,在靡靡雨夜中,一边握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低头弯腰。
就像遗落的蝉蛹,守望在冰封的荒漠,竭力去呼喊着遥远的雨季。
就像末世的孤蝶,展翅在梦境的繁华,无奈去嘶哑着伤逝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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