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六典之辩

小说:大巫传 作者:傅赤
    sritsrit

    是日,艳阳当午,棋盘街一处大宅正门前围满了人。

    远看这些人皆一声富贵习气,可走近后却是满耳僭妄之言。

    “这是哪家的姑娘,哭得如此凄惶”

    “何来姑娘一说,听闻是风月街的倌人”

    “什么,妓女那她也是不知羞,竟敢在郡令大人的府前卖风尘”

    “可不是吗你看那眼睛里头那个骚劲,一看就是个活生生的狐狸精”

    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股哭喊声

    “我不是倌人我是广陵府的芦嫦娥我来这里只是想求公羊大人救人”

    听了此言,众人哗然。

    “什么她就是那个唱嫦娥奔月的芦先生芦嫦娥”

    “哎哟,这不上妆的还真认不出来”

    “难怪长得这么灵气,你看眉毛淡淡的,跟书上说的笼烟眉不是一个样么”

    “真可怜,这芦先生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要如此作贱自己”

    人群中央,公羊府门前苦苦跪着的芦嫦娥泪水涟涟,想借着这人群同情之势,求得郡令大人公羊阳明相助,便连连磕头,放声大哭道,“公羊大人您是我们蜀山城的青天大老爷,求求你救救商牧之救救商牧之吧”

    这时,宅门忽然打开,芦嫦娥以为是公羊阳明出来,正欢喜得一抬头,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落汤鸡。湿发滴水,泪眼婆娑间,她看到几个婢女扶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那妇人一身雍容贵介,指着芦嫦娥冷冷道,“哪里来的倌人,招客竟然都招上门来了还把我这个郡令夫人放在眼里吗”

    “夫人,听说她不是倌人,她是清倌,别人还得尊称她一声先生呢。”

    “清倌怎么不是倌人像她们这种两头不沾的最是可恨,面上清高得很尽吊男人胃口,骨子里却是风骚的狐狸精还先生呢,简直就是侮辱斯文”郡令夫人清了清嗓子,当着大家的面大声喊道,“你,不管是红倌还是清倌,这里可是郡守大人的宅子,你还有脸面跑上门来这里可是棋盘街,不是风月街”

    “郡令夫人我是来求见郡令大人,请郡令大人救人的”芦嫦娥磕头道。

    “若有事要报案,那便去衙门好了,区区一个唱戏的跑来私宅成何体统”

    “衙门我去过了,主簿大人说此事归都护府管,衙门不受理”

    “不受理便不受理了,那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来人,把她赶走”

    “不要夫人求求您夫人”

    芦嫦娥正跪上求哀求,却被几个持棍的大汉架起身子,强硬地拖走。芦嫦娥无奈之下,一口咬住大汉的手腕,大汉痛得大叫,气急败坏之下大喝一声,“打”几个大汉甩出手,随即长棍交加,棒打芦嫦娥。

    正是芦嫦娥惨痛受虐之间,人群中奔出一个倌人,拼命大喊道,“郡令夫人杀人了郡令夫人杀人了郡令夫人杀人了”

    那郡令夫人本是已经转身欲走,一听此话吓得大惊,赶忙回头,急急地喊道,“住手住手我叫你们赶走她,为何还打上了”

    大汉们赶紧停手,那倌人马上扑到芦嫦娥的身边,紧紧抱着芦嫦娥。

    芦嫦娥泪水盈眶,一头栽在倌人的怀里,“苏子姐姐”

    “真是的,翎君说你又跑来这里我还不信呢,为了一个男人,值得么”琴苏子瞪了郡令夫人一眼,四顾周围,大声喊道,“大家看到没有这算什么青天大老爷老爷夫人光天化日下郡令府前杀人了”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贱婢”郡令夫人顿时急了眼,口不择言,“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人了我这是要赶她”

    “我两只眼睛还有这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就是一个弱女子,你们这样子打她,不是杀她是什么你说衙门不受理便罢了,郡令府前还打人,这到底是夫人有意为之,还是郡令大人暗中指使郡令夫人,你说呀”

    “我,我”那郡令夫人一时焦急,竟说不出话来。

    “娘亲什么都不用说”这时,从公羊府里走出一个长着一张“鹰”面孔黑剑眉、细长眼、鹰钩鼻的青年,他大摇大摆地走到琴苏子和芦嫦娥的面前,冷冷地哼笑一声,趾高气扬地说道,“娘亲且先回府,由孩儿代为处理”

    “怎么,打了人畏罪潜逃吗”琴苏子不依不饶道。

    “呵呵姑娘,刚才还说杀人,怎么现在改口打人了”

    “托您娘亲的福,人还活着呢”琴苏子也冷笑道,“你是真想杀人吗”

    “这位姑娘好一张伶牙利嘴”青年走到一名大汉身边,托起大汉的手臂,指着腕间的咬痕道,“大伙都看看我家这仆人手腕处,有着很明显的咬痕。这分明是这位芦嫦娥咬伤的,我家仆人一时气急,便起了还手之心。鲁莽是鲁莽了点,但尚属自卫。要知道,这人的手腕可是体内一要紧之处,若是咬伤流血了,可是会伤及性命的。这位姑娘,到底是芦嫦娥有杀人之举在先,还是我家仆人有杀人之举在先呢”

    “哼,你们若不是赶走嫦娥妹妹,嫦娥妹妹岂会咬你们”

    “没错,我们是要赶走她。她可是私闯民宅啊,我们为什么不能赶走她”

    “她哪里有私闯民宅了”琴苏子没好气道,“人命关天,她在府上门前求见郡守大人,这哪里有错了”

    青年得意一笑,大声说道,“根据吏部条法总类,凡为官者,只能在衙门、或各郡县教坊或朝廷允许经营的娼寮接访娼妓。就算她是清倌,不是红倌,但也是未经任何邀请上官宅求访,放在大晟任何一名朝廷命官的身上,他都不会接见的。一来违反为官的规矩;二来就算没有人追究,也会落人话柄;三来在户部条法总类还有规定,各籍有别,互不相通。特别是我爹可是官籍,你一个乐籍,一个奴籍,贸贸然要见我爹,这合适吗还有,大家都评评理,我娘还在里面呢,在情在理也不会让一个红倌一个清倌进家门啊,这不是明摆着光天化日之下偷汉子吗大家都说说,换做是你们家,你们让倌人进门吗”

    “就是啊,倌人怎么能进门呢”

    “现在婊子偷人还得演一场戏大家都得看着点”

    “这里又不是旧城,这里可是棋盘街”

    “我不是偷人我真的是有求于郡守大人”芦嫦娥哭得更凄切。

    琴苏子狠狠地盯着青年,咬牙切齿道,“哼,现在的流氓都长成这样子了么”

    “两位还是赶紧回风月街吧,免得我叫官兵来抓人”

    “哼,抓人”琴苏子疼惜芦嫦娥,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今天必须把事情解决,否则芦嫦娥日后还会过来受辱。她捏了捏拳头,理直气壮道,“你说户部条法总类里,有各籍有别互不相通的规定”

    “咦,莫非你也知道厉害啊,没想到一个红倌也知道法”

    “你那是放屁户部条法总类根本没有这项规定”

    听着此话,青年先是一怔,后哑然大笑,“你是已经狗急跳墙了么这堂堂大晟律法,岂能任由一个倌人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八道那是因为户部根本不可能制定出这各籍有别的条例”

    “这又是为何呢那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可知道六典你可读过六典”

    青年又是一怔,不禁细细打量了一番这琴苏子。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六典之名竟从一个倌人口中说出。

    “当然知道,也当然读过。六典是大晟律法之总纲,怎么了”

    “六典开篇,就有说明”琴苏子沉吟了一下,一字一词掷地有声,“无论出身如何,皆不分贵贱;无论户籍如何,皆不分贵贱;无论劳心者还是劳力者,皆不分贵贱。无论出将入相还是工农商奴,皆不分贵贱。无论天子还是庶民,皆不分贵贱。天下为公,均平自由试问诸位,六典乃大晟律法之源,典内有如此文字,那户部又怎么会制定出各籍有别,互不相通的条例呢”

    此言一出,令在场所有人都大为吃惊。

    “这,这是真的吗真有这样的法例”

    “那,那我们的身份,岂不是跟这些奴籍的倌人一样了”

    “天子,天子和庶民,不,不分贵贱和这些妓女不分贵贱”

    青年也是吃惊不已,但他对六典中这段话毫无印象啊

    “我还真没见过如此大言不惭,竟然敢侮辱大晟律法的倌人”青年大喊道,“你就是胡诌乱编六典里头根本没有这一段话你根本没有读过六典我还怀疑你根本不识字”

    “哼,你还真是个流氓”琴苏子言辞铮铮道,“我若不识字,我若没读过,我自己能编得出来这些话你若不相信,你把六典拿出来,我们当场对证,看看有没有这段话”

    青年没好气地笑了。他看着琴苏子那坚毅的神情,顿觉她是认真的。

    本想羞辱一番这些找上门的倌人,可现在他心里蓦地腾升起胜负的。

    他是生性骄傲之人,自命博览刑统律法,哪容得一个倌人如此挑衅

    “哼,有意思我叫公羊师道,你叫什么名字管你真名艺名,随便来一个。”

    “琴苏子,”琴苏子昂起头道,“我叫琴苏子”

    “琴苏子,好。”公羊师道道,“今天我会让你觉得,你这个名字就是给东坡先生蒙羞”

    “那你的名字就是给公羊家蒙羞”

    “你好,你等着来人,”公羊师道喝道,“从书房拿六典出来”

    一个小仆赶忙跑回府。良久,他才急忙忙地跑出来。

    “怎么回事要去那么久”公羊师道问道。

    “少爷,没有啊”小仆回答道,“小人问了您的书僮,他说老太爷拿去国学院了。”

    公羊师道恍然而觉,“的确是祖父拿去国学院了。”

    “怎么找借口耍赖吗”琴苏子冷笑道。

    “我耍赖”公羊师道走近琴苏子,瞪着琴苏子道,“六典被我祖父拿去国学院了,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趟国学院,当着我祖父和众多学子面前出丑”

    “敢啊,有什么不敢的”琴苏子毫无惧色,“到时候谁出丑还不知道呢”

    “好,请吧”公羊师道扬长而去。

    琴苏子拉起芦嫦娥,芦嫦娥却心生怯意。

    “苏子姐姐,我们真要去吗”

    “不去的话,你就咽得下这口气”

    “可就算你赢了,那他还不是不会让我见公羊大人啊。”

    琴苏子这才想起正事。她喝住公羊师道,“喂,你站着”

    “喂什么喂,我有名字,叫公羊师道。你可以叫我公羊公子。”

    “咱俩这算是个打赌,赌六典到底有没有那段话。既然是打赌,便得有个赌注。”

    “好呀,你想赌什么”

    “你若是输了”

    “我是不会输的。”公羊师道细长的鹰眼发出冷峻的目光。

    “哼,那就万一你输了,你可得让我们见上公羊大人,还得帮我们求助大人。”

    “没问题,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你都没问题。”公羊师道摊摊手,“反正我是不会输的。那若你输了呢”

    “我任凭你处置”

    “好,就这么定了赶紧走吧去国学院”

    琴苏子扶着芦嫦娥,芦嫦娥还是一脸困惑。

    “傻妹妹,相信姐姐。”琴苏子笑抚道,“你也知道,姐姐可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一次是他们做得不对。”

    芦嫦娥点了点头,紧紧依偎着琴苏子。

    公羊师道走在前面,却连连回头瞄着这不一般的倌人琴苏子。

    国学院也位于棋盘街,但离公羊府邸十几条街巷,可见棋盘街之大。

    公羊师道快步如风,同时还命人跟在琴芦二人身后,生怕她们逃跑。

    他的好胜与骄傲,让他恨不得马上翻阅那本六典,让琴苏子无地自容。

    “你放心,我不会逃。”琴苏子见公羊师道频频回头,“今天我跟你杠上了。”

    “呵呵很好嘛,许久没这种胜负欲了。”公羊师道笑道,“还有一段路,你可要坚持下去,别还没到就认输了,那就没意思了。我要让你在我诸多同窗目睹之下翻阅六典,还有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哎,我还没想到怎么处置你们呢”

    “你放心,我也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的”

    “好好,果然有意思。”

    走着走着,前方遇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蹲在路边,可怜兮兮地乞讨着。

    琴苏子不由得摸了摸袖袋。

    可谁知,走在最前头的公羊师道,却在乞丐面前停住了。

    他在乞丐的木碗里扔下几颗碎银子,那乞丐赶紧低头哈腰,连连致谢。

    可公羊师道却大声呵斥道,“走赶紧走回你的旧城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不走的话,信不信我叫官兵来抓你”

    只见乞丐吓得逃跑了,琴苏子便赶忙走上去,一把拦住气势汹汹的公羊师道。

    “你施舍就罢了,何必要这么凶又何必赶人走呢”

    “我不赶他走,难道真的等官兵来抓他吗你不知道吧,棋盘街禁止行乞。”

    琴苏子一脸疑惑地看着公羊师道,“你到底是想当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当坏人,也想当坏人,怎样”

    说罢,公羊师道又大步走去。

    一行人来到了国学院门前。还没走进去,大家便听到了朗朗读书声。

    走在石径小路上,青墙翠竹之下,那读书声更加响亮明朗“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公羊师道有心考琴苏子,便笑着问道,“苏子姑娘可知道,我的同窗在读什么”

    “你是当我三岁小孩吗”琴苏子没好气道,“读书人有谁没读过论语吗”

    “啊,自诩为读书人啊。不过你还真不像是滥竽充数。不错不错,你作为一个倌人,是越来越有意思。”

    “是谁告诉你,倌人不读书的”

    “我知道倌人读书,可读的那些是什么书啊,诸如闺怨诗,花间词之类的,都是靡靡之声,亡国之音,也就是你们和一些自命风流才子的庸人看看罢了,于我是不屑的呵呵。”公羊师道瞄了瞄芦嫦娥,“嫦娥姑娘是唱戏的,平常最喜欢谁的戏本子呢”不待芦嫦娥回答,他又马上说道,“不要告诉我,是商牧之的戏本。”

    芦嫦娥红着脸点了点头。

    “哈,我就知道。在蜀山城,但凡认识几个字的,都爱看商牧之的戏本,都爱看商牧之写的戏。可惜啊,这商牧之空有文采,只愿在梨园蹉跎,却不想做李斯贾谊。”

    “哼,你可别忘了,正是这商牧之有胆量行刺无帅”琴苏子反驳道。

    没想到一听这句话,公羊师道便停下了脚步。

    只见他回过头来,面色涨红,异常激动道,“你以为他那是勇敢那叫匹夫之勇,其患无穷这无心再暴虐无道,也不能愤而杀之谁知道会不会连累这城里城外的黎民百姓谁知道有没有第二个无心,更暴虐更无道的无心走马上任”

    他看着琴苏子和芦嫦娥吃惊的神色,便恍然间自觉失言了。

    他是蜀山郡令公羊阳明之子,若是被人听到他说出这番话并告到都护府,那后果不堪设想。公羊师道一想至此,脊背发凉,冷汗狂飙,大感祸从口出之悔。

    “都是你”他恼羞成怒,“说什么商牧之商牧之那个蠢货我告诉你们,他就准备等死吧”

    “喂,你可答应过我的,若是嬴了,你要帮我们求助公羊大人救商牧之”

    “欸,我只是让你们见家父,什么时候又变成我也要求他了”公羊师道没好气道,“哼,罢了罢了,反正你也嬴不了我到了”

    三人来到一间书塾屋子,里面也是诵声朗朗。

    公羊师道听着诵声,一脸不屑地摇摇头,“苏子姑娘,这回读的是什么,你可知道吗”

    “被你们这些儒生奉为金科玉律的,”琴苏子说道,“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对吗”

    “不错。只不过在我看来不是什么金科玉律,就是解释来解释去的迂腐之言。只要心领神会,读四书即可,何需读这些集注所以,我才不要来上课呢。”

    这时,屋子里诵声渐息。

    “谁在外面私语若是君子,进门说话。”一把老而弥坚的声音。

    公羊师道一下子推开门,大步跨了进去。

    琴苏子和芦嫦娥也走了进去,只见满堂少年男子,圆领襕衫,黑纱儒巾,正目不转睛地瞪着两位姑娘,眼神里充满惶惑之色。有些人看见琴苏子这一身袒胸露臂的装扮,或满脸涨红,或掩面缝窥。

    “哈哈哈哈,头一次看倌人吧你们都是伪君子啊哈哈哈哈”

    “道儿,休要胡闹”一个须发俱白,然精神矍铄,头戴方巾,身穿直身布衣的老先生,正慢慢地走了过来,疑惑地看着琴苏子和芦嫦娥,“这两位姑娘是谁”

    “大父,我来介绍一下。”公羊师道忙道,“这位是我的祖父公羊德孺,是蜀山国学院的祭酒大人,是前昊京太学府律学博士。”琴苏子和芦嫦娥赶紧向其盈盈一拜,公羊师道又转向公羊德孺,“而这两位,一位是清倌,一位是红倌,都是来自于风月街的。”

    “风月街”众学子一听,满堂惊诧。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一听“倌人”二字,公羊德孺便勃然大怒,狠狠地拍打了一下公羊师道的脑袋,“你不来上课也就罢了,竟然还勾搭起倌人来你还把她们带到国学府来这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啊”

    见公羊德孺如此怒状,琴苏子拉着芦嫦娥再颔首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公羊老先生误会了。我们广陵府和国学府同为官家府邸,平常也素有来往,这不算有违体统吧再说了,公羊公子与我们前来,是有关律学之事请教先生,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这公羊德孺年过古稀,本来可颐养天年,却因潜心教育,养成爱才若渴之性,便回到蜀山重掌国学院。他一听到“律学”、“请教”字眼,怒火便戛然而熄,有欣然指教之意。

    “有关律学之事什么事”公羊德孺语气放缓道。

    公羊师道半是吃惊半是赞赏地瞅了琴苏子一眼,忙对公羊德孺说道,“大父,我们是对六典中一些说法存疑。家中那本六典,可是在您手上”

    “正是,就在这里。”公羊德孺从教台上拿下一叠书籍,“你们是要看第几册”

    “第一册,第一册便好。”公羊师道赶忙接过来,翻翻看看,脸露笑意。

    “你们究竟要看什么可别阻挠大家上课。”公羊德孺问道。

    “哈哈哈哈,大父,诸位,我来跟大家说明白。”公羊师道指着琴苏子道,“这位苏子姑娘,一口咬定六典开篇中有一段文字,是为大晟立法之基本。我说我公羊师道醉心律学,阅卷无数,可从来没听过这段文字。”

    有学生便问道

    “六典开篇到底是什么文字啊”

    “对啊,表学兄怎么跟一个倌人较劲起来了”

    “来,苏子姑娘,”公羊师道掩住书籍,“你给大家念一下你那段话呗”

    “念就念,怕你么六典开篇,便有这么一段话,是为大晟立法之本,其为,”琴苏子长呼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无论出身如何,皆不分贵贱;无论户籍如何,皆不分贵贱;无论劳心者还是劳力者,皆不分贵贱。无论出将入相还是工农商奴,皆不分贵贱。无论天子还是庶民,皆不分贵贱。天下为公,均平自由”

    琴苏子话毕后,众学子也是一怔,鸦雀无声,然而随后便爆发出满堂哄笑。

    公羊师道笑得尤为大声。他得意洋洋地在琴苏子面前扬了扬书籍,“自己来看吧,何止是开篇,通篇都没有你说的那段话”

    芦嫦娥赶紧抢过书籍,一页一页急急地翻阅着。

    “苏子姐姐,你那段话到底在第几页,前面都没有啊”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再认真找找”琴苏子神情已显窘迫之色,但眼神仍坚定地,紧紧地地盯着公羊师。

    “那在哪呢在哪呢翻出来给大家看看啊”公羊师道咧嘴笑道,“啊我知道了,你看的那本六典是不是叫做风月春事六典,而不是我们这本六典啊”

    众学子一听,皆捧腹大笑起来。原来严肃的学堂顿时变得闹腾。

    琴苏子的心里也是疑惑得很,怎么会没有呢怎么可能没有呢家中那本六典她都翻烂了,甚至可以倒背如流可当公羊德孺拿过六典时,她便觉着他手上的那一本,和她看的不是同一本六典。

    琴苏子从芦嫦娥手中抢过书籍,快阅第一页后,便一下子摔在了公羊师道的身上,“哼,你这根本不是六典”

    “恼羞成怒了,恼羞成怒了”公羊师道笑得更甚,“这可是我祖父拿给我的,怎么不是六典苏子姑娘,我真佩服你这信口开河的本领啊,我看你根本没有看过六典吧”

    琴苏子满脸通红,转眼看向公羊德孺。

    从刚才她念出那段话时,公羊德孺的神色便渐变凝重。

    不顾满堂嘲笑,她走过公羊师道,径直走到公羊德孺的面前,再行礼道,“公羊老先生,请您说说,小奴刚才那段话,是否出自于六典知之为知之,还望先生以诚指教。”

    所有人都瞧向公羊德孺。公羊师道看着祖父眉头紧皱,笑容顿失。

    “唉,你们都别闹了。”公羊德孺叹了一口气,走到学生中间,缓缓说道,“你们莫要欺人,到头来反是自欺。”

    “大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六典真有此话可这第一册确实没有啊。”公羊师道赶忙问道。

    “没错,此话确实存在。可是不在此六典,而是在旧六典。”

    “旧六典难道六典也分新旧吗”

    公羊德孺沉重地点了点头,“六典确有新旧。新六典便是我们现在研学的这一本,是太宗文皇帝在位时编纂的。而旧六典,是开国太祖皇帝立国时编纂的。这位姑娘说的那段话,虽然是直白无华,但却是屠夫出身的太祖皇帝以及初代大国师一起写的一段话。律学博士原封不动地摘录了这段话,而成就了旧六典的开篇。”

    琴苏子和芦嫦娥松了一口气,所有人都赫然大愕,公羊师道更是如临晴天霹雳。

    “我不信按这段话的意思,这旧六典岂不是要颠覆大晟百年之根基吗”

    公羊德孺默然不语,只是倚桌喟叹。

    “大父,这本旧六典在哪国学府有吗家里有吗”

    “旧六典已经是,哪里都没有了。”公羊德孺看着琴苏子,“请问这位姑娘,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老先生,我家里便有一本。”

    公羊德孺又是一惊,颤颤遑遑地问道,“你请教姑娘芳名”

    琴苏子苦苦笑了笑,有意在此刻隐瞒家姓,便说道,“先生叫小奴苏子即可。”

    而此刻的公羊师道,却倏地仰天大笑起来。

    他博闻强记,听琴苏子念过两遍后便记牢了

    “无论出身如何,皆不分贵贱;无论户籍如何,皆不分贵贱;无论劳心者还是劳力者,皆不分贵贱。无论出将入相还是工农商奴,皆不分贵贱。无论天子还是庶民,皆不分贵贱。天下为公,均平自由哈哈哈哈这还真像是屠夫的话”

    他赶紧拉起琴苏子的手臂,就要扯着琴苏子往门外走。

    “公羊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道儿休得无礼”

    “快带我到你家去我要拜读一下那本旧六典”

    “你放开我”琴苏子一把甩开公羊师道的手,“我家不在蜀山城”

    “不在蜀山城那在哪里哪里我都要去”

    “放肆,道儿”公羊德孺忙拉开公羊师道,先向琴苏子俯身一拜,再环顾周围,对着众学子迷茫无措的眼神说道,“因犬子捣乱,今天的课就到此为止,大家且先回家。”

    只见学生们面面相觑,皆坐着不动。

    一个学生鼓起勇气,站起来问道

    “老先生,那段话真的出自于旧六典那为何太宗文皇帝要另立新典呢”

    “先生不会欺骗学生,那段话就是出自旧六典。只是个中缘由历史,我们下一堂课再细叙吧。大家且先回去。”

    听到此言,学生们便都起立,对老师鞠躬行礼后,陆陆续续离开了。

    “大父,竟然还有旧六典,您和爹为何不告诉我呀”

    “新典已立,为何还提旧典你说说,今天你们问起旧典的缘由”

    公羊师道便将芦嫦娥来府求见郡令,其和琴苏子打赌一事的来龙去脉尽相告知。

    “原来是如此,”公羊德孺捻了捻胡子道,“若按照新典,吾儿的确不宜在府中见乐籍与奴籍的人。若按照旧典,吾儿身为朝廷命官,确是不能拒民于一门之外。”

    “那请问公羊公子,这赌约算你嬴还是算我赢呢”

    “算你嬴算你嬴了我公羊师道心服口服”公羊师道昂起头,拍了拍胸膛,抱拳躬身道,“还请苏子姑娘和嫦娥姑娘原谅小生之前的狂妄之言。小生答应两位姑娘,小生将为嫦娥姑娘引见公羊大人,小生还会为商牧之求情。”

    公羊德孺也叹气道,“唉,这商家与我们公羊家私底下虽少有来往,但也算是有点交情。昔日这国学馆筹建时,商家可是出了资力的。虽然商家公子这事情老叟知之甚少,但让吾儿调查一下,也是应该的。”

    芦嫦娥一听,一时感动得满眶泪水溢了出来,连连点头下,竟要向公羊德孺跪拜下来,公羊德孺赶忙扶住了他。看见妹妹得偿所愿,琴苏子也是喜笑颜开。

    “拜我们就不必了,不过嘛,”公羊师道又向琴苏子抱拳道,“还请苏子姑娘,借旧典于小生一阅。”

    “这”

    “道儿”公羊德孺突然喝斥道,“简直就是放肆你新典已经钻研透了吗考试可不会按旧典出题现在大父命令你,你不能读旧典”

    “大父,这,这又是为什么呀”

    “哼”公羊德孺转向琴苏子和芦嫦娥,“两位姑娘若是无其他事情,且先回去吧。商家公子一事,老叟会让犬子对二位有所交代的。”

    “好。老先生,我们先行告退了。”

    琴苏子和芦嫦娥对着公羊德孺盈盈一拜,便离开了。

    此刻阳光正好,和暖暖地洒在身上,如临天恩。

    琴苏子牵着芦嫦娥,在众儒生目光下走出国学院。

    “太好了,真希望公羊大人能救商公子。”琴苏子道。

    “是啊,希望商公子能挺过去。只要公羊公子和公羊老先生愿意为商公子求情,我都不用去见公羊大人了。”

    说罢,芦嫦娥抬起头,崇拜地看着琴苏子,“苏子姐姐,怎么感觉你今天很不一样呢,不像平常随和和气的你。”

    “是吗”琴苏子看着一些公羊德孺学生的目光,不似其他儒生轻蔑和不解,而是刮目相看的敬意,顿觉得浑身轻松,心里满足,“不知道呢,可能这才是我原来的样子吧。”

    这时,屋子里,公羊师道正欲走出去,却被公羊德孺一手拉住。

    “你干什么去竟然不跟大父打一声招呼”

    “哎哟大父我去送送她们,送送她们”

    “送送她们哼,”公羊德孺指着公羊师道鼻头道,“听着道儿,你不可读旧典,碰都不能碰听到没有”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去送她们了大父苏子姑娘苏子姑娘你慢点”

    这公羊师道边说边挣脱手撒腿跑出去了。

    公羊德孺走到门边,看着自己的孙儿追上两位姑娘,心里头五味杂陈。

    此时日头已有隐退之意,迟疑地靠往西边,阳光绵绵无力,就像己心一般。

    他望着琴苏子的背影,一时喟叹,“这真是来了一个洪太尉啊。”

    sritsr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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