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商牧之述(二)

小说:大巫传 作者:傅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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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话都没说完,他就拿起棒子,狠狠地砸下。我和嫦娥竟都咬牙忍了下来,痛得没吱声,更没放开手。我们的目光紧紧地注视着对方,如同注视着一种共同的,无比坚定的信念。

    “哼,看你们硬气”那军兵扔下大棒,抽出长刀,“给你们来一个痛快”

    眼看长刀劈下,我突然狠下心来那就来吧我干脆和嫦娥一起死算了

    可嫦娥这回与我不同心了。她先用力拉我一把,再在刀锋落下时,一下子松开手,我一下子跌倒在地。军兵顺势扯住我,在地面一拖,拖进人群,再使劲一掼,把我甩进了深处。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周遭已是一般,人声鼎沸间,无端受无数践踏,还有人踩着我的背往上跳。我只得抱着脑袋,贴着土墙,慢慢挪直了身子。

    那时一片混沌,茫茫间不知身处何处,只知满目的疯狂,全是上蹿下跳的猴子,全是叽叽呱呱的嚎啕。谁也没有顾及谁,谁也没有留意谁。我也是对嫦娥心心念念,趴在土墙上,没命地大喊着,“嫦娥嫦娥”

    不知喊了多久,众人才慢慢转移了目标。他们不再对着土墙,而是指向军兵。

    “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

    我来不及反应过来,身后就有一股推力,让我不断往前涌着。人实在是太多了,转不了身子,迈不了步子,挤挤攘攘,如处在浪潮中难以立足。听着前头的人逞着一股刚烈的血气,继续向军兵们挑衅着,示威着。

    “操你娘的无心”

    忽然一声大喊,在半空中蓦然落下;紧接着是恐叫声。此声一落,如同闸口一关,所有人顿时鸦雀无声。

    张望、猜度、迟疑、不知所措,统统泛上了脸色。

    “还愣着干什么冲出去啊我们人多”

    又是一声大喊,又是戛然而止。前头的人吓得大呼小叫,这股人潮竟又急急地涌返回来。往后的时间,人潮就这样一来一往,一起一落地对抗着军兵,彷如对抗着命运。我们浪费了不少力气,死了不少人,可头上仍然箭矢乱飞,四处仍是惨叫不断。

    一番折腾后,我感觉到累了。

    这累了之后,心境突然清朗了许多。

    我倚在墙上,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有人问我。

    我说,“娘的一个个都是窝囊废”

    “你这么牛掰,你怎么不上前去”

    众怒之下,竟就要将我推出去。

    我倒是没所谓,任由人推搡。

    我当时的心情,就如同我刺杀无心未遂,被关进都护府时一样,视死如归。

    谁说富贵多出不义子我商牧之就不是

    有此心情,再环顾众人,我不禁觉得可笑,我甚至觉得自豪。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周围的人木木地看着我。

    “我是刺杀无心的商牧之你们能跟我比吗”

    我看着众人那漠然的脸色,心里更是发笑了。

    看来我被世人遗忘了。曾经也轰动一时,不是吗他娘的这么快就忘了

    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了我。

    我转头一看,竟是那位从西域回来的,戴着半边面具的沙夏。

    除了沙夏,他身边还站着公羊师道。

    就差那个落荒而逃的易斐斐,要不七夕那一桌男的都得凑齐了。

    “怎么两位公子躲在这做缩头乌龟吗”我笑道。

    “商公子,此刻乃混乱无理之状,我们还是先保命吧。”沙夏道。

    我瞄了公羊师道一眼,他似乎有点颓然,只是点了点头。

    “无理你还想跟暴徒讲理你会跟一头熊罴讲理吗”

    沙夏一怔,若有所思。

    “但你逞一时意气死了,你身边的人怎么办”公羊师道突然怒道,“你爹你娘怎么办那芦嫦娥还喜欢你不是吗”

    这回轮到我怔住了。我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该死”

    真是该死真是该死

    刚才我的确是忘了娘亲,忘了嫦娥。

    而此刻一念起,多少少年血气全无

    可现在正处于无心魔爪之下,能有多大机会活下去那岂不是早应该随父亲到王府,讨他一官半职以保命

    前头还有人和军兵起冲突。听着粗言秽语,就知道是流氓地痞一流。该死我又做不到像这些光棍一样,毫无顾虑地去死个痛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商牧之活生生一个四不像,能有什么作为

    这时,祭坛上面传来了声音

    “大家都别闹了快来看看,这几位大人是谁”

    我们回头一看,发现祭坛上站着五个人。除了喊话那位,西蜀军新晋的军巫端木赐之外,其他四人都戴着手铐脚镣。

    其中一位,竟然是方相寺寺主大人。

    身边的人全都跪了下来,叫苦连天。

    随后寺主大人与端木赐起了争执,端木赐还抓住寺主大人的手铐,举了起来。

    此举无疑让所有人感到绝望。

    连寺主大人都被抓了,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

    难道,奢望昊京的小皇帝,山长水远来救咱们吗

    我不想再受他们折腾了。我倚着土墙,闭上了眼睛。

    我困乏了,迷迷糊糊地养着神。睡是睡不着的,耳边还隐隐约约间听到了“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

    万岁爷真来了呵呵,不可能。

    就像靖楚党所言,凡是帝皇,皆是傀儡。

    想到了靖楚党,我眼睛倏地睁开了。

    对啊,还有靖楚党啊西蜀靖楚党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我甚至还感觉到,有同党中人混了进来

    我不由得激动起来,环顾四周。

    随后,军兵们粗暴地走了进来,为每一个人戴上镣铐。

    又有反抗者,下场又是一死。

    生死在此刻,变得随便和豪无意义。

    他们将男子赶往旧城西边,将女子赶往旧城东边。

    然后让每个人住进密密麻麻的,破烂不堪的棚屋。

    “每个屋子住十个人快,滚进去”

    十个人我看着比我家耳房还小的屋子。

    上了桎梏,人们就变成了温驯的绵羊,默然地走向棚屋。

    人流中,那个沙夏又拉了一把我。

    我看着他和公羊师道的眼神,摇了摇头,并挣脱了沙夏的手。

    我不想与他们为伍。我与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我不是广陵府的戏子,更不是商家的公子。我是一名靖楚党人。

    我被挤到了一个屋子门前,仿佛是命中注定。门上写着“四千九十八”。

    我走了进去。屋里漆黑一片,散发着的味道。

    我走进里处,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应是空无一物。

    陆陆续续走进了几个人。第六个人走进来时,他把门一下子关上了。

    我身边的小伙子战战兢兢地发问了,“我,我们这屋有十人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如此狭窄的小屋里,彼此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坐在地上,脚稍稍伸出一点点,都能碰到对方的脚头。高大一点人,坐着膝盖都能蹭到膝盖。

    我们以为再也没有人进来,没想到门竟然被推开了。

    第六个人挡住了门,只露出一丝门缝。

    “你们这里”

    “满人了滚”第六个人喊了一声,不容分说地把门关上。

    借着外面一丁点火光,可以看出他是一个高大的壮汉。

    又过了不久,门被猛烈地敲响了。

    “不想死就开门”如此张狂,唯有军兵。

    壮汉开了门。只见火光刺眼,探了一圈,军兵拽着四个人掼进屋子,再关上门。

    那四个人扑在了我们身上。这下好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但谁也没有说话,都不由自主地靠墙坐了下来。彼此紧挨着也无所谓了。

    不久后,大家似乎都睡着了。

    不知为何,外面也慢慢安静下来。屋子里更是静得可怕。稍微镣铐的碰撞,都是一声清脆的响亮。

    都已经五更天了吧。意志的消沉,精神的萎靡,的疲惫。这些无疑是最猝不及防的事情。

    实在是太安静了。我也慢慢睡着了。

    良久,外面有人大喊“记住你们屋子的号数记住你们屋子的号数”

    屋里镣铐碰撞了一下,回响一阵,逐又安静下来。

    谁他娘的管什么屋子的号数

    能不能让我好好地睡一觉

    天微微亮的时候,外面锣鼓震天,惊醒了屋里每一个人。

    “出来所有人走出屋子来”外头喊道。

    但没人站起来,都是略略抬起头,然后又埋进了手臂里。

    可锣鼓太响,每一下都如敲打在耳边,震荡人心。而且,当你醒过来后,你就会感到饥饿和寒凉。

    我微微发晕,骂了一句,抬起了头。

    棚屋没有窗口,只有分布均匀的小洞。刚好有个小洞就在我眼边,我眯着眼睛,凑了上去。外面一切都是黯黯然的样子,但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列列军兵。远处有一处棚屋被军兵一脚踹开门,耀武扬威地走了进去。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都起来吧。如果不想被打的话。”

    其他九人听到我这句话,都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镣铐又是一番作响。

    果然,门就被踹开了。

    “统统出来排成一列”军兵嚣张地喊道。

    我们十人走出屋子,乖巧地排成一列。

    我很想知道无心怎么处置我们是全杀了吗那昨晚动手得了,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很明显不是。

    所有人都出来了。每个棚屋挨得很近。除了我身后,我身前左右全是人。

    一队十人的军兵走了过来,边走边喊道,“记住你们屋子的号数”

    我看着他们,忽然间想到如果这条道上所有人一拥而上,能不能把这些军兵全杀了。

    我看着每个人,有些人耷拉着脑袋,有些人不屑地看着,有些人目光炯炯。

    他们会产生与我一样的想法吗

    呵呵,想法,终归想法。

    随后,军兵又将我们全都聚集在一起。那个端木赐大摇大摆走了过来。看着他那乐呵呵的笑容,我便知道,他们不会杀死我们,只会玩弄我们。

    首当其冲的,是黥面。

    一听到“黥面”二字,众人哗然一片。

    站在我旁边的人问我,“小哥,看你像个读书人,这黥面是什么”

    我心头也是拔凉拔凉的。黥面,就是往脸上刺字。

    端木赐的身后,站着一位军兵。他一手拿着一把小刀,一手拿着一块墨块。

    “上古生民,男子皆黥面文身,以示岁龄武功。”端木赐笑着喊道,“所以大家不要觉得这是刑罚这是对大家的赏赐”

    呸这算什么赏赐上古诸民是野蛮人,我们是吗

    “哪位勇士,想当第一个,给大家看看”端木赐摊手道,“早晚都得刺。早点刺完,大伙也可以早点吃饭,不是吗”

    我环顾着众人,一个个左顾右盼,眼神闪烁。

    我忽然想到,这或许是让同党中人认出我的好机会。

    我正想出列,却没料到有人已经走了出去。

    是他戴着半边面具的沙夏。

    “呵呵,这位公子,样子很特别啊。”端木赐笑道。

    “女子那边也要黥面吗”

    沙夏这一问,所有人再次哄然大作。

    我也突然想起,是啊,嫦娥她们也要黥面吗

    不少人骂声顿起,人群里发出骚动。

    “呵呵,大家放心。男子黥面,女子刺臂,这是我们的规矩。”

    大家又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好像刺臂比黥面好多少似的。

    那沙夏却是皱起了眉头,“为何一定要黥面刺臂就不能用木牌子”

    没等沙夏说完,端木赐一脚踹在沙夏的肚子上,沙夏痛叫一声,踉踉跄跄。

    “因为刺字,是最容易让人识别的,也是无法轻易抹杀的标记”

    端木赐让军兵押住沙夏,自己一手掰下沙夏的面具,露出了沙夏半脸的伤疤。那伤疤明显是烧伤的,红肿肿的血肉浮于脸上,与左脸相比,难看至极。

    “呵呵,就像你这半边脸一样来给他左边也添一个终身难忘”

    军兵死死押着端木赐,另一个军兵拿起小刀,走向沙夏。

    正要上手时,忽然有人叫了出来。

    “住手我来当第一个”

    我们顺着喊声望去,发现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我记得,是昨晚祭坛上的青年巫覡。

    “呵呵,陆大人有何指教”端木赐道。

    “此人脸上有伤,已是可怜,端木大人可否饶过他”

    “什么可怜”端木赐对着所有人展开双手,“请告诉我,谁不可怜”

    不知为何,我此时竟衷心地认同端木赐的话。我忙摇摇头,心里头呸了一下。

    但我看着这青年巫覡一脸难色,欲言又止,十分踌躇。

    “那便让我替代他,成为第一个吧”青年巫覡道。

    “不,不可以。来人,把陆大人给我看好咯”

    “为什么”青年巫覡被官兵押住了,“我为什么不能是第一个”

    端木赐狡黠一笑,“等一会你就知道是为什么了。刺”

    军兵随即在沙夏左脸上刺字。只见沙夏咬紧牙关,鲜血染红了大半边脸。雨水落在伤口上,看着就能感受到那股钻心的疼。刺完后,军兵刮去血迹,再涂上黑墨。

    随后,军兵又将沙夏转过身子,在他的脖子背面用刀,后再涂墨。

    之后几天,等伤口泛青后,我们便知道刺的是什么字了脸上是一个“蜀”字,脖子背面则是“正恭七年”,再加上棚屋号数和自己的号数。

    如我脖子背面是“正恭七年四千九八之一万零三。”

    一万零三,成为了我的新名字。在这里,商牧之已经泯灭,只有一万零三。

    真是奇耻大辱。

    沙夏是“一”。沙夏之后,所有官兵走向众人,刻字涂墨。

    稍有违抗,刻刀瞬间变成宰刀。

    整整一个上午,撕心裂肺的痛叫声响彻了整个旧城。

    有男子的声音,更有女子的声音。

    最后,轮到了那位青年巫覡。

    端木赐拿过刻刀,笑嘻嘻地走向青年巫覡。

    我们本以为青年巫覡要遭受一番折磨时,端木赐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扔下了刻刀。

    只听他悠悠地说道,“这十万人里头,唯独你,不用黥面,也不用刺臂。”

    所有人都震惊了,疑窦顿生。

    我脸上和脖子背后还火辣辣地痛着,现在却告诉我,有人不用受罪

    我不服气。每个人都不服气。何止是不服气,是愤懑。

    三个字凭什么

    端木赐拍了拍那青年巫覡白皙的脸,意味深长地笑了。

    每个人的目光,都如夏日之炎阳,炙烤着这位青年巫覡。

    更气人的是,不用黥面,不是青年巫覡的唯一特权。

    黥面之后,他们竟然还要剃光我们的头发。

    有人问了,“女子那边要剃光吗”

    端木赐笑着道,“女子不用。你们庆幸吧。”

    众人松了一口气,又有人指着青年巫覡问道,“他要剃光吗”

    “呵呵,他也不用。”

    “为什么”

    端木赐双肩一耸,“他就是不用。在这个世间,许多事情没有为什么。”

    众人又是哗然一片,狠狠地瞪着青年巫覡。

    给七万多人剃头发,是一个冗长且庞杂的事情。

    我们的头发,从上古时期至今,就从没有断过。

    不知何处响起一把老儒的声音,其直呼礼崩乐坏。

    哼,按我说,礼崩乐坏最好这个世间毁了更好毁了便能重生

    从下午一直剃到子时,七万多人尽皆秃顶。

    若说黥面是巨大的屈辱,那么绝发便是莫大的悲哀。

    那一夜,旧城的天空不是飘着雨丝,而是飘着发丝。

    发丝沾在脸上,会令人抓狂,恨不得抓破自己的脸。

    幸好没有镜子,要不然会恨不得去死吧。

    那一整天,我们不曾喝过一滴水,不曾吃过一粒米。

    饥肠辘辘下,我们回到了各自的棚屋,晕晕沌沌地睡了过去。

    次日,端木赐告诉我们更多的规矩了。

    第一,每天卯时醒来,子时睡觉。一天两顿,分别在午时和酉时。

    第二,每天都要进行冗长的点名。军兵会念出每人脖子背后的号数,每人要随之出列,并喊一声“在此”。

    每天一大早如此,是最能消磨意志与希望的。

    第三,每隔十天都要到长鸣湖湖边沐浴,并且要在军兵面前脱光身子。

    这是最不能忍受的罪过。

    且不论长鸣湖冻死了多少人,公然赤身,是绝对无法坦然处之的。

    巫医还会过来检查身子。若是有大病的,不管能否治愈,直接杀了。

    耻辱,每一个规矩,都是耻辱

    除了一些规矩,我们还要干活。

    我们每天有一部分留在旧城,一部分则要走到西蜀军营地处,下地堡。

    要干什么活挖地道。

    没日没夜地挖地道,运泥土。

    挖通了地堡至旧城后,还要挖到各大城门。

    我们的饭食,是一碗浑水,和一块发硬得像一块石头的饼子。

    如此的生活,幸运如我,活到了来年春天。

    然而棚屋却渐发宽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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