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抉择(十一)

小说:千屿 作者:白羽摘雕弓
    徐千屿就这样回到了过去的生活。

    手边是剑, 床头是剑诀。清晨半梦半醒时,咬着红绫给自己梳发髻,默背一页心法。

    花青伞半是好奇半是狐疑地盯着她看“你这嘴里念念有词, 不会在咒我吧”

    徐千屿点头。

    花青伞“”

    徐千屿没想到花青伞当夜就来报复她。

    这一晚她被人戳了戳,又戳了戳。混沌地睁开眼, 见幽幽的夜色中浮着一张惨白的骷髅, 吓得她浑身发软,拿剑便砍。

    待灯烛大亮, 才发现是花青伞俯身在看她。徐千屿骂道“你不睡觉在干嘛”

    花青伞的指骨捏着剑刃用力一丢,恼羞成怒,“我倒要问问你了, 你不睡觉在干嘛是你先在我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走走停停, 好似地下有什么东西, 可别提多瘆人了。我来看看你, 你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可能。”徐千屿莫名, “我好好地睡着,你硬要用你那张脸将我吓醒。”

    “好,我下次用留影珠给你录下来。”花青伞指着她, 气得倒回床上, 抛一颗留影珠到床帐上,“我现在就挂”

    系统“那个, 你确实走动了”

    床帐放下, 徐千屿木然将自己隔进床铺内。

    她这会清醒极了, 听着夜蝉声, 突然想到这事情倒不是不可能。

    她小时候曾有夜游的毛病, 夜游的内容便是到处去找不存在的亲娘, 长大之后才渐渐止息。直到入宗门后,因为把灵池塑成了一棵树,灵力外泄导致夜游过几次。沈溯微帮她重塑灵池,之后便再没有过。

    她怎么又开始夜游了呢

    想来应该是升阶太快,灵池未曾巩固,应该加大修炼的力度。

    徐千屿当夜发了十只信蝶催促徐冰来找人陪练。

    第二日徐千屿拖着剑一出门,便看到脸色阴沉沉的徐见素站在门口,一幅倒了大霉的样子。

    “二师兄”徐千屿,“你是来陪我练剑的”

    万没想到挤走了一个沈溯微,他的活计落在自己头上,徐见素憋着一股怨气“搞什么这么大阵仗,你练剑才几年,找个傀儡练就是了,用得着劳动我一个元婴陪你玩。”

    徐千屿闻言不高兴道“三师兄在时,日日都是他陪练我,怎么到你就不行了带教小师妹,本就是你分内之事。”

    徐见素喜欢难驯的女人,不代表他喜欢跋扈的师妹,他瞥她一眼,目中有沉甸甸的警告之意“你还真不客气啊。”

    如今徐千屿也是元婴,有一战之力,因此她并不怕触怒他,还能顺便试试徐见素的水平和沈溯微比谁更高。

    “二师兄。”徐千屿剑指他胸膛,“试试吧。”

    徐见素没想到几日不见,这个小师妹变得如此气焰嚣张,便想给她一点教训。凌波剑出鞘,红光一闪,不打得她满地乱爬。

    但两剑相接,徐见素面色一变,收敛那股吊儿郎当的笑意,眉宇间透出一股狠戾之意。

    按说一个姑娘家的手劲不可能这么大,但徐千屿的剑意极重,一把木剑力含千钧,绞住了锋锐华丽的凌波剑,竟压得他手腕颤抖,仍抬不起手。

    徐见素盯着徐千屿,脸色都白了,这是不可容忍之屈辱。这说明沈溯微和他拉出了不小的距离,以至于他带出来的小师妹,都能同他战个平手。

    徐见素的剑势凌厉凶狠,灵力如游龙般自灵池爆发。

    剑气割伤皮肤,将徐千屿面朝下摔倒在地上。徐千屿浑身上下似炸开一般痛楚,她能感觉到对方对她毫无怜惜,因为以往沈溯微是不会伤到她半点的。

    正想着,凌波剑照着她的后颈劈过来。徐千屿领子上喙凤蝶突然自己飞出,扑至徐见素脸上,徐千屿顺势在剑下一滚,带着一股蛮劲,站起来将徐见素一把推倒。

    “不是。”徐见素好容易才将喙凤蝶赶走,“什么东西。练剑就练剑,你”

    徐抱朴掠风而来,急匆匆把他们两个拉开“徐见素,你怎么能打小师妹呢”

    徐见素“她骑我脸上打我你没看到吗”

    和徐见素的练习,往往会变成互殴。徐见素上劲时会真的动手,但这种生死互搏,更加培养了她的狠意。

    徐见素在宗门内独霸一方,好久没和谁较上劲。从一开始对她爱答不理,到随后一早蹲着点等她出来练剑。她若没起,徐见素还会在外面有节奏地敲窗户,把她惊醒。

    有一次,她趴在地上没动,想琢磨一下这个二师兄会不会趁机偷袭她。徐见素却猛然拎着她肩膀将她提起来,她在徐见素眼中看到了惊惶的神色,徐见素将她左看右看,方松了口气“你能不能别招我,啊你不知道我没轻重。一会伤了你,师尊把我脑袋削了。”

    又将她半拖半拉着,到医修那里,拿了一大堆丹药并一个甜果子。

    徐千屿不是很喜欢和徐见素比剑。她只是为了升阶,顺便让自己累一些,睡得更踏实。

    徐千屿不想在花青伞面前露怯。为防止自己再夜游,睡前闭上眼睛给自己调息。

    无意间触到手腕上细细的红绳,她拈着它转动,心中仍有些酸涩。

    明日是沈溯微的生辰。

    宗门内只有她一人知道。

    雪崖洞的风将剑上红绳吊坠吹得当啷作响。

    沈溯微见双鱼已有缺损,将尺素剑上的双鱼红绳小心取下,放入自己的境中。

    风雪中练剑毕,他归剑入鞘,捻诀净身。随后在徐千屿留下的那枚芥子金珠内,将外裳与发冠取出。

    他的衣饰朴素,皆因他害怕过于华贵的东西,华贵的东西晃眼,惹人注意便意味着危险。

    徐千屿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才赠以尺素剑。但徐千屿送他的衣饰,却全是靡丽的风格,是他平时不常穿的类型,那便是她的私心。

    沈溯微将这些衣饰按类型整理好,心想,她果然是喜欢漂亮的东西。

    沈溯微没有表情地为自己梳发,簪冠,套上外裳。

    被锁链拴着,一举一动牵涉神魂,他的手有些抖,但仍然将领扣不疾不徐地系好。以冰面为镜,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衣摆绣金线,镜中人如璞玉生辉,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

    这样够漂亮吗

    他冷凝地审视自己。长发如墨,唇色如朱,一点明金衬出琉璃冰雪般的艳色,看不出内里伤痕累累。

    他对自己的外貌并无太多的认知,只是在想,怎么样能让徐千屿喜欢。这样才不枉她送这些东西的本意。

    手腕上锁链似察觉到他心中所想,哗然涨为八根。沈溯微眼睫一顿,身上灵气陡然沿着经脉击出,血珠溅出,将锁链剥离双手。

    这等利落决绝的一击,定然是谋划已久、无数次排演后的结果。

    他竟敢跑锁链哗啦一声跌落在地,警铃大作,又如软体动物飞扑而起,由八根变成十六根的大网。沈溯微手中尺素剑飞出,将其钉入墙内三尺,锁链被绞缠住,挣扎不休,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沈溯微将手掩在袖中,从容走出雪涯洞,如以往的每一次出秋或者出春一般,御气回蓬莱。

    当日徐千屿同他决裂,那之后便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无法忍受这种绝望。

    今日是他的生辰。

    尺素剑能制住锁链三炷香时间。他在赌,若运气好的话,能看一眼徐千屿,便知她现在好不好,又能知道,他还有没有希望。

    沈溯微看到昭月殿外的水岸上厚厚的一层落叶,便是一怔,心下发寒。

    徐千屿连最喜欢的昭月殿都不住了,又怎么可能专程来他的阁子。

    一直站到月上中宵,他忽而听到人声,吹灭了灯烛,隐在阁子内。

    来的却不止一人,有很多脚步声响。

    徐千屿想到自己辛苦埋的烟火棒还没有点,到底可惜,便决定在这一日来把它点了。

    她原本想自己一个人看的。

    但是阮竹清说什么也不同意“你叫我帮你辛辛苦苦搬了半天的石头,我却不能享受劳动的成果,这合理吗这有良心吗”

    徐千屿一想也是“那你将虞楚也叫上罢。”

    阮竹清“好。”

    最后到了这日,来的还有林殊月,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水岸上。女修们年纪都不大,说说笑笑,笑声掠过荷花池传过来,倒极为热闹。

    沈溯微听到阮竹清问“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徐千屿道“是我们南陵的一个普通的节日。”

    阮竹清“哦”了一声。虞楚拍手道“真好真好,沾光了。”

    徐千屿拥簇在众人当中,她如今比虞楚高半头,身量纤而不弱。月色照着她额上艳丽的朱砂,下巴稍稍抬起,仍是倨傲的一张娇靥,眉眼间却有一股霜意,更有出尘之姿。

    她刚要点烟火棒,阮竹清便拦住她道“我来点吧,别烧到裙子。”

    沈溯微看着阮竹清蹲在徐千屿裙下,火光照着少年含笑的脸。看着众人笑闹,沈溯微也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徐千屿有人陪着,他很欣慰。

    徐千屿欲言又止,她排布的顺序不是从这里点的。不过无所谓了,人都不在,阮竹清从中间和从旁边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见“咻”的一束火光冲天而起,道道火树银花划过黑夜,沈溯微抬头看着它,瞳孔微缩。

    他没有想到徐千屿在他阁子外面放了烟火棒。徐千屿很喜欢烟火棒,她喜欢闪亮之物,每当庆祝时,都会点烟火棒。随后绕着阁子一圈的烟火棒迅速燃起,光芒将他包围在中间。

    阮竹清“啊这上面怎么有字啊”

    林殊月“我也看到,什么,什么生辰”

    徐千屿没听进去,她直直地盯着湖对面,烟火棒亮起的瞬间,窗内隐约见得一个人影,与她遥遥对立。

    她又觉得是自己定然看错了。沈溯微还在雪崖洞闭关,那阁子很早就无人了。

    虞楚提起裙子“这烟火棒怎么感觉是围着对面的阁子我们方便去那里瞧瞧么,那里住在谁来着。”

    徐千屿道“沈溯微。”

    话音未落,所有人齐齐看向她,目色古怪。谁不知道徐千屿和三师兄关系最好。

    “沈师兄到底闭关多久”虞楚喃喃,“怎得无声无息就闭关了。”

    “关我何事,他已经不是我师兄了。”徐千屿摘下一朵荷花在鼻尖嗅,泠泠的声音顺池飘过来,带着淡漠的意味,“我转拜花长老做师父了。掌门不是我师尊,沈溯微自然也和我无干了。”

    沈溯微如坠冰窟,黑眸中倒映着破碎的火光,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处处在疼,一时分不出哪里令他动弹不得。

    正如徐千屿所说,他连她的师兄都做不成了。

    阮竹清忙扯扯徐千屿的袖子,提醒“不能这样,拜师大典行过礼的。”

    “我可以。”徐千屿一笑。待到烟火放完,一行人便沿长桥离开。徐千屿没有带走那朵盛开的荷花,将它别在了昭月殿的门上。

    沈溯微从阁子中走出来,将阮竹清漏点的两簇烟火棒点燃。

    火光在指尖绽开,映得满池波光粼粼,荷花娇媚。

    独行多年,第一次有人为他庆祝生辰。但徐千屿已经不再愿意与他扯上关系,不愿意做他的师妹。

    沈溯微仰头,又在天幕上看到了母亲的幻象。风吹动衣袂,他眉眼冷寂,世间仿佛只剩他一人。

    八个月内,两人唯独见过一面。

    沈溯微任凭那锁链打入四肢,将心魔压制,又三月,能在雪崖洞内如往常处理宗门事务。时值隆冬,年关将至,确实繁忙,徐冰来将镣铐藏匿,令他返还仙宗内布宴。

    在外人看来,沈师兄姿容如明月清风,无人能看出他体内有一团灰色的魔气,腕上又有日夜限制他的锁链。

    月照萤雪,沈溯微手中,端着一个金盘。

    迎面看见徐千屿,他闭目又睁开。这半年间,他不仅频频看见母亲的幻想,有时也会看见徐千屿。自然,这种事情他不会与徐冰来报备,不过自己冷漠以对。

    徐千屿头发散在肩上,走路的姿势略有古怪,迟疑地朝他走过来,雪地上蔓延一串脚印。

    沈溯微确认她不是幻象,心中一跳。见她只着中衣走在雪地中,立即脱下自己的外裳披在她身上,将她裹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徐千屿已经元婴,不会挨饿受冻。但他见此状,仍觉得心惊。

    徐千屿仰头,黑黝黝的瞳子盯着他不答话。嘴角向下一撇,是一个很想要什么,又有些委屈的神色。

    沈溯微意识到不对。徐千屿如今断然不可能以这样的眼神看他,便将手握住她的手,果见她经脉内灵力外泄。

    “你在夜游。”他轻声道,垂眸给徐千屿调息。

    当年徐千屿抱住他喊娘的事情历历在目。如今想起,趣味与痛楚交织。沈溯微看着她心道,她看他的眼神,约莫是又将他当成了母亲,才会如此依恋。

    他犹豫片刻,要不要化为女身。只是如今被拴着,化形术难施。

    正想着,徐千屿忽而垂眼,睫毛颤颤,盯住他手中金盘。盘里的葡萄各个滚圆饱满,散发出甜蜜的果香,闻着很是诱人。

    沈溯微当即蹲下,将金盘放在雪地上。

    葡萄有皮,徐千屿是不吃的。他摘下一颗,急于帮她剥出来。徐千屿冷不丁扑过来紧紧搂住他脖颈,身上带着微凉雪意“师兄。”,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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