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元沅蓦地睁开眼睛。
乌云遮蔽月亮, 繁星同时隐退, 山谷中只余寂静的黑暗。
眼前有人形的轮廓晃动，含糊又熟悉的嗓音伴着污浊的口气，向她袭来。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女的……嘿嘿，随便乱跑就应该有觉悟……”手指抚上于元沅的脸颊, 渐渐往下。
于元沅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迷惑。
——大哥，我一个能打你三个，就这样你也敢占我便宜，图什么呢，活着不好吗？
她却是想岔了。
粗糙的手掌滑到脖子，猝然合拢，声音恶毒近乎扭曲：“去死吧！”
“你才去死吧！”于元沅双脚往上蹬去，正中对方柔软的腹部，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轻而易举掀翻压住她的公鸭嗓。
放于身侧的砍刀和大锤不见了。因为之前的教训, 不论“无名氏的杀猪刀”上面沾了多少狼血, 于元沅仍是贴身收藏, 所以刀还在。
来不及拿刀，于元沅干脆抡起拳头砸过去。
对方一声不吭地倒下了。
“搞什么，疯了吗？”揍翻公鸭嗓, 于元沅迷惑地环顾四周，很奇怪为什么守夜的人没有阻止他。
等等，篝火呢, 我放在那好大一摊篝火呢？
于元沅的眼神凝固住。浓郁得散不开的黑暗中，含有无穷恨意的嘶吼回荡于耳边，一重又一重。
“杀，给我杀……”
“叫你平时看不起我，给我去死吧……”
月亮摆脱乌云的纠缠，银白的月轮不知何时染上渗人的血色，照亮地表罪恶的一幕。人体纠缠在一起，有如恶鬼的剪影，厮打着，咒骂着。
“喂，你们疯了吗？”于元沅大声喊道，“无名氏的杀猪刀”倒转，她用刀背拍晕了离得最近的某位不知名壮汉。
被劈晕的壮汉压着死命揍的人一朝摆脱禁锢，连句“谢谢”不说，便向于元沅扑过来。于元沅只好再将他踹翻。
乌云再度遮掩明月，黑暗涌上。
于元沅僵立在原地，耳边杀声震天，再次失去视觉的她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她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揍翻所有人然后捆起来的关口，不远处的山坡上，陡然亮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火苗，似是为困惑中的她做指引。
于元沅毫不犹豫地跑过去——左右躲不过，不如早点过去看看是什么。
到了近处，确认地上蹲着的是点起火折子，全身不住颤抖的曹捕头，于元沅释然地长舒一口气。太好了，不是什么其他奇怪的东西，
“曹捕头，你还好吗？”于元沅手提杀猪刀，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防止对方骤然发难。
“是，是于，于小哥啊，你，你没被影响到？”
“什么影响到，曹捕头，你都知道什么？”借助摇曳的火光，于元沅辨认着曹捕头的神情。他再无一丝初次见面时的盛气凌人感，缁色捕快服前襟破了道大口子，脚底靴子也跑丢一只。
曹捕头抱住头：“我不知道怎么了，醒过来就感觉心里面特别暴躁，想打人，特别想打人，然后，我，我就真打了……后来，我，我滚到一边，摸到把锤子，就，就清醒了点……”
目光落在曹捕头脚边的锤子上，于元沅默默腹诽，原来是你小子把我的大铁锤顺走了啊。
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她还是听懂了。曹捕头醒来后，表现得跟公鸭嗓以及底下依旧打成一堆的人们差不多，极度富有攻击性，后来走了狗屎运，摸到于元沅拎回来的锤子，神智变得清醒后便逃到这里。
看来锤子是件关键道具，说不定就是因为它一直摆在我身边，所以我受的影响不大。于元沅神色一动：“曹捕头，恕我借这把锤子一用，我得去救大家出来。”
毕竟是有血有肉的真人，目前又没有证据说明救他们对自己有害，于元沅做不到放下他们不管。
至于怎么救，于元沅其实也没太想好，结合张老丈说过的故事，明天太阳出来后估计就是满山谷的疯子。她最多劈晕他们，阻止他们进一步自相残杀。
“不行，绝对不行。”曹捕疯狂摇头，死死抱住锤子不松手。
有没有搞错，这破锤子还是我拿回来的好不好，于元沅懒得多说，直接上手抢。
“不，放开你的脏手，不许靠近我！”
“得罪了……喂，你捂什么胸啊，我又不是非礼你！”
无奈之下，于元沅揍翻的名单上再添一人。之后，她一手持刀，一手提锤，向山谷行去——若不是实在没手拿，她真想带着火折子一块走。唉，如今只能摸黑揍人了。
“哎呦，头好疼。”在她身后，曹捕头竟然很快醒过来了，掉在地上的火折子照亮他恐惧的面容，“于小哥下去了，可，可是，底下不只……”
“啊啊啊，于小哥，你快回来！”
乌云飘过，血月再现。
山谷入口处，黄色光斑变得更密集了。
…………
刚开始很顺利。
混乱的山谷中，于元沅来去从容，如入无人之境。
她看不清谁是谁，只能抓到谁算谁。抓到人，于元沅先拿锤子锤腿，让对方丧失行动力，再用“杀猪刀”的刀背砸向后颈，彻底揍晕对方，最后拖着对方的衣服领子丢到一边，远离混乱的中心。
不远处的山坡上，火折子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于元沅停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喃喃自语道：“这是第几个了，有二十了吧，这次有来了这么多人吗？”
她的脑袋阴阴沉沉的，身体却很兴奋，一点不觉得疲惫，脚底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
“杀，杀，杀……全部杀光，一个不留……血海尸山，尸山血海……杀杀杀。”
混乱的喊杀声渐渐转为有节奏的低语，声音越来越大。
整座山谷沸腾了。
“嗷呜——”血月笼罩之下，山谷外逡巡不退的狼群得到激励，对月长嚎起来。
下一次挥刀时，于元沅手中的“无名氏杀猪刀”突然调转方向，锋利的刀刃在下。
刀刃划开皮肤，刺破血管，遇到骨骼时短暂地停了一瞬，之后坚定向下。
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于元沅似无所觉，踩着倒下人体的腹部走向下一位。
伴随她这一举动，于元沅在山谷中的存在感骤然变得强烈。数人放弃厮打的对手，转过身，向她扑来。
“都给我去死吧！”于元沅大喝一声，以左脚为轴心，抡起长柄锤子转了360度。
一声声沉闷的肉|体击打声中夹杂有轻微的“噗嗤”声——这是于元沅在补上致命的一刀。
乌云再度遮掩血月，然而这一次，无需月光照明，于元沅亦能看清对敌者的脸——双目紧闭，下颌一大把胡须，左臂用撕下来的布条胡乱包扎着，散发出“血肉再生膏”熟悉的气味。
于元沅毫不犹豫地挥刀，斩断伸到她面前的手臂。
一个接一个的冲来，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她只是挥刀，挥刀，再挥刀，如同生命里只有这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要做。
…………
乌云由浓转淡，银月血色褪去，破晓第一缕曙光投向西边光秃秃的山岩。
于元沅终于恢复了些许神智。
锤子坠落，并未发出声响，因为底下有一具尚未僵硬的尸体垫着。
于元沅条件反射地接住同样掉落的“无名氏的杀猪刀”。
“我这是……怎么了？”她僵硬地转动脑袋，尝试了三次才站起来。
山谷中眼下可以称得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尸体的躯干与更多的残肢散落在各处，于元沅很快发觉她要不想踩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根本无从下脚。
脚不能动，眼睛倒没什么限制。于元沅匆匆扫了一圈四周，瞧见好几张眼熟的脸。
左边被削掉半个脑袋的，像是张老猎户……胸膛凹陷下去一大块的，像是在峡谷口带队的捕快……
那其他人呢？
一、二……三十……四十……于元沅粗粗数了下，单算头，山谷中少说就有一百个。
可昨天进入山谷的活人明明只有十一个，剩下的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跑出来的？不，不可能是她杀的，她完全做不到这些。这地方不对劲，她必须赶紧离开。
哗啦啦。
有山石滑落。
于元沅飞速移过脑袋，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曹捕头，你还好吗？”
曹捕头出溜下山坡，跌跌撞撞地向她走来，他可不像于元沅似的顾忌那么多，能踩尸体就绝不踩地。
面上带有古怪的笑意，他的嘴唇不住蠕动，走近了于元沅才听懂他在念叨什么。
“死了，全死了，一个不剩……”
曹捕头疯了。
于元沅眼中的亮光暗淡下来，她垫起脚尖，艰难地行走于满地尸体中，拒绝再去看他们的脸——她准备再去半山腰的屋舍中探索一圈。
他们全是NPC，不是活人，你没有杀人。于元沅反复告诫自己。
脑后风声响起。
于元沅迅速转身，杀猪刀本能地挡在身前。
“曹捕头，你——”
“死了，全死了。”曹捕头嘶吼着说出这句话，他用手握住刀，鲜血从手掌接触刀刃的部位涌出，更多的血液则从脖间的伤口喷出来。
于元沅的瞳孔骤然放大，曹捕头刚才居然伸着脖子，主动往杀猪刀的刀刃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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