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空阴沉沉的，接近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大雪。
不多时，如鹅毛般纷纷飘落的雪花，便为大地覆盖上一片银装。
小院内，涂九言顶着肆虐的风雪，守在门口，一如既往地等待着纪秋寒的到来。
沙沙的脚步声自前方传来，整个白天都没出现过的陆清霜走到了她身边：“小狐狸，你在外边呆着不冷吗？”
小狐狸每天都会在门口眼巴巴地等自家师尊，陆清霜对此已是习空见惯，谁让这小家伙太黏人了呢。
涂九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圆溜溜的眼中满是鄙视，明晃晃地显示着“废话”二字。
陆清霜失笑道：“我这可是关心你，你这么小，就算是妖族，也是会感受到寒冷的吧。”
妖族的身体确实要比人族强壮许多，不过那也不代表环境对他们就毫无影响。
修为低下的妖兽和妖修，若是在寒冷的冬季没能保护好自己，受冻着了凉，还是会生病的。
但涂九言确实感觉不到寒冷，说来奇怪，现在的她明明没有修为，曾经妖丹所在的地方，却还是会涌出一股热意，顺着经脉，将暖流送至她全身。
倒是陆清霜，明明已经是金丹修士，却还像凡人一般披着件厚厚的大氅。
涂九言不禁疑惑地打量了她几眼。
像是看懂了她的疑惑，陆清霜很坦然地说道：“我身体不好，一下雪就出问题，怕冷，没办法啊。”
身体不好？
一人一狐相处的时日也不算太短了，平日里涂九言并没发现这件事。
她突然有种戳到别人伤口的歉疚感，因为陆清霜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人族修士一踏入金丹期，身体便完全脱离了凡人的范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到了金丹期的修士，身体还这么脆弱的，大多是有着娘胎里带出来，非得要天材地宝才能有机会治愈的毛病，对一个剑修来说，身体脆弱便代表着，她难以修成大道。
“小狐狸你真是太老实了啊。”陆清霜轻笑着，垂下了眼帘，“人各有命，能有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倒是师尊……”
女神？她怎么了？
涂九言心里一个咯噔，焦急地看着陆清霜。
陆清霜却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靠你了，小家伙，师尊那么关心你，说不定你能让她开心一点。”
这没头没脑的一番话着实让涂九言有些心神不宁。
待到熟悉的黑色衣角一出现在视线中，她便激动地迈着四条小短腿冲了上去。
地上的积雪又厚又深，身形娇小的狐狸一个不小心，便摔了个跟头，还在雪地里滚了几圈。
小狐狸身上的毛发跟雪一样白，要遇上眼神不好的人，一时间都看不见它。
显然，纪秋寒并不是那个眼神不好的人。
在小狐狸摔倒的瞬间，她便已经未雨绸缪地蹲下身，伸出了手。
滚了几圈差点没把自己滚懵的小狐狸涂九言一头撞到了自家女神的手上。
……尴尬。
……好尴尬。
……太尴尬了。
又一次丢了大脸的涂九言羞愤欲死，在纪秋寒把她抱起来之后，干脆一头扎进了对方怀里，自闭了。
纪秋寒抱着涂九言进了屋，仔细地将她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确认了之前的伤势已然完全恢复后，才轻轻舒了口气，把她放到了榻上。
正美滋滋地体会着与女神亲密接触的涂九言瞬间感觉不满足了，像往常一样，她仗着女神这段时间以来对她格外的温柔，又一次往对方腿上爬去。
这次，纪秋寒却立马阻止了她的动作。
不明所以的涂九言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纪秋寒。
纪秋寒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温柔，声音却很冷淡：“你的伤已经好了，明日我便送你离开吧。”
什么？
这惊吓过于巨大，涂九言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女神，这是不想再养着自己了？
小白团子仰头看着自己，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难过，纪秋寒有些不忍，但还是很快地将那一丝心软压了下去。
她必须把它送走。
起初带这只小白团子回来，是因为它太像那个人了。
纪秋寒不可能放着一只跟她那么相似，还受了伤的小狐狸不管。
令人意外的是，小白团子很乖，也很黏自己，也许是思念得太久了，在抱着小白团子的时候，恍惚间，纪秋寒经常会觉得，是她回来了。
这其中有到底几分移情作用，纪秋寒也说不清，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一有时间便来看看它。
大徒弟陆清霜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的，时不时地就要在纪秋寒耳边叨叨，让她考虑一下把小白团子养在身边。
纪秋寒罕见的犹豫了。
但紧接着，某一个特殊时期的临近使得她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一年一度的，那个人的忌日就要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纪秋寒终于下定了决心，在小白团子的伤势痊愈后，便把它送走，送到适合它的地方去。
这世上的人和妖，都是独一无二的，谁都不可能替代谁。
小白团子对自己日益剧增的依恋，纪秋寒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有些被触动的。
她不能这么无耻的一错再错，将一只聪慧可爱，有着自己想法的小狐狸，当做那个人的替代品。
无论是对小狐狸，还是那个人而言，这都是不公平的。
小白团子眼中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它像是接受了即将到来的分离，默默地钻进了自己的小窝里，把头埋在了两只爪子中间。
纪秋寒静静地看了它一会，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夜，屋内的小狐狸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无法入眠，止不住地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太得意忘形，以至于女神无法再容忍自己。
而门外的纪秋寒，心情也并不轻松。
她伫立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夜，任由白雪飘落了满身。
第二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惊醒了不知何时陷入沉睡的涂九言，她睁着困倦的双眼，一探出头，便对上了一道担忧的目光。
陆清霜看着明显没有休息好，神色恹恹的小狐狸，憋不住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小狐狸啊，你跟我师尊这是怎么了啊，之前明明相处得那么好的，怎么她突然就说要送你走了呢？”
一提起这事，涂九言便极其伤心地转过了头。
“师尊肯定是不会告诉我真正原因的，你又不会说话。”感觉自己操碎了心，陆清霜怒道，“光靠眼神猜的话太为难我了啊！”
真抱歉啊，我也想说话呢，可是我现在修为低下，没那个能力啊。
——无法说话的涂九言只得又把头转回来，给了她一个无奈的眼神。
坚信自己想法没有问题的陆清霜还在强调：“师尊说是为了你好，不过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定是还有别的原因！”
涂九言无精打采地继续埋头自闭，心里想着，还能有什么原因，都怪我太得寸进尺黏人过头惹她讨厌了吧。
陆清霜在涂九言旁边坐下，自顾自地又说了起来：“但是吧，说实话……你还这么小，也许妖族会更适合你一点，留你在师尊身边只是我个人自私的想法。毕竟，现在的修真界算不上太平，我们清河剑宗又不能置身其外。”
坦白说，我真喜欢你这种自私的想法啊！
——如果能够开口说话，涂九言可能早就对着陆清霜说了一堆天花乱坠的夸奖话了。
至于另外两句不太中听的话，她表示，陆清霜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无法理解了。
什么叫做妖族更适合你一点？
像她这样修为低下的妖，若是在非同族的妖族领地，能不能活下去都很难说，以纪秋寒的心智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那么，她很有可能会被送去狐族。
自确认自己重生后还在修真界以来，涂九言一直很思念自己狐族的家人们，也下定决心等时机成熟后一定要再回去见一见他们。但目前的她，并不适合回去。现今族内情况不明，就算回去也不知家人们是否能认出自己，而自己修为接近于无，若是导致自己死亡叛徒还潜伏在族内，一旦被叛徒发现，那就是妥妥的送死了。
被纪秋寒带回清河剑宗后，涂九言就开始考虑暂时在此安身的可能性。
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不是说着玩的，只要能待在女神身边，哪怕目前只能做只灵宠她也是愿意的。
等有朝一日修为上去，能化出人形了，她就……鼓起勇气去跟女神表白！
所以说，留在清河剑宗对她而言才是最适合的啊！
还有，什么叫做修真界算不上太平？
难不成修真界各族又开战了不成，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假设人族和妖族站在对立面了，身为妖族的她确实不该留在清河剑宗。
然后，女神跟她，更加不可能在一起了……越想越觉得虐心的涂九言赶紧止住了自己的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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