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小名阿苏

    但某些微妙的改变却在发生着。

    “种大人小心脚下。”

    自那日起, 谭笑笑便负责起种苏在宫中除公务外的大小事宜,每日接送种苏来回长鸾殿。

    “……倒也不必这样……”种苏抬头,颇为无奈的看看头顶的伞。

    从端文院至长鸾殿颇有一段距离, 天气渐热,中午又正是日头正烈之时, 谭笑笑撑起一把伞, 紧紧跟在种苏身侧,为她遮去炎炎日光。

    种苏要自己来,均被拒绝。虽知谭笑笑这种宫人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对她一直以来也十分有礼,但如今的殷勤程度却不可同日而语。

    连他的师父谭德德, 如今见了她,亦是分外热情。

    这是怎么了?

    种苏忽然想到, 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李妄的断袖之癖?毕竟身为李妄近身内侍, 所见所闻都更多,结合最近的一些事, 很有可能联想到,进而进一步想到, 李和算计她与李妄,是不是也正基于这一点?

    这都什么跟什么……

    假如他们都知道了, 那如今在他们眼中,她与李妄算什么?种苏深吸一口气, 只要女子身份未暴露,其他都还可以应付。

    ……不, 其实也不好应付。

    “种大人先请, 陛下一会儿便来。”

    这一日, 种苏陪李妄吃过饭, 正要外出走走,忽然外头来人,于是李妄便让种苏先行过去。

    种苏离开长鸾殿,见门外廊下站着名男人,一身黑色武袍,不似朝臣装扮,仿佛长途跋涉,风尘仆仆,见种苏出来亦目不斜视,只低头静候。

    里头传来声音,男人便走进殿中。

    种苏由谭笑笑领着,来到御花园內一小型宫殿前。

    此处名唤流云殿,乃李妄的另外一处起居别殿,此殿虽面积不大,却风景绮丽独特,构造精巧。整个别殿只有两层,背依园中山峰而建,山上自湖中引来活水,流水淙淙,至夏日时,再接管引|流,令清澈水流自殿顶倾洒而下,水花四溅,沿屋檐而出,犹如小瀑布。

    又可根据天气调节水流大小,即便晴空朗照,此处却独有“雨水”落在瓦上,叮咚作响。夏日炎炎,再热些时候,那管中放置些冰块,水流便自带凉意,笼罩整殿,凉意沁沁。

    李妄夏日时常来此殿避暑。

    夏日总易使人焦躁,李妄每回来此,都是独自一人,众人皆知他脾气,也不敢那时去打扰,久而久之,这里倒成了李妄完完全全的私属领地。

    此时还不到夏日避暑之时,李妄却忽然来了兴致,想起这里。

    谭笑笑领着种苏上二楼,二楼前面为一宽敞平台,头上有屋顶,正面向御花园內的湖泊,较之之前在凉亭中,这里视野更开阔,大半个花园与湖面尽收眼底,景色一览无遗,视之心旷神怡。

    “种大人稍坐片刻。”

    谭笑笑安置好一切,便带着宫人们退下,将空间留给种苏。

    平台上置有地榻,上铺软席与地毯,更置有小胡床,案几,茶水糕点,种苏脱了靴,在榻上坐下,自斟自饮了杯茶水,又吃了些瓜果,李妄还没有来,她便看着远处湖面,边赏景边等他。

    不得不说,李妄虽不刻意求奢,但天子自有天子的排场,所用之物着实十分享受。

    种苏坐在高台之上,微风不时吹来,湖面点点碎金,园中百花摇曳,耳边又有流水潺潺,当真说不出的惬意放松。

    饭后易倦,四周寂静,种苏在这宜人的风景里呆坐着,眼皮愈来愈沉重……

    嗡……

    一只蜜蜂飞过,发出嗡嗡声。

    种苏倏然醒来,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又是一惊。

    李妄不知何时来了,正坐于种苏侧旁,见她醒来,便抬眸朝她看来。

    “醒了?”

    种苏赶忙坐好,本能的用手背抹过嘴角,还好,不曾流口水。

    李妄眼角余光暼到这一幕,眼底掠过一抹浅笑,转瞬即逝。

    “陛下何时来的,怎也不叫臣一声?”种苏说,“微臣失仪了。”

    李妄也脱了靴子,盘膝坐在榻上,一腿弯起,明显坐了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种苏刚醒,还有点迷蒙,看看日头,睡的不算太久,还好,不会耽误上值。

    她揉揉脸颊,喝过一杯温水,清醒过来。

    “陛下在看什么?”

    种苏见李妄手中拿着一卷文册,不是奏折,亦不像什么书籍,只以为又是什么杂书孤本,故而随口一问。

    李妄扫了种苏一眼,仍没说话。

    种苏暗道僭越了,便不再问。

    李妄目光落在文册上,那是方才从录州归来的蒋寻带回的,上头详细书写了种家相关的具体事宜,从祖籍族谱,至如今家中几个下人,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种苏。

    原来她真名叫种苏。

    小名唤阿苏。

    阿苏。

    “一些杂文趣事。”李妄说道。

    种苏反应过来李妄这是回答她方才的问题,不过李妄说完便没再继续说,种苏也就识趣的没再继续追问。

    “咦……”

    种苏忽又注意到一件事,刚刚初醒不曾细看,此时才发现李妄换了身衣裳,方才吃饭时还是玄色朝服,眼下身上却是一袭水青色锦袍。

    这是李妄第一次穿这么亮丽,不,不算特别亮丽,只是他平日里着装多是几种常规的帝王服饰,以玄,暗青,黑,赤色等为主,哪怕微服宫外,也不过是月白这种素色衣袍。

    陡然换了这么一身,不由令人眼前一亮。

    种苏不禁多看了几眼。

    不得不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李妄从前给人的印象多持重沉稳,即便在宫外已算平和,却依旧予人一种不苟言笑肃严板正之感,更别说在皇宫中穿着帝服时,更充满威严,令人完全不敢靠近。

    这一身亮色锦袍,登时犹如换了个人般。

    虽仍是冷峻的,仍如高岭之花,高高在上,不易接近,却削弱了沉闷与威严感,整个人似乎都亮了起来。

    如同一棵树,摒弃它的强大与身周荆棘,转而呈现出纯粹的自身之美。

    种苏犹记得初见李妄时的惊为天人,李妄的容颜未有丝毫褪色,只是帝王身份,以及他的性格使然,让人忽视,或者说不敢注意这点,而种苏与他日日相见,日常相处下来,也渐渐习以为常,不再有当初的惊艳。

    眼下,李妄再度令她体会到那种惊艳,甚至比那时更甚。

    李妄脸部线条轮廓分明,肤色因心疾而略显苍白,然则五官出众,剑眉浓眼,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如刀削,唇色不点而红,所谓唇红齿白当如是也,却又不是少年人的唇红齿白,而是二十来岁的青年恰如其分的一种美感。

    不娇不弱,亦不张扬。出众而内敛,自然克制又不动声色的霸道。

    亮色衣衫将李妄的面孔,身上的种种特质进一步,可以说是完美的呈现了出来。

    他定是有史以来最好看的皇帝。

    没有人不喜爱美丽的东西,种苏忍不住悄悄打量李妄,如此人物,要在民间,不知会引来多少惊叹,可惜却身居高位,藏于宫中,无人敢赏,当真好生可惜……

    真是好看……

    额!

    种苏登时定住,她看的入迷,一时不察,竟被捉了个正着。

    李妄仍拿着那文册,册子挡住了半边面孔,只从上方露出他的眉眼,此际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种苏,也不知看了多久。

    “种卿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李妄的声音从册子后闲闲传来。

    这话似乎他以前也说过,如今却仿佛又有别样的意味。

    种苏还有点窘,未察,摸摸鼻子,正要道失礼,却听李妄又道:“看什么。”

    种苏只好老实道:“从未见陛下穿过这种衣裳。”

    “唔。”李妄仿佛随口一问,“如何?”

    这话问的不甚明白,不知其意是这衣裳如何,还是问他穿着如何,种苏顿了一顿,回答道:“很是好看。”

    “哦?比之天音阁那位如何?”李妄淡淡问道,仿佛也是随口一问。

    他仍从册子上方闲闲看着种苏,深邃的目光令人无法躲闪。

    种苏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李妄说的是谁。

    “那位岂可与陛下相比……”种苏想起那时观赏春君传,那位文君衣着华丽,几套装扮均是颜色鲜艳的服饰,曾的确夸赞过一番。

    若有人将二者相比,只怕大不敬,但这是李妄自己说的,倒也无妨,而李妄大抵也并无他意,只是就事论事,在说衣裳而已罢。

    种苏笑起来,诚实答道:“自然是陛下更胜。”想了想,又道,“老实说,陛下天颜,迄今为止,微臣还未见过能胜于陛下的。”

    这无疑是奉承话,毕竟身为臣子,还是要有眼色的,却也发自种苏真心。

    李妄注视着种苏双眼,继而垂下眸光,文册后的嘴唇微微勾了起来。

    种苏以为李妄不过一时兴起,换了这么身,谁知,此事远未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李妄穿了身淡绿,如春日里新叶初生的树,郁郁葱葱。

    再一日,则是玉白锦衣,衣裳雪白,边襟滚金线,绣祥云飞鹤暗纹,衬的李妄面如冠玉,身姿绝绝。

    更再一日,竟穿起一身藕粉……

    这是寻常少女都难以驾驭的颜色,李妄穿来却毫无违和感,他五官立体,皮肤白皙,却神情冷淡,反而形成一种极致的反差,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种苏心跳有些乱。

    他这是怎么了?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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