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电车的坟墓

    风阳城的电车基站是个很大的黑色建筑, 隔了几条街都看得到。

    基站旁边,就有十几座大大小小的能源塔,矗立如一座小小的森林。

    蝴蝶雷暴雨之前, 人们正在把能源塔中的核心拆卸下来,向大型运输船转移。

    防御力量和资源大多已向主城转移, 城中不剩多少人了,雷暴雨到来后, 所有军队力量向运输船转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好它。

    而基站这边, 留守能源核心的战士分身乏术,陷入了苦战。

    时渊抵达基站时, 几十辆绿皮电车安静地停放,雨水在车顶和玻璃滚动,落在地面, 化作翩翩蝴蝶。

    一股热量猛然爆发,车库那一边亮起了亮焰色的光战士正用火焰喷射器灼烧蝴蝶,大概,核心也在那边。

    火幕与水蝴蝶相缠,雨水蒸发时, 一大片白气升腾, 又消散在茫茫晦暗的天光中。

    时渊正想着吓跑怪物, 刚竖起尾巴, 就看见大量蝴蝶聚集在一辆电车旁边。

    它们覆盖着什么东西,看上去是人形的, 可能是某一位受害者。那人手边还有一把步枪, 和十几枚黄铜色弹壳。

    越来越多的蝴蝶聚拢在此。

    再然后, 那躯体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一名女性战士, 脸上满是雨水,眼中是涌动如云雾的色彩。

    她被感染了,正在转化。

    层层叠叠的蝴蝶落在她身上,宛若一件华美的斗篷,随风而动。与此同时,污染检测仪发出高频警告,守在车库的战士看不见她,也明白了威胁将至,一时之间火力更加猛了,他们犹豫着该不该放弃剩下的核心,直接撤离。

    而女人定定地看向时渊。

    时渊说“你好啊。”他想了想,“这里是城市,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

    女人不答话。她的脸上浮现出虔诚又狂热的光。

    又是这种神情。

    目不转睛地看向时渊,仿佛他是神明。

    这让时渊想起石易,那名在报社工作的监视者被感染后杀死了上司,他见到时渊也是这神情。

    而且,他也想起了梦中舞台下的怪物们。

    女人缓缓道“啊,您原来在这里啊。”

    时渊再次催促“快走吧,去荒原,回家去。”

    “不,”女人的脸颊停了一只黑色蝴蝶,“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没有地方属于我。”

    石易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女人带着风暴一般的蝴蝶,走到时渊面前,轻声说“我在您身上看到了光,您是我们的灯塔。”

    “什么灯塔”时渊困惑地弯起尾巴。

    他知道灯塔是一种人类的建筑,位于海岸,将光芒射向无尽的海面,为船只指引方向。

    女人的神情迷离了一下,喃喃道“是啊,什么灯塔您肯定知道。”

    时渊说“不,我不知道。”他真诚说,“你太高看我了,我到今天都没做完数独,你得把话讲明白一点。”

    女人的神情依旧迷离,在她的眼中,作为“人”的那一部分正在迅速消失,很快她就和寻常怪物一样了。而雨势越来越大,蝴蝶似是受到她的吸引,纷纷扑向这个区域。

    战士们就要撑不住了。

    时渊说“对不起,但还是请你离开这里吧。”

    他高高举起尾巴,炸开鳞片,冲女人发出警告

    女人退后两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表情像是看到她的神明好端端聊着天,

    突然炸了毛。

    还竖着尾巴威胁她

    时渊疯狂晃动尾巴,鳞片发出金属摩擦声。他说“去别的地方”

    女人停顿两三秒,转身,在蝴蝶的裹挟下落荒而逃。

    她一走,带离了大片的蝴蝶。

    局势立马好转,就连枪声都少了。

    旁边还有好几个车库,都没人,时渊不想暴露在战士的面前,就在附近走了一圈,晃着尾巴,吓跑了几大群蝴蝶。

    到了第五个车库,一群蝴蝶围在二楼外围。时渊摸黑走过车库,刚上到二楼,腰后却被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

    “不准动”那人在他耳边说,“不准动,不然我就开枪了。你是怎么在这里”

    “老宋”旁边又有一人喊道,一道明亮的光扫过时渊的脸,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老宋慢点,这不是、这不是陆上将身边的那个人吗我们在前哨站见过他的”

    那人打量一番,犹疑说“啊,啊,好像是的,可是刚刚”

    旁边同伴再次打断“别说这么多,蝴蝶就要来了。”他拿手肘拱了拱老宋,使了个眼色,老宋一愣,放下手枪。

    时渊重获自由,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到二楼的角落被货箱堵起来了,货箱上有怪味,是气味掩盖剂的味道。

    地上有很多烧焦的蝴蝶,那两人被困在这里,艰难求生着。

    时渊跟着他们,翻过几个货箱,进到了狭窄的空间中。

    有两把步枪和火焰喷射器架在货箱上,对准外侧,构成了简单的防线。外墙有一扇狭长窄小的玻璃窗,正对基站,能看见那些电车和其他车库,无数水蝴蝶正在“砰砰”撞击玻璃。

    外头蝴蝶被时渊赶走了不少,这两人有了喘息机会,时渊听到他们的名字,拿枪对着他的叫老宋,另一个是柯少校。

    老宋和时渊说“你和我们先在这里待着,等一下找机会,和7号车库的大部队集合。”

    柯少校拿着一把手枪,从玻璃窗往外看,说“他们不知道能不能稳住。”他拿出通讯器,里头一阵刺耳的沙沙声,“这怪物雷暴雨太邪门了,通讯都瘫痪了。”

    老宋脸色凝重“信号怎么还没恢复。”

    “没有恢复的迹象。”柯少校把通讯器收起来,“真是他妈的邪门,刚好卡在数据中心没人的时候”

    时渊在旁边听着,闻言问“和数据中心有什么关系”

    老宋欲言又止,看向柯少校。

    柯少校回答他“调度中心本来在北城区,自从热飓风毁了北城区,调度中心就搬去了数据中心的顶层。当时想着,调度中心的数据能直接给到研究员,有什么问题,研究员也就坐个电梯去顶层,找人再拿一份数据的事儿。”

    蝴蝶还在撞着玻璃,他又继续解释“大家都在往主城撤,一个小时前,最后一批调度员和研究员离开了数据中心离运输船停泊处很远,他们必须先行撤离。谁能想到呢刚刚好来了一场雷暴雨,刚刚好军用通讯器用不了,估计,只有启用调度塔的总控设施,才能恢复通讯。”

    “你说操不操蛋本来再过半小时,我们全部人都能走了,现在我们联系不上其他部队,也不知道陆上将有什么指示,跟无头苍蝇一样守着能源核心。”

    时渊凑到玻璃前。

    柯少校伸手一指“诺,那里就是数据中心。”

    时渊在远方看到了一座塔状建筑,通体是灰白色的。它沉默地矗立在雨幕中,直指铁青色的苍穹,没有一点灯光,仿佛某种死后发白了的诡异生物。

    时渊问“爱丽丝不能控制那里吗”

    “爱丽丝”柯少校一愣,“哦你说那个ai啊,说到底她也只是一段程序,调度塔需要手动开启权限,还是得有真人在场。”

    “好吧。”时渊说。

    老宋看向他“你知道陆上将在哪吗”

    时渊摇头。但他不是很担心他的人类,陆听寒告诉过他,一般来说指挥官会在安全的地方。

    云中又炸开了蝴蝶型的闪电,雷声惊天动地,滂沱暴雨倾盆而下。

    蝴蝶再次多了起来,时渊透过玻璃看见,7号车库燃起了厚重的火焰,战士们还在坚守阵地。通讯被干扰了,谁也不知道增援什么时候来,又或者会不会来。

    时渊想找个借口离开,继续用尾巴恐吓怪物。

    他多看了几眼窗外,却莫名有个了怪异的念头从这里俯瞰,能看到大半个基站,包括他和那个女人谈话的位置。

    可他又不太确定,怀疑自己记错地方了,或者那两人根本没看到不然,他们怎么像是毫无反应的样子

    他回头看了眼,刚好和老宋对视了。

    老宋飞快地移开视线,扯了扯脸皮,似笑非笑。

    没等时渊纠结完,一声惊雷,天地震颤成千上万的蝴蝶翩翩起舞,晶莹剔透,尾翅多彩。7号车库传来爆炸声,闪光弹和汽油弹被轮番丢出,有一辆电车停得太近,被熊熊烈火吞没。

    “轰”一声巨响,电车爆炸,时渊吓得尾巴蜷缩了起来。

    他们所在的车库二层也传来了振翅声。老宋暗骂一声,重新架好火焰喷射器,准备对抗怪物潮。

    不能再耽误了。

    电车的火光冲天,暴雨怎么都浇灭不了。时渊正想离开,突然听到柯少校说“那是什么”

    老宋架着枪,不敢回头看,就听见柯少校继续讲“是增援增援部队来了 ”

    7号车库的战士也发现了这一点,一时之间士气高昂,又是嘈杂的枪声。装甲车队从远方驶来,碾过了无数水洼,把刚成型的水蝴蝶给压碎了。蝴蝶撞不穿装甲,反而在一次次尝试中粉身碎骨,化作了水滴流下。

    装甲车队驶向7号仓库,逼得蝴蝶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蝴蝶涌上了车库二层。

    老宋额前全是汗,低声道“全给老子去死吧。”他扣下扳机,灼热的火焰从枪口喷出柯少校也抄起一把喷射器,两人死守着小小的空间。

    一时蝴蝶振翅、火焰燃烧和大片雨水蒸发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像油锅沸腾,柯少校咬牙说“再坚持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很快”

    “嘟嘟”

    很响亮的两声。

    柯少校猛地反应过来“通讯器有信号了时渊”

    时渊拿起地上的通讯器,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是陆听寒上将,收到请答复。”

    时渊说“喂,陆听寒”

    对面愣了半秒,嗓音还是很沉稳“你们在哪 ”

    时渊“3号仓库的2楼。”

    “收到。”

    两辆装甲车转了个弯,径直朝他们来了。虽然无法联系上城市的其他人,但车队的通讯系统能保证短距离的信号。

    时渊告诉那两人“陆上将派人过来了。”

    老宋松了口气“总算是得救了,上将这是亲自过来了吗”

    “估计是朝着运输船去的,顺道路上救了我们。”柯少校说,“再说这些核心要是没了,可是大问题。”

    装甲车清空了楼下,十几名战士往2楼推进,总算把他们三人接了出去。

    上了车,老宋虚脱一般靠在后座,满身冷汗。柯少校也是疲惫极了,连喝了好几口温水。

    好在蝴蝶退缩了,他们坚守了十几分钟,闪电和雷声都远去了。

    雨停了。

    暂时停了。

    战士们从7号仓库走出来,整理装备,抓紧时间把能源核心运到车上。劫后余生,他们一分钟都不能耽误,一个个绷紧了脸。

    离得那么近,时渊才看见能源核心有多大小的核心有半人高,大的核心差不多有两三人那么高,通体是奇异的金属,其中隐约有蓝色光芒在闪动。

    他想要凑上前看清楚,可是战士团团围住核心,忙着运送。

    他只能在远处垫着脚张望。

    “时渊。”身后传来一声。

    时渊回头,陆听寒站在他身后。

    时渊眼睛亮起来了,尾巴尖开始欢快摆动,窜到他身边“陆听寒,你怎么来这里啦”

    陆听寒回答“确保核心能上运输船。这个问题该我问你的你怎么在这”

    “关教授让我来的。”时渊回答,“我去研究中心找了他,他也是说这里有核心。”

    陆听寒摸了摸时渊的头。

    天空还未放晴,远方还有蝴蝶在飞舞,至少基站附近是安全了。

    陆听寒和其他军官交代着什么,时渊在旁边等着。然后他们两人出了车库,并肩走在绿皮电车间,脚下是一滩滩水洼,水上浮着油一般七彩的光,蝴蝶从雨水中来,又回到了水里。

    时渊想到了一句话,他从陆听寒书上看到的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他透过电车的玻璃,看到一排排座位。

    他曾无数次坐电车前往4号高塔,早晨车上很多人,没什么交谈声,好几个人总是挂着黑眼圈打呵欠,他会在嘉区站下车,踏着晨曦开始一天的工作,然后搭乘电车,和下了班的人们挤在一块,每到一个站点,都有一群人回了家。

    基站这里有这么多车,总有好几辆是他坐过的。现在电车停在这里,整整齐齐,以后也不会动了,这里是联盟电车的起始站,也是它们的坟场。

    时渊伸手,摸过电车的外壳。

    一片雨水的冰凉。

    而陆听寒默不作声地向前走,一队战士紧跟着他。他鹰隼一般的目光打量周围,时渊知道,他又在揣测怪物们的行为了。

    突然,陆听寒停住脚步。

    他在一把步枪旁边站定了,问时渊“这里是不是有过什么东西”

    这是那名女性战士感染的地方,时渊回答他“有个人在这里感染了,我吓跑了她。她应该跑得很远了。”

    “不,”陆听寒看着地上的雨水,半只蝴蝶落在地上,虚弱地颤动翅膀,“她还在这里,就在附近,而且受伤了。”

    时渊什么都没感受到。

    他又一次体会到,陆听寒对怪物来说究竟是多么可怕的存在。陆听寒顺着地面水痕,七拐八拐,追到基站最边缘的一个废弃车库。

    车库大门破了一半,里头停满了维修用车辆,有小卡车也有叉车。几只死去的蝴蝶落在门口,风吹过,它们化作了水流。

    陆听寒比了个手势,身后的战士们鱼贯而入,四处搜寻。而他也持枪走进车库,时渊跟着他,他们去到了车库二楼。

    二楼陈旧,放了许多纸皮箱,挂了好几张蜘蛛网。几名战士上来搜寻了,正挨个检查箱子。

    陆听寒踩着地上的水流走,闲庭信步般到了一个小隔间前,带着白手套的手落在门把手上,说“在这里。”

    战士围了上来。陆听寒压下门把手

    “吱呀”铁门艰涩地开了。

    屋内窗户的玻璃碎了,一阵对流风乍然吹来,携着屋檐窗台上的水汽,拂过众人面庞。苍穹暗沉,但比起屋内到底是亮的,一点鱼肚白浮在天边,映照着屋内的人影。

    蝴蝶翩翩起舞,每一只都精致如艺术品,身披蝴蝶长袍的女人身向窗外,踮脚,似乎要摸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猛然回头。

    她的瞳孔完全消失了,唯有流动的色彩。

    “”她张了张嘴。

    一个弹孔出现在她眉心,溅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大片大片的、多彩的雨水。

    雨水喷溅在墙上,她缓缓倒地,一只白蝴蝶恰巧降落,吻在她鼻尖。很快所有蝴蝶也一起死了,敛着翅膀坠地,它们和女人一齐化作了水流,淌向众人脚下。

    “这里安全了。”陆听寒说。

    旁边有个战士犹疑道“她她刚刚是不是想说什么”

    “感染者是没有语言能力的,也不会沟通。”陆听寒说,“多让她活一秒钟,她就会开始攻击我们了。”他扫了一眼那战士,“去楼下让他们别搜了,回7号车库。”

    “是”战士不再犹疑,敬了个礼,小跑着下楼。

    二楼就剩时渊和陆听寒了。

    时渊知道陆听寒说的是对的,那女人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怪物了,将人类视作猎物。他却想起,女人探身向窗外不知要够什么东西。他走到破窗边,探头看去

    他的眼睛被微光点亮了。

    他看到了一朵方才绽放的雪见花。白色花瓣沾了几点雨水,斜斜开在缝隙的泥土中,娇嫩欲滴,雨后的风中有它的淡香。

    她想摘一朵花。

    平日时渊是喜欢花的,现在他想,不如让这朵花留在这里。或许某一天,还会有蝴蝶亲吻它。

    他问陆听寒“刚刚那个怪物在想什么她也在想家吗”

    陆听寒走到他身边“嗯。”

    “她说我是灯塔,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可能是走马灯,死前说出了呓语,我见过这种情况。”陆听寒说,“可能也有别的含义,我们会弄明白的。”他顿了一下,“至少你会弄明白的。”

    “好吧。”时渊说,“通讯还没有恢复吗”

    “没有,我准备派人去数据中心,手动开启权限。”

    “能成功么”

    “总要试试看的。”

    车库里,搬运工作还在紧张进行。

    他们并肩而立,眺望远方。

    一辆辆绿皮电车沉默着,远处是城市街道,能源塔、太阳能板和白色风车。荒原上巨大的风暴云正在接近,它铺天盖地,摧枯拉朽,放在古时想必会被诸多壁画刻录,称之为天灾亦或者神罚,风阳城就像是狂浪中的一叶扁舟,就要被淹没。

    时渊拉住陆听寒的手。

    云中闪电一团团热闹地炸开,姹紫嫣红,浮翠流丹,争着要夺人眼目。他问“那像烟花吗”

    “嗯。”陆听寒回答,“很像。”

    “真好看呀,和我想象的一样。”

    陆听寒没答话,低头,亲了亲时渊的侧脸。

    风从破窗子呼呼吹进来,带着潮意,又一轮落雨要开始了。

    雪见于风中摇曳,他们在废弃车库里手

    牵着手,看城市与云中的烟花。

    在街道尽头,倾轧的乌云下,数据中心的最顶端光芒明灭。

    它很微弱很不起眼,仿佛一个错觉。

    它亮起一盏小小的灯。,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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