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在汉武朝做神女

    仿佛一场梦, 被人为地惊醒。

    刘彻这一瞬间的表情,凶狠得像是要杀人。

    此前他一直沉浸在神鬼的气氛里,看着神女眼尾的图腾,手臂上的赤豹, 便仿佛自己也触摸到了那个天青地红的国度。

    田蚡的声音惊碎了那个国度在他眼睛里留下的浅薄印记。

    “刘彻的表情好可怕。”系统喃喃说, 他又想起了林久勾选的那三个成就, 欲言又止。

    那一声觐见只是个先兆, 不多时宣室殿前便传来脚步声, 一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男人走上来,下拜行礼, “臣田蚡,拜见陛下。”

    刘彻此时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他微笑起来, 笑容的弧度和面对王太后时如出一辙的柔和,声音也很柔和, “舅舅何必如此, 还请免礼。”

    田蚡就不再行礼,他在刘彻的阶前站直了身体, 显得十分从容。

    然后他脸上现出一点惊讶的神色, 仿佛到这时他才敢在宣室殿上抬起眼睛, 到这时候他才知道神女今日竟在宣室殿上。

    他跪下,行比拜见刘彻时更隆重的礼节, 口呼,“臣田蚡,拜见神女。”

    他的仪态挑不出半点不规矩的地方, 恰恰相反, 太规矩了, 也太恭敬了。

    系统却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是哪里不对劲呢,他想不出来,干脆直接问林久,“你要怎么回复他啊?”

    此前有朝臣觐见宣室,当然也都向林久行礼,可是并没有人像田蚡这样,在行礼时,把皇帝和神女区分得如此清楚,因此林久并不用回应他们的行礼。

    但田蚡这次可是单独向林久行礼了,是应该给回应的吧?

    林久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她说,“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们有点可怜。”

    她说这话时,语调是冷淡的,情绪也不带什么起伏,可是系统听着却愣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林久此刻正站在很高的位置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田蚡,以及田蚡身后那些面目模糊的人,从唇齿间发出命运一般的宣言。

    可是,她分明只是坐在宣室殿上,并没有在很高很高的,命运那样高的地方啊。

    刘彻若无其事地说,“舅舅此来所为何事?”

    系统又愣住了。

    刘彻在此时开口其实并不合理,因为林久还没就田蚡的行礼给出回复,他这时说话,既不尊重林久,也不尊重田蚡。

    可是林久对此一言不发。

    刘彻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田蚡露出了一点惊诧的神色,很浅的,面对君王的失礼行为时,臣子所应有的,虽然惊诧却又要极力遮掩的那种神色。

    他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了许多细小的汗珠。

    然后他从地上爬起来,站着和刘彻说话,说他此来的目的,开口就是河与堤坝。

    原来是那条堤坝年久失修,刘彻意图趁着枯水期推倒堤坝,重新修筑,而田蚡在极力劝阻刘彻的这一决策。

    太反常了。系统想。

    明明只是臣子和君王之间的一场对答,刘彻从头到尾微笑自若,一口一个“舅舅”,对待田蚡时的姿态与对待王太后也相差无几了。

    宣室殿上的气氛却几乎让系统不敢说话。

    太怪异了,怪异到无法忍耐,系统终于忍不住问,“田蚡,我觉得他好像有点奇怪。”

    第一句话说出来,剩下的也就藏不住了,系统一口气说完心里所想,“刘彻也有点奇怪,你也有点奇怪。”

    然后他又老老实实地说,“我不太懂。”

    林久说,“你不懂是因为你总是关注一个人说什么,却不去在意为什么说这些。”

    好,好像被教训了?系统有点茫然地想。奇异地是他竟然丝毫不想反驳林久,而是屏息静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等着林久接下来的话。

    莫名的他就笃定林久会为他解释,因为之前都是这样的。

    而林久也真的开始解释田蚡“为什么说这些”。

    “田蚡选在此时觐见,就是因为他知道我在这里。”林久说。

    系统没有说话,安静地听她说。

    刘彻和林久谈论黍实这样大的事情,难道会忘记吩咐侍臣在此时禁绝觐见吗?他还没有不谨慎到这种地步吧。

    所以田蚡要在宣室殿外高呼“臣田蚡,觐见陛下。”

    刘彻登基之后,生母封太后。田蚡作为王太后的兄弟,获封武安侯,食邑一万两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赞拜不名的意思就是,觐见君王时,不必由侍臣高唱出此人的姓名,而可以直接上殿觐见。

    所以田蚡自己喊出自己的名字,因为宣室殿外的侍臣没有资格喊他的名字,也因为宣室殿外的侍臣将他拦了下来。

    “陛下有要事,宣室殿此时不见外臣。”大概是这么说的吧。

    所以田蚡根本就不是前来拜见刘彻的,他是喊着自己的名号闯进来的!武安侯田蚡,在他报上自己的名字之后,只要刘彻还不打算彻底和他以及他背后的王太后翻脸,就不能不见他。

    所以侍臣不敢再拦他,所以他如愿以偿地走上了宣室殿。

    然后做出那两次截然不同的行礼。

    “此前有朝臣觐见宣室,当然也都向林久行礼,可是没有人像田蚡这样,在行礼时,把皇帝和神女区分得如此清楚。”

    这句话的重点就落在这两个字上,区、分。

    此时宣室殿上,刘彻与林久并肩而坐,田蚡的两次行礼,却像是在他们之间割开了一道巨大的裂隙。

    他对神女行比皇帝还要更隆重的礼节,就是在无声地说,神女啊,原本就比皇帝更尊贵。

    可他向刘彻行礼又在林久之前,这又是在说,可是呢,皇帝终究要在神女之前。

    岂不是挑拨离间?

    系统惊呆了,“挑拨离间?田蚡在刘彻面前挑拨你和刘彻?他疯了吧?”

    “他没疯。”林久说,“他只是,死亡阴影笼罩下的困兽犹斗。”

    系统一时说不出话,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其实他还是有点没办法完全理解林久的话,他只是下意识地看向了田蚡。

    在两千年之后,提及武帝年间的万户侯,想到的往往是卫青和霍去病。在帝国双璧熊熊生光的年代里,无论田蚡还是窦婴,都已经变成了冢中枯骨,旧日杂谈。

    可他们终究也有过真切的辉煌,此时是元光年间,随着窦太皇太后的辞世,窦婴的辉煌如同燃烧过后的灰烬一样随风飞散了,而田蚡正如日中天。

    史书中记载他是个相貌丑陋而能言善辩的人,系统便在今日亲眼见证了他口舌上的能耐。

    其实他的言辞并不高明,莫说是比东方朔,便是比董仲舒,也还多有不如。可是他掐算人心掐算得太精准,精准到可以说一声狠毒。

    林久身为神女,好啊,你堂堂神女岂能屈居凡间帝王之下?

    刘彻身为皇帝,世上岂有过如此屈辱的皇帝,宣室殿是他的宫殿他的领地,他在此间却还要让神女一步。

    就算林久不起贪念,就算刘彻不起怒火,可是,他们难道不会彼此怀疑?怀疑对方在听完这一席话之后,在心中升起一些不该有的怨恨?

    “天呐。”系统喃喃说。此前他一直觉得刘彻和林久之间的相处和乐融融,可此时田蚡两句话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人的立场其实是完全对立的,皇帝和神女,总有一天他们中有一人要流血。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田蚡和东方朔还不一样,东方朔以唇舌媚上,田蚡以唇舌挑拨、杀人!

    刘彻和田蚡的对谈还在继续,系统竭力去听他们的话。

    田蚡为之而前来的那条堤坝,其实就是此前窦家人用来敛财的那条堤坝。

    窦太皇太后死后,田蚡取代窦婴,成为长安城中第一等的显贵。

    这条堤坝就被窦家人送给了田蚡,从此成为了田蚡的敛财工具。

    所以刘彻要扒倒堤坝,田蚡很着急。此时堤坝在他手上,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他的罪责,所以堤坝绝不能倒!

    而上奏折建议刘彻扒倒堤坝的人,其名,窦婴。

    倘若只是个无名小卒,写了这样一封奏折,那田蚡根本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因为刘彻不可能拿着一个无名小卒的奏折,就对他这个当朝国舅、万户君侯发难。

    可是窦婴不是无名小卒,窦太皇太后死了,魏其侯窦婴赋闲在家中,眼见已经是名存实亡。

    可问题就出在这个“名”上,窦婴声名之烈,足以成为刘彻对那条堤坝,对田蚡动手的理由!

    系统恍然大悟,“所以说,田蚡今天来,其实就是为了挑拨你和刘彻。因为堤坝那件事情,他要阻拦刘彻动手,重点不在于说服刘彻,而在于解决掉窦婴这个被刘彻拿来做旗帜的人。”

    “因为现在的局势是窦婴和田蚡相争,刘彻不过是个中间人,臣子之间的事情,他身为君主并不好插手。所以田蚡解决掉窦婴之后……不对啊,田蚡解决掉窦婴之前,刘彻也还可以继续出手啊。”系统又开始混乱了。

    “你忽略了一个人。”林久说。

    系统叫起来,“王太后!”

    不错,刘彻可以站在窦婴身后,那王太后也可以站在田蚡身后,当战场局限在窦婴和田蚡之间时,刘彻不能出手,王太后也不能出手。同理,当战场升级到刘彻的层次时,王太后也就可以随意出手。

    西汉治国以“孝”,刘彻就算再怎么不愿意放过田蚡,只要王太后出手,田蚡此事,必然不了了之。

    “所以这其实是一场,代理人战争?”系统说。

    “是下棋吧,王太后执有田蚡这枚棋子,刘彻执有窦婴这枚棋子,棋子相互厮杀,棋手在局外虎视眈眈,随时准备下场。”

    棋手尽可俯瞰棋子,可是在棋手下场之前,棋子也不必过于在意棋手,就是这样相互牵制的关系。

    所以,此时在刘彻面前,为了阻拦这条堤坝被扒倒,田蚡尽可以随意给出一个理由。

    不用尽善尽美,也不用天衣无缝,可以有破绽,甚至可以荒诞,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而不是需要一个怎么样的理由。

    田蚡说,“若行此事,恐有违天命。”

    系统惊呆了。

    就算明白田蚡可以随便给出一个理由,可是这个理由也太随便了吧?

    那可是一条堤坝,关涉到万千黎民的生计和生死,就……一个天命,红口白牙两个字,便要葬送这全部的人和全部的田地?

    可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这次不用林久说,他立刻看懂了田蚡的意图。

    天命。

    这又是一个恶毒的词语,恶毒到近乎歹毒。

    今日宣室殿上,皇帝与神女并坐。

    神女的身份不必多说,她一言一行本就代表了天命。

    而皇帝近来,在朝堂上推行董生的策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尤为宣扬天人感应、君权神授。

    神女天然就拥有天命色彩,而皇帝也正试图将天命抓在手心。

    那么,这个天命,到底是皇帝说了算,还是神女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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