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章阮英杰的过往

    阮英杰浅酌一口小酒。

    嘴角一咧,似是自嘲,又像是感慨。

    还未说什么,就已有千般滋味在心头。

    “我年幼成名。

    “当我意识到自己与别人不同后,就自视甚高,不将同龄人放在眼里。

    “那时我的墨宝,重金难求。”

    而后,他的语调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可后来,我的父亲遭人坑害。

    “经他手的账目,出现了五十万两的亏空。

    “眼看审查日期将至,他查不到源头,就只能自己补上。

    “但这么一大笔银两,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筹措的,他只能四处去借。

    “可他那时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旦账本上交,他就会被钉上贪污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被逼无奈之下,他只能偷偷去赌坊借。

    “地下赌坊从不缺少现有的真金白银。

    “父亲按了指印,成功借到银子,以为终于逃过一劫。

    “可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慕辞听得很认真。

    她倒不是有多在意阮英杰过去的经历。

    只是要借这个机会,细细观察宋知安的反应。

    她的故事已经很惨了,再加上阮英杰的,宋知安听过后,总会愿意说些什么。

    而她只需将气氛衬得更加悲戚,让宋知安产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刺激他的分享欲望。

    阮英杰又喝了几口酒,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

    喝完,他才接着道。

    “我父亲本就没什么能力偿还,自己填补空缺,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将背后动手脚的人找出来。

    “但一直找不到那人,五十万两的债,也只能由他来还。

    “后来,利上滚利,我们需要偿还的越来越多。更加无力还清。”

    宋知安难得认真回应阮英杰。

    “五十万两,不是一笔小数目。”

    阮英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可不是么。

    “我父亲一辈子的俸禄加起来,恐怕都还不清。

    “你们猜,他后来做了什么?”

    慕辞漫不经心地猜测道。

    “他利用职权之便,帮那赌坊牟利了?”

    宋知安轻轻压了下巴,表示他也有此猜想。

    “不管是什么途径,都并非什么正当手段。”

    阮英杰夹起一颗小菜。

    通过那小菜,仿佛看到了曾经弱小无助,又任人宰割的自己。

    “刚才就说了,我的字画很难求。

    “所以,父亲将我推出去还债了。

    “那时我只有十岁。”

    慕辞略带困惑。

    “你的画再好,能短时间还清五十万两吗?

    “而且那‘羊羔利’可不是这么好还清的。”

    话至此,宋知安蓦地想到什么。

    他邪魅的双眸微微上挑。

    “若是我没估计错,那段时期,秘戏图是最暴利的。”

    他这么一说,慕

    辞也就明白了。

    画工好的,大多是文人雅士。

    而这类人根本不屑于画那种秽、乱的东西。

    可这秘戏图又是需求极大的。

    不止是烟花柳巷,世家子弟也会偷偷买它们。

    一册图画极佳的秘戏图,哪怕价高,也有人要。

    此事毕竟有违律例。

    稍有不慎,就有牢狱之灾。

    是以,靠这东西谋利之人,就需要找那些画工精湛,又容易被拿捏的画师。

    由此看来,当时,阮英杰确实是个绝佳人选。

    早在阮英杰于女学授课时,慕辞就知道他画工很好。

    而且,他还擅长将文字转成栩栩如生的小画。

    之后他送她自撰的解剖秘书,那里面的画,也都是他亲自画的,格外形象……

    慕辞虽想到这些,却并未说出来。

    她很清楚,小小年纪遭遇这些事,会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会恨恶那些将他推下深渊的人。

    这也难怪,阮英杰这样得残忍病态。

    阮英杰克制着没再饮酒。

    他继续说道。

    “赌坊那些人秘密经营着一家暗娼馆。

    “他们将我抓去后,就逼着我给他们作画。

    “为了让我画得更加生动,他们强迫我观看真实的过程。

    “第一次看完后,我吐了很多。

    “拿起画笔,手一直在抖。

    “可为了能够早日回家,也为了能少挨打,我不得不顺从他们。

    “我画得很完美。

    “听说那些秘戏图卖得极好。

    “但就算该还的债还清了,他们也没按照约定放我走。

    “他们拿着我父亲按了手指的借条,对他威逼利诱。

    “然后他就妥协了,眼睁睁看着我再一次被带走。”

    似乎是想到了当初的绝望处境,阮英杰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紧握着一只拳头,额头青筋直冒。

    而越是愤恨,他脸上越是带着笑意。

    “我厌恶那些,每次回家时,我都苦苦央求父亲摆脱那些人。

    “我那时也以为,父亲是被逼得没辙,才会牺牲我。

    “可当赌坊的人送来我额外赚得的银两后,我看到他和母亲眼里迸出的贪婪。

    “他们忍不住露出的笑容,更让我厌恶。”

    叙述到这里的时候,阮英杰的记忆又回到那段最为阴暗的日子。

    他受尽欺辱,每天都活在痛苦中。

    而他唯一能够仰仗的家人呢?

    阮家没有其他财路,就一次次亲手将他送到暗娼馆那些人手里。

    听完阮英杰的故事,慕辞淡淡然道。

    “这样看来,阮家现在的安稳,都是你当年牺牲自己换来的。他们应该将你高高供起来才是。”

    宋知安沉默着没有说话。

    可他显然也深有感触。

    或许是因为喝过酒,阮英杰的嗓音平添了几分沧桑。

    “所以这些年,他们明知我有间密室,明知我在密室

    里做的那些事,也没人敢对我指责打骂。

    “也是,都觉得欠我的。

    “我也不再与卖过我的家人亲近。

    “经历了那件事后,我就明白——在利益面前,家人也是可以牺牲的。

    “而我那父亲自以为的补偿,就是放纵我,满足我所有的要求。

    “而这在我看来,就是漠不关心和懦弱。

    “他不敢面对我。

    “这么多年,连一句感念惭愧的话都没有。

    “可能他认为,时间一久,我就会慢慢淡忘。”

    慕辞非常理解他的心情。

    阮家的其他人越幸福,阮英杰肯定就越会想到自己当年的牺牲与不幸。

    会想到,这一切有多么得不公。

    所以他才以伤害别人的方式,别扭地和阮父等人做抗争,发泄积压多年的怨恨。

    但他和曾经的她一样,都没有从中得到过真正的满足与快乐。

    阮英杰转了转酒杯,像是急需别人的痛苦来安抚似的,催促宋知安。

    “公主和我都说了这么多,怎么也该轮到你了吧。

    “我们相识一场,又这么惺惺相惜,凭什么就你要藏着掖着。”

    慕辞的眸底拂过一抹精光。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我对其他事不感兴趣,就想知道你那个师父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杀他?”

    宋知安抬眸看向那两人,说了这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他不止是我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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