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时间。
郡守衙走马观花的进进出出各色人物。
连远在连山煤矿的王雄,都赶在日暮前赶回陈县,面见陈胜。
范增一直静坐在郡守衙下,看着陈胜笑吟吟的或勉励、或敲打的发动各级官吏,一点一点的将陈郡这匹温吞的老马抽动起来,追随着他的意志所向,发足狂奔
兵甲。
粮秣。
辎重。
后勤
一桩桩的敲定
一件件的摆平
整整一下午,陈胜都未在郡守衙内出过一声大声气,与谁说话都带着笑意。
但应召前来的各级官吏,却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阴鸷如那李氏族长,低眉顺眼如妾。
豪迈如那王家家主,老实巴交似牛。
范增忽然觉得,他先前所看到的陈胜的一切。
都只是假象
他的宽仁、他的温和、他的睿智、他的沉静
都只是表象。
表象之下隐藏的,是如同百兽之王高卧山巅,眯眼俯览千山万林的骄狂
是的,骄狂
虽然并不是一个好的词语
与狂妄之间,只有毫厘之差。
但范增思来想去,却觉得只有这个词儿,最贴近陈胜笑脸下所隐藏的无所畏惧本质
偏偏
一个拥有如此骄狂意志的人,手段竟还能恩威并施、滴水不漏
如此南辕北辙的气质和手段,他单单只是想想,都觉得矛盾无比。
但在陈胜的身上,却是如此的融洽自如。
没有半分的别扭
应召前来的官吏如此之多,只怕都无一人看穿了他的本质
这是打哪蹦出来的妖孽
范增定定的望着高坐郡守衙上泰然处之的陈胜,望着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俊美面容,心头五味杂陈,似是有一种前浪眼瞅着后浪将自己拍在沙滩上的悲哀之感
“范公”
待传召名单上最后一名主吏躬身退出郡守衙大门之后,陈胜终于舒了一口气。
范增猛地回过神来,起身揖手道“下臣在。”
陈胜起身步下台阶,亲手扶起他,笑道“郡中的事务都安排妥当了,如今就只剩下你了,你是愿留守郡中,还是愿随我奔赴谯郡”
范增想也不想的道“下臣不才,愿追随君上赴战。”
陈胜微微颔首“甚好”
他想的也是让范增随军出谋划策。
毕竟他记忆中那位“亚父”范增,就是通过追随项羽南征北战、出谋划策而名留青史的,他当然想让范增发挥他的长处。
只不过范增新近投效,又是未来的谋主,怎么着也得走个过场,询问一下他自己的意见。
“我已命人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你今晚便好生安歇,明日一早随我出征,此事宜早不宜迟对了,不知你家小如今身在何处”
说道此处,陈胜忽然发现自己的话里又歧义,便接着笑道“范公莫要误会,我只是思及范公出身九江郡,而今我们又要与屠睢军作战,忧心你家小无辜受牵连”
范增一摆手“君上不必记挂此等微末之事,下臣既欲追随君上建功立业,心中便再无私情,他们若能为君上大业而死,那也算他们死得其所”
这样的言语,若是换个说,陈胜定会嗤之以鼻。
但从范增口中说出,陈胜却是有些无言以对。
他抿着嘴“啧”了一声,淡淡的说道“范公此言,恕我不能苟同,建功立业与私情,有何冲突”
“我少时听过这样一个典故,一位郡守在友人的带领下,拜访一位山野遗贤,进屋之后,便见庭宇芜秽”
“郡守友人问道孺子何不洒扫庭院以待宾客”
“山野遗贤答曰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郡守闻其言,反问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那郡守之言,我深以为然”
“何谓建功立业”
“大不过安天下”
“妻儿家小,不是天下人吗”
“换言之,一个连妻儿家小都不怜爱的人,还能指望他怜爱天下人吗”
“私以为,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方能顶天立地”
“只为一己之私,便随心所欲、百无禁忌之人,连禽兽都不如”
“可知,虎毒尚不食子乎”
范增呆立许久,才惶然一惊,满面懊悔的对陈胜一揖到底,哀声道“君上之言,字字句句皆如洪钟大吕、震耳发聩,下臣迷途知返”
他少时得遇贤师,习得屠龙技,只盼一展抱负、建功立业、名留青史,不负毕生所学。
然而这一盼就盼了几十年。
从意气风发的飞扬少年。
盼到须发花白的知天命之年。
盼得都魔症了
陈胜扶起他,轻声道“你既入我门下,为我谋划、随我奔走,我自当庇护你之妻儿家小,饱其食、华其服、光耀你之门楣,方不负你我君臣一场。”
范增执意再拜“君上以国士待臣下,臣下必以国士报之”
陈胜微笑道“天下很大,日子还长,我邀范公同行,一起去看看”
陈胜面沉如水的从马车中走出,看了一眼自家大门,偏过头对侍立在一侧的季布说道“到家了别乱说话,莫让我家大姐知晓我等出征之事。”
季布“嘿嘿”的笑了笑,抱拳拱手“标下明白”
他追随陈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知晓什么时候该一本正经,什么时候该放松一些。
陈胜没好气儿的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量之大,拍得他一阵阵龇牙咧嘴。
陈胜走进自家门前,低头检查了一遍的衣裳,下一秒,面上阴沉之意便如阳春化雪,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清朗的笑意。
他径直入门去,季布转过身一挥手,随行的三百甲士即刻分散,将陈家大院团团围住。
“大姐”
陈胜站在庭院中高声呼喊。
赵清的脑袋从伙房内探出,见了他,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登时就弯成了好看月牙“我在这儿”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她胸前鼓动着,又探出一颗秀气的小脑袋,扬着一张沾满面粉,花猫一样的小脸儿,笑颜如花的看着他。
这一大一小两张笑脸儿,就像是两道明媚的春光,瞬间就洞穿了他心中积郁的阴云。
他扯下身上的大氅,扔给跟着进来的季布,撸起袖子往伙房那边走去“你们做什么好吃的呢”
“去去去,走远些”
还未等他靠近,赵清就连连冲他摆手道“没听过君子远庖厨吗”
陈胜笑嘻嘻的道“可我是小人呀,再说了,你做的饭菜能有我做的好吃吗”
赵清恼了,将脑袋收回伙房,大声道“不好吃那你晚上别吃了”
陈胜“就要吃”
晚饭时,陈刀来了。
“我去过蟠龙寨了。”
陈刀说道。
陈胜冲正在收拾碗碟的阿鱼微微扬了扬下巴,神态自若的问道“哦,三爷咋样了”
陈刀微微皱眉,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道“不怎么好,看起来,应当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陈胜抿了抿唇角,眼神有些暗淡。
以后他爹再要揍他,再也没人能护着他了
待到阿鱼端着碗碟走出厅堂后,陈刀才道“我去看过赵四哥统率的那一曲人马了。”
陈胜颔首“我心里有数。”
陈刀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三千对十万,数从何来”
陈胜淡淡道“本来就没想着明刀明枪的去与屠睢军干,三千和七千又有何区别”
“不行”
陈刀不容置疑的用力一摇头“老陈家就只剩下你这一根独苗,你不能去冒这个险,要去我去,你搁家带着,等我消息”
陈胜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论行军打仗,我远不如您,论脑子,您远不如我”
陈刀被他的话气笑了“你的脑子能抵十万军”
“少了”
陈胜点了点自己的额角,微微笑道“就我这颗脑袋,至少也能顶一百万大军”
“嘭。”
陈刀一个没忍住,一巴掌拍碎了四方桌的桌沿,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正巧赵清拿着抹布进门来,陈胜见状,毫不犹豫的起身指着陈刀说道“桌子是刀叔拍碎的,与我无关”
陈刀
赵清看了看桌沿上那个豁口,再看了看陈刀,开口道“你瞅瞅,你都把刀叔气成啥样了你说你也不是三两岁的稚子了,咋还这么不着调呢刀叔您消消气儿,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他一般见识。”
陈胜
目送赵清出门去。
厅堂内的叔侄俩齐齐松了一口气。
陈刀此时也冷静下来了,轻声道“大郎,你听刀叔一句劝,战阵厮杀真不是你想的那般轻巧,七千兵马与十几万兵马之间的差距,也委实太大太大了,任你脑子如何好使用,都补不上这个差距,而今咱家生计尽皆系于你一身,家里没了谁都可以,独独不能没了你,你真的不能去冒这个险”
陈胜曲指扣了扣桌面,正色道“刀叔,您觉得我能指挥多少兵马”
“就你”
陈刀嗤笑了一声“要搁我们幽州军,做个五百主都够呛”
陈胜直视他“那您呢”
“我”
陈刀迟疑了几息,不确定道“而今做个军侯,当不会出何大纰漏。”
陈胜“那您凭什么会觉得,他屠睢就能玩得转十几万兵马呢”
不待陈刀答话,他便自顾自的接着说道“屠睢,祖上以屠狗为业,少时有勇名,尝从博浪军,积功至二五百主,后升迁无望,卸甲还乡,开设酒肆食坊为业您是久经战阵的老将,您告诉侄儿,哪个二五百主能一步登天,如臂指使十几万兵马还是十几万未经编练的乌合之众”
陈刀“这”
陈胜又道“您知道如今正在攻打兖州的黄巾军,一共有多少兵马吗”
陈刀“这”
陈胜“青州黄巾军号称四十万,徐州黄巾军号称三十万,刨掉吹嘘的水分和不能作战的民夫,三十万战兵怎么都是有的”
“那您知道兖州出了多少兵马抵挡这三十万战兵吗”
陈刀“这”
陈胜“不到十万,五万府兵、四万多郡兵”
“就这点兵马,还压着两州几十万黄巾军打,打到如今都已经打了大半个月了,要不是扬州黄巾军北上参战,他们至今都还被吕政和蒙恬挡在兖州之外”
陈刀“这”
陈胜“太平道如今盘子扯得倒是大,动轴就是几十万大军,听着的确是很唬人,但实际上,除了巨鹿那三十万太平道积攒多年的本部精锐之外,其他黄巾军都是纸糊的老虎,看着唬人,一推就倒”
“而且咱家也不是孤军作战,除了陈县本部这七千人马,我还请了二伯去项县,请项梁项世伯出山相助,项梁您认得吧他原先在幽州军便是军侯,他项氏经营项城数百年,树大根深,拉扯出一两千训练有素的子弟兵,当轻而易举”
“还有砀山大营那四万多郡兵,蒙恬退兵五十里,纵徐州黄巾军入境,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抽身迎击扬州这一路黄巾军”
“这个账不难算”
“纵徐州黄巾军入兖州,只是让本就糜烂的局势更加糜烂一点。”
“可若是坐视扬州黄巾军北上入司州,逼近京畿之地,那可就真捅破天了”
“这个责谁担得起是他蒙恬担得起还是他吕政、吕不韦担得起”
“退一万步,就算他蒙恬被任嚣给缠得寸步难行,愣是来不了”
“咱家不还有八千人马在砀山吗”
“您觉得,我爹是听我的,还是听他蒙恬的”
“您真当我一点逼数儿都没有,就敢傻乎乎的领着七千兵马硬往别人十几万人马身上撞”
他笑吟吟的点了点自己的额角“您现在觉得,侄儿这颗脑袋,当不当得百万大军”
陈刀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是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冲他比了一根大拇指“你这颗脑袋,刀叔服了心服口服”
陈胜笑了会儿,末了又轻轻的叹了一口“当然,说一千道一万,此战也还是冒险”
“可咱家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局面,陈郡这几十万百姓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这一丁点活下去希望,要我就这么闻风而逃”
“我做不到”
“这口气我也咽不下去”
“就算我陈胜真干不赢他们,老子也要崩他一脸血”
他咬牙切齿的一句一顿道,眼神说不出的阴戾
“对”
陈刀无条件赞同他的观点“就算打不赢,也要崩这群的逆贼一脸血,他娘的,老子跟犬戎人干了那么多年,都没受过这种腌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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