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权势与红鲟焖冬粉

    泉溪、山涌这几个镇连起来属泉溪县, 所以县衙就在泉溪镇上。

    郭果儿带着消息回来的时候,陈家五房的沟渠里,也涌现了一只许久未见的老鼠。

    杨大河敲开了偏门,踮着脚钻了进去, 迈过几道台阶, 终于见到了还在嚼吃午膳的陈舍巷, 他就一个人,却摆了满一桌。

    明炉山羊肉、香薰鹅腿、钱鳗淮山汤、油淋珍珠斑、福喜金酿圆,寻常的一顿午膳, 比乡下人过年吃的都好。

    杨大河还未说话, 肚子先叽咕一声, 见陈舍巷翻眼白他, 连忙道“八爷,您吩咐要盯紧了吴老三的,今儿终于逮到机会了,吴老三惹了军爷, 被提到县衙里去了, 他家三个儿, 一个都没服役,这下再怎么着,也要把吴老三弄去”

    眼前落下一只鹅翅来, 杨大河忙捡起来啃。

    陈舍巷用帕子擦擦嘴, 大笑起来道,“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吴老三得老六的用,这下人都没了叫他给爷猖狂”

    杨大河还比他担心些,忙道“爷,我只怕他那主子上县衙赎人, 使了银子这关也能过。”

    “狗屁,县里都是我的相知,他那点秀才面子够抹什么”虽这样说,陈舍巷还是赶紧起身往外去。

    杨大河想跟过去又畏畏缩缩,陈舍巷讥笑道“怎么他都叫人抓了,你还这么怕他”

    杨大河硬着头皮道“不,不是,我

    “软货一个。”

    陈舍巷骂道,正戳中了杨大河的痛处,叫他面色一寒,可心中涌动的恨意却不是冲着陈舍巷,而是冲着吴燕子。

    春汛时期,泉州卫派兵士四外巡逻,兵马就地驻扎,一些文书案牍之务就在县衙处理。

    陈舍微匆匆赶去,因为有秀才身份,所以免去叩拜礼节,但马蹄凌乱,县衙外兵器铠甲碰撞摩挲,既吵闹又有震慑之力。

    县官见陈舍微言辞恳切,琢磨了一下,正要报个赎买钱数,忽然就见个师爷模样的人凑到他耳畔说了句话。

    那县官眼睛一亮,仿佛有谁在他眼前掀开了一箱金银般,见陈舍微狐疑的看着自己,他忙咳一声,故作那公正严明的青天模样,道“旁人家两丁抽一,他家三丁俱全,这如何说得过去呢”

    “用银子买了人口服兵役本就有例,吴家既付了银子,半道又把人抓走,这怎么说得过去”

    听见陈舍微这理直气壮的口气就叫人不爽。

    你是官儿还我是官儿

    县官一摆手,道“你真以为人家拿这事儿当根葱要回泉州了,来这拿饷银的,顺便把那人的户籍调去,可人毕竟也没压在我这,镇外道旁的营地里,你要讨人,你自找去就是。”

    这摆明是在推诿。

    青色直裰在风里拂动,素净的交领托着眼前男子一张过分俊美的面孔。

    县官到底是读过书,千辛万苦考了举的,见陈舍微对自己微微一笑,脑海里瞬间就冒出一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来。

    县官心道,这陈六少真是与八少不同,端是君子芳容,如若不被这些俗务缠身,假以时日,也能成了陈七老爷那样的风采人物吧

    他倒把陈舍微想得挺好,冷不丁就听他说“多少银子”

    “什么”县官不解。

    陈舍微似乎有点不耐烦,嘴角缓慢的落下来,眼神也冷起来。

    “我说,赎人到底要多少银子或者说,方才那师爷,也给县老爷您报了个价那是多少呢你又怎知我出不起那个价”

    县官摸摸胡子,却听堂后有人大笑走来,亲亲热热的道“龚叔,怎么还不进来,侄儿泡了好茶,这就要凉过了。”

    就知道是他在弄鬼。

    见陈舍微一脸冷色,陈舍巷笑得更贱,故作惊讶的道“呦,我六哥在这呢什么事啊可是那吴老三被逮走了嗐这有什么,泥腿子一个,弟弟再给你荐个人就是,瞧瞧,这杨大河就蛮好的,是不是”

    杨大河初看陈舍微有些怵,但陈舍巷这般猖狂,叫他心中也生了底气,拱拱手道“六少,我们家在村里那也是有名有望,不比那吴家差半分的。”

    陈舍微看着他,忽然一笑,道“也是,那就跟我家去吧。”

    “啊”杨大河还没回过神来,裘志和朱良俩小子已经蹿上来要逮他了,撵得他直往外头跑去。

    毕竟是少年,身量未彻底长成,不能拿杨大河怎么办。

    可俩小子是有些鬼主意的,见方才兵马行过,落了马粪,县衙的仆役将其扫拢聚在一角,就逼得杨大河往那角落去,摔在了粪堆上,浑身土臭气。

    朱良和裘志哈哈大笑起来,杨大河恼恨的要来逮他们,见朱良身子瘦弱些,就专攻他而来。

    眼见朱良要被提住了,就听一声暴呵,“作甚县衙前头也敢如此没规矩”

    杨大河叫这一声吓得直接跪下,朱良和裘志瞧着这个从马上翻身下来的军爷,也有点怵,不知该说什么。

    那人大步走到他们跟前,瞧着俩少年手肘处的褚色补丁,同他贴身穿着的细袄一样,都是从一份衣料上绞下来的。

    “谁给你们缝的补丁”

    这高大的军爷闪着一双虎眸,眸中流动着奇异的柔光,看得朱良又惧又疑,嚅嗫道“甘阿婶。”

    甘力紧绷的嘴角几不可见的一松,很快又蹙眉,道“你们是六少家的人,在这做什么”

    朱良眨眨眼,听他口中吐出六少二字,也是敬重有礼,就指了指县衙,把事情简短的说了一下。

    甘力就是一皱眉,快步往县衙里走去。

    陈舍微正同陈舍巷你一言我一语的吵着,陈舍巷毕竟有关系,又许出那么多的银子堵陈舍微的路,一定要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陈舍微正磨牙,就见那县老爷忽然瞪大了眼,面上流露出一种极其谄媚的神色,既像是搔到了痒处,又像是腚被驴顶了。

    陈舍微也听到脚步声了,还奇怪是什么人这么本事,能叫这县老爷看一眼就飘飘欲仙了,就听道有人沉声热络的道“六少。”

    他一转脸,就见甘力穿着铠甲迈步过来,极有威势的目光从僵化呆滞的县官和陈舍巷脸上滑过,又对陈舍微爽朗一笑,道“那吴老三我叫他们放回去了,杨家既也是一大家子壮丁,那就把杨大河抽走,也是一样。”

    事情峰回路转,轻轻松松的解决了,权势果真迷人。

    “甘大哥你真回来了嫂子正伤心呢。”

    陈舍微肩头叫甘力拍了两下,听他道“军中有令,我至多能在泉溪待一日,明就要回去了,想回家去瞧瞧。”

    “那还管什么咱们快些家去”陈舍微扯了扯他的臂鞴,纹丝不动。

    甘力笑了一声,随他赶紧回家去,临走时觑了那两只还回不过神的呆鸡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可也够了。

    他俩走后许久,陈舍巷才回过神来,道“不是,那人谁啊”

    “就是泉州卫派下来的百夫长,春汛巡防泉溪这一片都归他管。”

    县官抹了把汗,好险刚才陈舍微同陈舍巷打嘴仗时他未出言,否则岂不叫陈舍微记恨上了

    可,他也没帮着陈舍微啊会不会已经记恨上了

    “一个百夫长罢了,怕他作甚”陈舍巷扯了扯衣裳,灌进去的凉风蒸腾冷汗,叫他打了个寒颤。

    “能带队出来巡视的百夫长,回卫所里那都是要升呢往后驻守泉溪这一片的事儿都归了他了,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这还用我说吗”

    县官老裘悔死了。

    哎呀失策失策县官也没了兴致应付陈舍巷,赶了他这位贤侄快走。

    甘力只带了随行小队,到了家门口,腰间佩刀一响,六人齐齐转身,驻足守在门口,郭果儿来开门的,惊得还以为响炮,才见着甘力,惊喜道“甘大哥回来了”

    甘力一路往陈家内院去,他晓得这是陈舍微家,门廊朱柱的位置和制式如旧,只是门廊缠花蔓,朱柱焕新颜,又是处处不同了。

    “你这一年,也不少忙活啊。”甘力很有感触的说。

    一脚迈进内院的花海,叫甘力这吹足了海风,饱饮了刀剑肃杀气的汉子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花海簇拥着女人、娃娃和小羊崽,甘嫂膝上抱着个胖娃娃,陈绛正站在边上,勺着小碗里的奶糊糊喂给他。

    听见脚步声众人都望过来,甘嫂脸上笑容未退,又喜极而泣。

    夫妻二人久久不语,众人也都不说话,只把这片刻的静谧安宁留给他们。

    两人带着孩子回了房里,谈栩然吩咐把晚膳也给送进屋里去,然后叫孙阿小把小白粿抱来,带一个晚上。

    孙阿小捂了嘴笑,陈舍微有点佩服,道“夫人,还是您想得细。”

    今儿的晚膳也很简单,孙阿小做了萝卜腊肉饭配葱油芋艿,陈舍微煮了红鲟焖冬粉,两样都给甘力夫妻端了来,因为份量大,也占了一桌子。

    “这冬粉料也太足了。”

    红鲟、蛏子、花蛤、鱿鱼,焖得也入味

    “我日日吃的都同这个差不离。”甘嫂吃着萝卜腊肉饭,喂了一勺给甘力尝尝味道。

    “嗯,这饭也好吃,你真每日都吃得这样好”甘力哗哗就吸了半盆冬粉。

    听甘力似乎不信,甘嫂道“我骗你作甚,你来时儿子正吃羊奶糊糊呢,也是六少养的羊,小羊生下来才喝了几日的奶,就改了喂豆浆,余下的奶不说别人,你儿子和阿绛是每日都喝足了的。”

    小白粿那胖乎乎的样骗不了人,甘力点点头,往甘嫂胸脯睃了一眼的,道“你可还有奶。”

    “有还有些,就是不多。”甘嫂老实的说。

    甘力一笑,道“那晚上给儿多添碗羊奶糊糊。”

    甘嫂红了面,细细的手指使了大劲也拧不动甘力手臂上的硬疙瘩。

    “我存了些银,虽不够在泉州买屋的,但够在泉溪买房了。本想着找间清静的,但可过了春汛,我也难得几日闲,恐不能陪着你和儿子。”

    甘嫂抿唇,道“叫我带着儿子孤零零的住着,我有些害怕。”

    “嗯,我晓得,今儿瞧你同少夫人相处的那么好,我心里也想你在这住着,只是在外院么

    甘力沉吟着。

    “怎好意思住到内院去”

    甘力很清楚甘嫂的性子,就道“如今我也算有些身份,可还是个粗野武人,不过六少一向不讲究这些,我诚心与他结拜为义兄弟,他应该会答应。”

    甘嫂一双温柔的眼只看他,甘力拢她入怀,轻道“这样的话,你就是他的真嫂嫂,寄住些时日也就不必那么束手束脚怕外人说闲话了,可以名正言顺些。”

    觉察到怀里的人儿轻轻点头,像一只雀在他的手心扑腾着翅膀,这种柔软的酥痒传到他心上,甘力早就有些耐不住了,一把将她抱起,往床帐走去。

    “想煞我了。”,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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