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在白浪之间飞快地穿行。
陆秀夫心如死灰,坐在船舱一角,深觉往来的风浪呼啸似利刃,将他刺得支离破碎。
顷刻之间,所读过的那些关于靖康之耻、雪乡北狩的记载,尽数一一浮现在心头。
惨剧即将再度上演,而他却已无能为力。
陆秀夫一低头,望见旁边小皇帝正泪眼汪汪,害怕到不行,只能强打起精神来安慰对方“陛下莫怕,我会以生命来保护你的。”
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死在赵昺之前。
船头微微一震,在翻珠溅玉的波涛中驶过,停在了一艘大船不远处。
郑成功远远地看见,大船上似有人打出靠近的旗语。
但他初来乍到,也不确定宋军规定的旗语是不是就跟自己了解的一样,稳妥起见,还是决定先去独自打听一下情况。
“你在这等着”,他告诉陆秀夫,“我去看看。”
谁料他刚走到另一艘船上,就听见背后扑通连声,陆秀夫掐准这个时机,果断拉起小皇帝跃入了水中。
郑成功“”
不是,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吗
他头疼不已,立刻返回,下水去捞人。
这本来是一通很简单的操作,尽管他是以战略见长的儒将,比不过李定国那种以个人武艺著称的猛将,但压制一个陆秀夫,绝对是绰绰有余了。
然而
架不住小陆相公他一心求死啊
陆秀夫在绝望中,爆发出了极为可怕的力量,不断挣扎,造成的动静堪称惊天动地,浪花都飞溅起来老高。
郑成功非但没把他拉上岸,反而因为不小心和他衣袖纠缠,被他死死拽住,紧随着坠入了最危险的深水区。
陆秀夫态度决绝,神色冷漠,满脸都写着“这人间没救了,你这个逆贼也别逃了,跟我一起下黄泉吧”
他就这样伸出手,准备将郑成功一把按进海底淹死。
天幕前的观众“”
救命,小陆相公好凶
延平王不会成为第一个被海水溺死的海军大将吧
郑成功花了一番功夫才挣脱他,游到一边,扭头向着大船的方向高呼“快救人”
他怕听到的人不重视,立刻又补了一句“陛下和丞相掉下海了”
这时候,张世杰正好率领属下,击退了来自元军的一波进攻,暂时得到喘息的余裕,正倚在甲板上包扎伤口。
他猛然听见这一声呼喊,当真是一瞬间惊得魂飞魄散,丝毫没有犹豫,就纵身跃入海中,向着这个方向游来。
身上一处处伤口崩裂在海水中,血珠纷纷蔓延,如朱砂墨染,凄艳无端。
陆秀夫在急速下沉中,昏昏沉沉,感觉神智在逐渐远去,视野也逐渐被浓厚如染的墨色所替代。
“再见了,大宋”
泪水从他清澈而涣散的瞳孔
中滑落,
无声无息,
湮入深海。
然而,就在此刻,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牢牢钳制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都拽离了这片窒息的漩涡。
张世杰悚然道“君实君实,你怎么样”
因为陆秀夫总是一身雪衣,素净如云,质本洁来还洁去,平日倒也没什么,然而,此刻大海上雪浪滚滚,翻涌不息,张世杰一路游过来,简直看每朵浪花都像他,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这里。
这时,张世杰见他不答,顿时心一凉,带着人向战船边游去“君实你醒一醒”
糟糕,难道自己还是来迟了
自家好友的脑子不会被水浸坏了吧,他可是如今大宋唯一的智囊啊
张世杰眉头紧皱,抓着陆秀夫的手腕,把人扶上船,隐约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不管了。
先救君实要紧,其他都不重要。
眼睁睁看着他飞快消失在自己面前的郑成功“”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大宋的小皇帝还在水里漂着
赵昺白着一张小脸,在风涛中奋力挣扎,呛了好几口水,连呼救命。
原本,陆秀夫一直将小皇帝护在怀中,分毫不让。
谁料张世杰救友心切,使劲把陆秀夫扒拉出来,完全没注意到自家陛下也在,随手一掌,就将他拍到一边去了。
郑成功“”
张太傅,真是好一个大宋忠臣。
他摇摇头,只好将赵昺捞了起来,一路游到船边。
“陛下,来吧。”
登船后,他伸出两根修长纤皙的手指,直接提住了赵昺的衣领,扯着人向前走。
赵昺惊魂未定,又猛一下脚底悬空,顿时煞白着脸,使劲扑腾挣扎了起来。
郑成功全然未觉是自己的问题,还以为小皇帝落海受到了惊吓,当即走得更快,打算快点将人送回陆秀夫身边。
天幕上。
李定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南明永历位面晋王李定国郑森,莫要那样提着孩子,他看起来很不舒服。
郑成功茫然,将赵昺举到面前,望着孩童乌亮的眸子说“陛下,你不舒服吗”
赵昺含泪点头。
郑成功灵机一动,把他像倒栽葱一样扛在了肩上“这样总可以了吧。”
突然之间天旋地转的赵昺
喂,能不能给朕一点应有的尊重
丞相在哪里,快救命啊
郑成功一上船,便看见张世杰正在抢救陆秀夫。
小陆相公脸色惨白,许久终于悠悠醒转,长睫轻轻震颤,缀满了水珠坠落,似是溅玉碎星。
他目光缓缓聚焦在张世杰身上,待认出了对方是谁,眸中忽而如裂帛般,撕裂出了一抹锥心刺骨的痛意
“世杰,你、你也死了这是地府吗”
张世杰“”
完了,君实真的被海水浸傻了
他一通折腾,累得要死,索性跌坐在地,没好气道“你觉得我像是死了的样子吗”
陆秀夫捏捏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脸,感觉到一丝灼热的鲜血混合着海水滴落在手背上,忽然像触碰到火炭一样“是有温度的,你你你”
他猛然反应过来“先前真是你派人来接我与陛下的”
张世杰点头“当然”
陆秀夫怔然。
如此绝境之中忽逢生路,乍悲乍喜,是个人都一时间情难自已,纵然从容淡然如小陆丞相,也不能例外。
“哎,等等,君实你别”
张世杰被他使劲一抱,简直猝不及防,“不是疼疼疼,我身上有伤抱一下可以了,真的很疼”
话虽是如此说着,他见对方情绪激动,还是抬起手,缓慢拍了拍小陆丞相清瘦修长的背脊“好了好了,没事了。”
过了许久,陆秀夫终于放开他,神色已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静,转头四顾道“陛下呢”
张世杰“”
哦豁,他好像把这茬给忘了。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郑成功扛着小皇帝走来,不禁眼前一黑“你这是做什么不对,你是何人”
方才在激战中,无暇细察,他拉了一个身边人,就派去接陆秀夫。
毕竟他治军还是有一套的,帅船更是若铁桶般密不透风,能出现在此的,必然是他的亲卫。
然而现在定睛一看
郑成功这个气质,明显是身居高位多年者,怎么也不可能是他身边人啊
“我现在正要告诉你。”
郑成功为了表明自己没有恶意,特意先放下了小皇帝。
赵昺被他倒着扛了一路,满眼都是星星,这时,立刻跑到了陆秀夫的身后,一只手攥住了丞相的衣角“朕的头好晕呜呜呜,差一点、差一点就见不到丞相了。”
陆秀夫把小皇帝抱起来,温声安抚“莫怕,没事了。”
张世杰扶着桅杆站起,神色戒备,提剑挡在了二人身前。他一挥手,众多宋兵也都自四周涌上来,将郑成功合围在中心。
郑成功淡然地望着刀剑寒光,无数杀意映入他深邃的眸底,都一一消沉,淬炼成一缕缕霜前星火,瓦上长天。
他以极其敏锐的战略素养,第一时间就做出判断,必须和陆、张二人摊牌。
毕竟转航海外这项举措,实在是事关重大,他总不可能凭空把十万军民传送走,只有开诚布公,彼此信任,才能进一步施展计划。
“我是一个来自后世的人”,郑成功给张陆二人各递去了一张纸,“别急着质疑,不妨先看看这个。”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因为提前涂抹了一层桐油,这才遇水不湿。
陆秀夫略微迟疑,正打算伸出手,就被张世杰带着一丝戒备地拍了回去。
张世
杰将两张纸都接过来,一瞧,发现上面写着宋史陆秀夫传、张世杰传。
然而他并不能成功识别,他扫了一眼,又将纸展示给陆秀夫,二人俱是露出了颇为迷惑的神色“这字”
dquo”
对面二人“”
对不起,这个真的无法习惯
“朕好像认识”,赵昺一只手攥住了陆秀夫列传,欢欣鼓舞道,“朕来念给丞相还有太傅听吧。”
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写字水平还很拙劣,基本跟李定国旗鼓相当
可能这就是差生之间的心有灵犀吧,小皇帝一目十行,看得还挺快。
先念陆秀夫传“陆秀夫,字君实,楚州盐城人,生三岁,其父徙家镇江”
张世杰初时还不以为然,心想君实名满天下,这些事谁不知道啊,待听到“秀夫度不可脱,即负王赴海死”,顿时面色大变。
他看着陆秀夫“你方才不是意外落海,而是准备投海赴死的”
“是的”,陆秀夫清丽的眉宇微微蹙起,“之前有人传来消息说你大败,我以为此番定然无幸,只能早做打算。”
张世杰一瞬间心跳都快停止了“谁在妄传消息,当真可恨”
他这里明明还处于僵持状态,哪怕不敌,带人突围离开还是问题不大的。
张世杰根本无法想象,假如陆秀夫真的带着小皇帝投海,等他这边血战完毕,却发现后方已经没了,那是怎样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历史上也正是如此,至少在这个时候,宋方的败相还不是很明显。无奈赵昺的龙舟被围在正中,音讯断绝,难以逃脱,前方人误传败闻,陆秀夫等人不明所以,只能在悲恸茫然中纷纷投海。
小皇帝再念张世杰传“张世杰,范阳人。少从张柔戍杞,有罪,遂奔宋,隶淮兵中
,无所知名”
他读完了两篇列传,仰头看着自家丞相,美滋滋地等待夸奖。
陆秀夫果然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陛下表现很好。”
他转眸望向郑成功,肃容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来自后世的”
郑成功顿了一下,一时不知该用何等词汇来描述自己,遂道“普通人。”
陆秀夫“”
张世杰“”
来不来自后世很难说,但普通人肯定不是
谁家的普通人,会把皇帝当成麻袋一样随随便便扛肩膀上啊。
郑成功又道“刚才念了史书,你们也知道了,崖山海战最后你们输得一败涂地,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张世杰手指紧握着剑柄,随时蓄势待发“你为何要来帮助我们”
“我当然有所图谋”,郑成功告诉他,“放心,这个代价不用你们来支付。”
张世杰依旧冷冷地审视着他,眸中似有利刃出鞘。
见此,郑成功似是弯起了唇角“毕竟你们大宋,如今也没有什么可值得我图谋的。”
张世杰“”
扎心了老铁
郑成功拿出了更多的后世资料,一堆火炮图纸、海上地图、造船图纸,从中抽出几张递过去“你们可以看看这些来自未来的东西。”
张世杰率军多年,一眼就看出了这些军械图纸质量甚高,内容也闻所未闻,不禁大为震撼。
他将陆秀夫拉到了一旁商议“君实觉得如何”
陆秀夫正在翻看着海上地图。
他纤细的手指捏着苍青色纸卷边缘,指尖苍白,细挽着如水的流光,有一种碎雪琉璃般的盈润光泽。
这些图纸非但制作精良,而且详细标注了整个东南亚地区的众多岛屿和地形,可能的进攻路线,设伏之地,是不折不扣的战争利器。
他在地图上的小小一角找到了崖山,眉间流露出了一抹深思之色“至少八成可信。”
元廷是一架庞大而又精密的战争机器,常年热衷于扩张,忙着西征北伐。
若他们早知道在中华以外,东南亚地区,还有如此广阔的土地,没道理无动于衷。
这只能说明,这些土地都是后世被发现的,在此时还不为人知。
“君实也觉得他可信么”,张世杰低语说,“真是稀奇,后世的人怎能过来见到我们,莫不是仙神。”
陆秀夫一哂“仙神”
他望着浪花席卷的茫茫天幕,似在轻叹“从前元贼驻军临安城下,钱塘江潮三日不至,那时候,怎么没有仙神”
张世杰寂然许久,手轻轻覆在了青年丞相冰冷如玉的肩上“是啊,天意从来不由人。”
他转头看向郑成功,叹息了一声“不管你来自什么地方,你出现得都太晚了。”
“如今再生产这些武器,已经完全来不及
,但凡你能再早十天半月,都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郑成功“”
他有什么办法,早一点的时候他还没有过来
他原本的打算是,最好穿到崖山海战刚开始的时候,利用手中的火炮等图纸进行大批量武器制作,直接形成火力优势。
郑氏军团存在着一套独立的军火生产线,武器十分先进,非但有红衣大炮和佛郎机大炮,还有四五千斤的超重型火炮,可谓领先了一整个时代。
即便是后来面对来自欧洲的荷兰红毛鬼,他们在武器上也完全未落于下风。
按照郑成功的设想,将这些图纸带到崖山,定然可以在当世掀起一波军械革命,给宋军的战斗力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
一进来就看见小皇帝在跳海
好在他比于谦幸运一些,至少及时把陆秀夫和小皇帝捞回来了。
不然,他现在真的只能和于谦一样,去孤身闯元营、拯救文天祥了。
此刻,郑成功摊开了完整的巨幅东南亚海图“本王认为,眼下当务之急,是寻找一条最合适的突围路线。”
张世杰神色一正“还请入内详谈。”
天幕上。
众皇帝望见了地图,纷纷喜上眉梢
“快记录下来”
无数的位面中,都有人急切地吩咐麾下大臣。
郑成功的地图质量,可谓相当之高。
毕竟他自己本就一直有攻、吕宋的打算,万事齐全,所以图上的行径路线,也大多经过专人测定勘探,十分可靠。
“看来,我大秦大汉大唐大宋战神刘裕的那个宋必将新增两个海外领地”
然而,当众人喜气洋洋的时候,却有一个位面,正陷入了一片愁云惨淡。
正是大清道光位面。
道光皇帝和魏源看看天幕上郑成功的地图,再看看手中的海国图志
顿时就觉得,淡了,倦了,索然无味了。
魏源这个地图吧,倒也不能说不清晰,确实真切地展现出了美洲大陆的风貌。
然而,一张出自学者之手,仅仅为了向公众宣传知识的地图,和一张由百战将军厉兵秣马、绸缪半生所绘制成的地图。
二者的可行性,可谓天差地别。
郑成功这个地图,可以说,但凡按图索骥照着走,只要不乱搞骚操作,定能如期平安抵达目的地。
魏源这个就比较抽象了。
不仅是地图硬件上有差距,魏源和郑成功的个人能力也存在着山海一般的鸿沟。
郑成功掌钺多年,征战四方,武能横扫海上安社稷,文能发展农桑定民生。
是个标准的六边型战士。
反观魏源,仅仅是坐船抵达过海外这些地方,一无军中历练,二无基建经验。
若把他换上郑成功的开局,面
对元军一统进攻,
只怕会死在当场
道光君臣前思后想,
算了又算,觉得己方胜算渺茫,前途一片暗淡无光。
“唉,怎么就让这个郑延平抢先进场参赛了呢”
道光帝两眼无神,望着天,哀叹道。
郑成功和张世杰二人,很快就因为到底要向何方突围,陷入了争执。
“你居然说要去海陵岛”
郑成功难以置信,这地方不正是张世杰未来溺死的平章山嘛。
他简直想把张世杰的脑瓜子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莫非是呼啸回环、奔流不息的海水不然怎么会如此蠢笨不堪
对此,张世杰亦有自己的理论“海陵岛离陆地最近,我们在那里稍微休整一下,就可以选择合适的时机反攻陆地,夺下一块自己的根据地。”
郑成功险些吐血,张太傅,都什么时候了,拜托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敌众我寡,势如山倾,光夺得一块陆上根据地有什么用。
那钓鱼城山高路远,拒险而守,堪称天下难得一见的雄关,最后不也一样陷落了
他不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眼下只能出海,越远越好。先行往台湾,修整一段时间,再从那里出发前往吕宋,或者更远的土地,这样才能有一段稳定发展的时间。”
他其实也想过直接选台湾当根据地,但转念一想,还真不行。
这个时候,元军是有极其强大的水师的。
不仅入侵日本,打了弘安之战,甚至还入侵了越南陈朝,缅甸,印度尼西亚的爪哇。
宋军的实力,各方面比他自家军队落后太多了。若是停在台湾,等于说随时会被元军攻打上门,到时候直接就是一个呼天天不应,坐而等死。
张世杰却眉峰紧锁,断然喝道“不可能”
一路来到崖山海战,在他看来已经是远离故土,飘零甚远了,远航台湾简直不可想象,至于去什么吕宋甚至东南亚,那更是数典忘祖的大逆不道。
他冷冷道“此等背土重迁、流奔异国的行为,与当亡国奴有何异倒不如留在此地殊死一搏,玉石俱焚罢了”
郑成功冷笑一声,直视着他“玉石俱焚还没到穷途末路,你就先想着以身殉国了”
张世杰寸步不让“拥天子之驾,移跸海外,与亡国何异我们在长久的飘零辗转之后是怎样一种状态,你一个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你道为何史书上会有十万人民一起投海只因我们死也要死在故土,魂归故里你完全无法理解”
他这句话,正正好好戳到了郑成功的内心深处。
南明永历帝,可不就是慌不择路逃入缅甸,成为天下笑柄的么
郑成功神色骤然冷凝,眸中有霜风凛严,如高寒的云中古塔般,无声与万丈碧海青天森然对峙。
他一字一句道
“本王当然理解,天下没有人比本
王更理解国破家亡、亲友散尽、流离失所、万念俱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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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兵燹纵横,见过百姓凄凉,见过城破人亡尸骨如山,见过王气凋伤一败涂地,也见过城池作陵谷,广厦变丘墟,千里绝人烟,而我出生入死,极力想要保护的人,终究在我力所不能及的地方死去。”
他的声音陡然扬起,似是压抑不住怒火
“但凡你们还有一丝希望,就绝不该放弃,比起一国的存亡绝续,任何所谓的正统之念、故土之思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若是我当年有现在这般的力量,我便是身穿白刃、埋骨成灰,也要拼死护送我的君王南逃可是,太晚了,等我成长起来,一切都来不及了,那时我看着他在我面前被万箭穿心,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崖海之上,潮声如奏。
郑成功分明坐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烈火冲天。
清军乱箭如雨下,他在丛林的掩护下飞快地行军穿行,可是等他赶到的时候,只有炽焰吞天噬地,烧尽了所有的一切。
隆武帝就躺在那里,身上扎满了箭镞,无声无息。
郑成功当时呆立了许久,直到灰烬落满了衣衫,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既然父皇死了,从此我就代你而战,我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
驱除鞑虏、反清复明、光复河山,这些你想做,却来不及去做的事,我都会用余生为你一一实现。
可是终究是力有不逮。
如果没有天幕的出现,他将会在两年后含恨而终,以一州之地对抗清兵举国,能高举自身旗帜不倒,就已经是极限了。
此刻,郑成功的声音轻轻起了波澜“我是救不了他,救不了大明,可我”
他闭了闭眼“我还想试着来救一救你们。”
在郑成功看来,崖山是一个还没有走向末路的南明。
在南明的时代,已经完全无法再从头开始海外建国了,纵然他日后能打下吕宋和其他地区,也只能作为孤悬海上的一个基地,辅助日后反清,而不可能成为海外的又一个「明」国。
但崖山却不一样,崖山有十万大宋军民,只要这些人在,走到那里都是「宋」。
忽有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地抚了一下他的后背。
郑成功愕然看去,见陆秀夫正望着他,温和如春水柔波的眼眸中,盈盈地漾开了悲伤与叹息之色。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
陆秀夫低低地说。
泪水从那双清眸中滑落,他倾身过来,给了郑成功一个短暂的拥抱,“你在未来那个与我们今日相似的境地中,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郑成功沉默了一会“最苦的还是鞑子屠刀下的百姓。”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大同之屠、广州之屠
桩桩件件,
都是血泪。
陆秀夫想到了许多被元人屠杀的城池,
心中愈发难过。
张世杰默然许久“听起来很感人,可是,你连自己的国家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放言救宋呢唔唔”
陆秀夫眼见他又要开口怼人,直接抬袖遮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了。
他侧眸望向郑成功,抱歉地笑了笑“能否请”
微微一顿,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郑成功“大明延平王朱成功。”
陆秀夫微笑道“能否请延平王先回避一下,我和世杰单独聊一聊。”
郑成功略一点头,拂袖而去。
张世杰生气地挣开他的手“君实,你不会真信了他的话,要去什么台湾、吕宋吧”
对此,陆秀夫表示“人家说得难道不对么”
“就是不对,根本毫无道理”
张世杰一看他不站在自己这边,顿时大为恼火,宛如一只圆滚滚的河豚,满怀愤怒地坐在原地,实力表演了一个怒发冲冠。
真冲冠。
他把掉落在地的玉冠捡起,又用眼角余光,斜瞥了一眼自家好友“陆相公站着不走,还有什么话想说”
陆秀夫直接开门见山“到海陵岛等地绝非长久之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苟延残喘而已。唯有驶向海外,找个地方重新开始,或有一线胜机。”
“世杰是百战之名将,应变战略远胜于我,岂能看不出来”
张世杰哑然。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海陵岛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然而,他生于北地,对于中原的观念无比浓重,根本不似郑成功这般,一出生就在海外,长年累月在海上漂泊,早就习以为常。
离了中原的流亡朝廷,如何还能称得上正统
而且
军民们年复一年地奔波,真的太累了。
张世杰是涿州范阳人,那里自靖康之耻后,就不再为宋国所有,他年少南奔投宋,从此再也未曾回归过故乡。
纵然是梦里,隔了山长水远,也未见过一次。
故乡已远在涛声残夜中,从军又四处征战,从鄂州至焦山,从临安到崖山,所有时间和空间的转换,都已经成了毫无概念的纸上文字,记忆中所剩的,只有无尽的血色。
他仿佛是一个站在白茫茫雪地中的顾客,仓皇四顾,不见来路,也没有归途。
正因如此,他先前才会决定使用铁索连环,将船只都连成一片,作最后的殊死之战。
一时慷慨就义易,十载从容赴死难。
他有那么一刻,是真的觉得自己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再强的百战将军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如何能十年如一日,孤身扛起一个末日倾塌的帝国
张世杰张了张嘴“君实,我总想着战死之后,还能回到故乡埋骨”
陆秀夫没有立刻回应,只
是将他拉起来,带到了窗边。
他抬手遮住了张世杰的眼睛“你听。”
dquo”
张世杰一怔“不能。”
陆秀夫轻声说“天下的江河湖海本无异处,山川亦如此。”
“若你我此去有幸生还,自域外归来,那便厮杀回头,再朝天阙。若不幸中道沦亡,也不过是就地埋葬,一抔黃土付孤冢罢了。”
“都说「年年战骨埋荒外」,死在哪里,便葬在哪里,又有何处荒外不能埋骨”
被他手心覆住的眼睫,很轻微地颤了颤。
陆秀夫想了想,开了个玩笑“至多死后黄泉路三万里,我们加紧赶一赶,魂魄总能重归中原故土的。”
张世杰顿时被他逗笑了“三万里路,依君实的骑术,怕不是要耽搁上三年五载。”
陆秀夫轻笑道“到时候,还望世杰捎我一程。”
张世杰也笑着说“一定一定。”
笑完之后,他又长叹了一声“真决定了”
陆秀夫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世杰莫要问我,问你自己,你才是我们中拿主意的那个。”
张世杰心想,什么我拿主意,我信你个鬼,你这个人分明满肚子坏水。
每次陆秀夫只要觉得他不对,就会过来温温柔柔地劝说他,每次都如春风化雨一般,不着痕迹就说动了他改变主意。
张世杰有时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不过,陆秀夫确实也给人很强烈的安全感就是了。
陆秀夫看起来温和如水,内里却远比他更为坚毅果决,在这种万物飘摇天地倾颓的时刻,为他和全体崖山军民都了精神支撑。
事实上,早在两年前宋端宗落水而亡时,海上流亡朝廷就已经要散场了。是陆秀夫拥立了赵昺为帝,一力维持着行朝的正常运转,直到如今。
在崖山人的心目中,小陆相公是一捧最璀璨的星光。
天崩地裂之后,当最后的残阳日光坠入了沧海深渊,漫长的永夜自此拉开序幕,他仍旧愿意身化高天之星辰,将流光洒向人间,点燃一簇又一簇的炬火。
“那就,出海吧。”
张世杰最终这么决定。
然而,虽然决定了先去台湾,再转航吕宋,但究竟如何做,却也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要知道,现在这两个地方,可都是不折不扣的落后荒岛,最多只有一些土人存在啊
这就意味着,
必须要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搬上船带走,
未来才有重返中原的可能。
食品、医药、武器、冶金、纺织、建材这些都是无比棘手的问题。
情况跟后世郑成功收回台湾还不一样。
那时候,他毕竟还有金门和厦门作为后援,还有广泛的东南亚海外贸易,这些才是他获取资源的主要途径。
但是崖山这种情况
在彻底安顿下来,寻找到与外国通商的途径之前,一切都必须自给自足了。
陆秀夫盘点了一下后勤工作,微微皱眉“远洋船只倒是还可以安排得当,可我们的淡水和食物都所剩不多了,不足以支撑远航。”
郑成功也皱眉深思“没有粮草,这是一个大问题。”
他忽然灵光一闪,自己以前缺粮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呢
是假装要和清朝人议和,然后趁着和谈期间,对方主力按兵不动,趁机进入清方控制区,大肆洗劫搜刮敌军粮草
当然,他不仅抢过清兵的营地和运粮船,也抢过荷兰人、西班牙人、以及其他的一些海外殖民者的船只
他不是针对谁,他只是一视同仁地欺压所有坏人。
郑成功觉得,现在也可以照着学
郑成功给张世杰出主意“张太傅,你可以先诈降于张弘范,相约跟他献俘,陆丞相和小皇帝就是你的俘虏。”
张世杰大惊“这如何使得”
郑成功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眼神望着他,徐徐道“当然不是让你真的献俘,你只需要表达投降的意愿,张弘范自然会派人跟你接洽。”
张世杰扶额道“张弘范也不傻,不会被这么直白的计策所蒙骗吧”
郑成功继续为他分析“别人诈降他肯定不会信,但你去说,张弘范一定信”
“毕竟,你早年离开汝南王张柔,孤身南下奔宋,在张弘范看来,你就是天下第一号背主求荣反覆无常的小人兴之所至来投个降,这不是很容易理解的事”
张世杰“”
可恶,这家伙好过分,但又说得好有道理
他若有所思“然后呢”
郑成功告诉他“然后你就拖将谈判拖个十天半月,毕竟在张弘范看来,现在陆丞相和小皇帝都被你控制在手中,他自然需要给出一个合适的筹码与你交换。”
“被控制”的陆秀夫和赵昺“”
感觉他在下好大一盘棋
郑成功又道“趁此机会,全军快马加鞭,做好正式前往台湾吕宋的一系列准备。在约定献俘之日,元军人手必然集中,众人可藏匿于船舱内部,从浅滩绕至他们的粮仓,进行洗劫”
张世杰无语了片刻“延平王,直接这么莽上去是不是有点危险”
“你怕什么”,郑成功跃跃欲试道,“我们选一个风向绝佳的日子,捞一票就走,抢足军需粮草。届时海浪汹涌,一路顺风疾驰,等他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台湾了”
张世杰“”
陆秀夫“”
天幕前的观众“”
论当强盗,郑延平你是有一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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