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冬,你来。”
他抬起头,望见邵泽华在门口朝他招手,放下纸杯走过去。
“四万的尾款我已经签了支票,招商银行的,你拿着这张去取就行。”邵泽华把支票塞到他手里,又从包里取出一捆红钱,“这是今天的三千,我调成纸币给你。”
尤冬全都接过来一股脑揣进兜里。
“这次怎么不数了?”邵泽华有意逗他,见他耸拉着脸不见兴致的模样,“你确定不和我们去吃饭吗?”
“不去了,我有点累。”尤冬摸了摸鼻子说。
“那行吧,你回家...你回去小心点儿,这几天下冰雹,路上很滑的。”
邵泽华揽着他的肩,俩人踱步走到录音大楼的门口。
外头飘着小片小片的雪瓣,一碰即碎。
“你回去吧,我走了。”尤冬垂眼看着地上的倒影,脚在瓷砖上无意思地磨蹭。
邵泽华盯着他头顶的发旋看了一会儿,抬手在那小小的脑袋上拍了拍,把飞落在领襟上的那些水珠擦掉。
“再见了,后会有期。”
-
雪下了几小时停了,灌得街道泥泞一片。踏在回油榨街的破败小路上,他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黄澄澄的夕阳映满天边,把四五栋拥在一块儿取暖的老楼照得苍白冰凉。尤冬穿过几条小巷,路过一辆单车停放的破墙,看见个小姑娘蹲在那儿。
那姑娘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冻得发红的脸瞅他一眼,又赶紧抓着两根麻花辫垂下头。
尤冬认出来了,是李老头家那个不常出门的孙女。
“小慧?”他走过去,“在这儿干嘛呢?”
“尤哥...”姑娘小声小气地叫了一声,咬着嘴唇指了指面前的小桌板,“卖胡萝卜汁,尤哥你要胡萝卜汁吗?”
“噢不用。”
一阵轰鸣声驰行在身后停下,尤冬回过头看见辆摩托车,车上戴着头盔的男人从荷包里掏出两颗硬币递给来,“一杯萝卜汁。”
“好的。”小慧赶紧站起来接过,端起一杯塑料瓶放进塑料袋里系好,拿给男人,“大哥给。”
尤冬退在一边守着小木桌,低头看见小惠屁股后面一摊黑乎乎的东西。
嗯?
他眨了眨眼,又看过去,米黄色的裤子上的确有一滩渍迹。
“小慧你过来。”
他招招手,小慧“嗯?”了一声跑过来。
“你屁股后面是什么?”尤冬说。
“啊?什么...”
小慧伸手摸了摸身后,被他一把抓住,“别碰,跟我走。”
尤冬拽着小姑娘绕个弯儿走到巷口的公厕,让她先进去,自己跑到巷子里的小卖部买了一袋子东西。
“小慧?”他朝里喊了一声,里头“哎”地应回来。
“这个拿进去,裤子换了撕一张卫生巾贴上。”
尤冬指了指袋里的一次性内裤和卫生巾,让小慧接过去。
“这是什么啊?”小慧茫然地问。
“这...”
尤冬看着眼前十二三岁的女孩,话不知从何解释,只好道:“包装上有说明书的,你看着操作吧。”
“哦,好。”小慧拎进去了。
尤冬捂着脑袋蹲在公厕门口,盯着地上一只褐色的蚂蚁,歪歪扭扭地顺着裂缝爬过去。
“尤哥,我弄好了。”
小慧不自然地走出来,脸颊泛着一丝红色。
“好了啊?”尤冬脱下棉衣,又脱下里头的一件衬衫递给她,“把这个围你腰上,回去洗洗裤子。”
“哦...”小姑娘声音颤抖地答应着,慌忙把两条袖子系在身上。
尤冬笑了下,走过去替她把衣摆整理好,“这没什么稀罕的,就是来例假,这几天别吃冰的东西,过个一星期就没了。”
“嗯。”小慧垂着脸点点头。
没一会儿功夫,天开始变黑。桌子和萝卜汁还放在原处,他们回去准备收拾。
走近了,看见有个矮个儿的人站在那儿。
尤冬还没看清是谁,那人先看到他们开口了:“李小慧!喊你来卖东西!你就是这样卖的?”
李老头的宝贝孙子,十一岁长得比八九岁孩子还矮,唯独头上有一簇红绳扎着的呆毛,冲着天翘得老高。
李小宝冲过来,一巴掌就甩在小慧脸上,“贱丫头!”
“哎你干什么!”
尤冬一把扯开他,被打的姑娘捂着半边脸,金豆子挂在眼睛边上想掉不敢掉。
“别拉我!我要替爷爷教训她!”李小宝几乎被拎着脚离开地面,只能在他手下拳打脚踢地扑腾。
“教训谁?她是你姐姐!”尤冬大声吼了一句。
“我管她是谁!我就是要教训她!”
李小宝掰过尤冬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尤冬吃痛放开他,他立马一脚踹了上去,“你又是谁啊!”
尤冬摸着手瞪他,被小慧挡在了身前。
“尤哥,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关他什么事啊!李小慧!我问你他是谁啊?!”李小宝看样子还要打,碍着小慧抱住了他,伸展不开手脚。
“走吧!尤哥!你走吧!”小姑娘的眼泪滴落下来。
尤冬重重地吸了口气,一步,两步,退出了巷子。
吵。
这个鬼地方,这些人,吵死了。
奇奇怪怪,恶心得像蛆一样,包括他自己。
尤冬在黑夜里摸索到四号楼底下,站在院里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的窗户,晃得眼睛生疼。
他在棉衣口袋里摸了几下,掏出个白色盒子,盯着看了几秒,扣开来取出里面的东西,东西小心揣在内兜里,盒子以抛物线的弧度用劲儿砸在垃圾车上,撞出“砰!”的一声巨响。
然后扶着墙上了楼。
444号门边依旧放了几袋垃圾,比以前的堆得高,他装作没看到一样,伸手拍了拍门。
“谁?”
尤卫康的声音响了一下,房门被从里打开,隔着门两个人四目相对,他显然有点懵。
“噢,是你啊...”尤卫康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尤冬抬脚迈进去,换了拖鞋,走到客厅里。
“今天怎么没去打牌?”他脱下衣服丢在沙发上,蹲下身子开始捡地上的啤酒瓶。
尤卫康倒在沙发上不接话。
“......”
满地的啤酒瓶,酒渍印得到处都是,他把瓶子全部捡起来拿进厨房,装进两个黑色塑料袋里,放到屋子外头。
“下个月的房租,记得交。”尤冬把几张红钱放到茶几上。
尤卫康终于动了下,盯着那几张钞票看了好久,撑着身子爬坐起来。
“吃饭没?爸给你做。”他问。
“没有。”尤冬回答,看着他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翻了翻,拣出两颗鸡蛋和一包开了封口的面,“挂面行吗?”
“行。”
尤冬听着里头洗菜拿碗的响声,还有煤气打了几下没打响,尤卫康骂娘的声音。
鼻头有点酸,他忍住了。
不一会儿,尤卫康端着碗面摆到他面前,筷子也架在上面,“趁热吃。”
尤冬拿起筷子叼起一口,一股浓浓的冷藏味道往鼻子里钻,有点泛恶心。
他缓了一下,抱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尤卫康在旁边点起一根烟看着,被他这模样逗笑了,“你小时候也是这样,饿慌了什么都吃,也不管什么味道,全部往嘴里塞。”
尤冬从碗里瞥他一眼。
“要吗?”尤卫康把烟凑到他嘴边,“来一口?”
尤冬凑上去吸了一口,呛得肺里拧着劲儿地疼,“咳咳咳咳!”
“呵,臭小子。”尤卫康搙了一把他的脑袋。
一大碗面,不一会儿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不剩。
“行了,你去洗洗睡吧,我来收拾。”尤卫康站起来拿起碗。
尤冬点点头,也跟着站起身去卧室里拿换洗的衣服,进门一开灯,整间屋子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空荡荡的。
“...你?”
他转身不确定地开口:“你把我的书搬哪儿了?”
“卖掉了啊!你又不读书了,还留着干嘛。”尤卫康用抹布擦着手应道。
“......”
尤冬听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地颤抖了一下,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哦。”
许久没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了,隔壁尤卫康的呼噜声经久传来,仍然感觉不太习惯。
他躺在床上翻了第十次身,还是睡不着。
想念牛乳的香香味道,想念丝绸的柔软床垫,想念一躺进去就很暖和的被窝。
相隔半天不到,却是真的好想好想。
尤冬睁着眼望着窗格外的月亮,慢慢悠悠地晃过一个弧度,把他在床前的影子也拉得越来越长。
不知道邵侑晰这个点睡没有,是不是又骑在窗台上边拉琴,挺乖一小孩非要学得跟陆老板一样的夜猫子...
他眼睛一亮。
心跳逐渐加快,尤冬翻起身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尤卫康的鼾声,很平稳很健康没有要醒的兆头。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换上厚厚的衣装,回头看了里屋一眼,轻轻解开房门的锁。
果然,他们都不是什么好孩子。
-
半夜又开始飘起大雪,冻得他一双手快要没知觉,本就发炎的喉咙灌了冷风,咳得根本停不下来,如同吞了刀子一般。
走了仿佛有一个世纪的路,他又回到熟悉的街道,并且在看清那个位置的时候,眼睛彻底弯起来。
琴行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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