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内啡肽

    机械飞鸟平滑落向地面, 飞机落地。

    简明庶蒙着眼睛, 被带出机舱。

    站在舷梯门口,狂风卷着青草香气扑面而来, 他感到了一瞬凉意。

    “天哪, 明叔叔!”

    “嗯?”

    他不经意回头。

    伍舒扬的披风在他肩上更显宽大, 柔润的黑色缎带蒙着他的眼睛,缀满钻石的花枝王冠落在他微澜的发上,整个人,如同天神一般,闪闪发光。

    他不知道, 这幅画面伴着爱尔兰旖旎的阳光是何等景色。

    更不知道,此刻遮住他含情温和的双眸后, 玉琢般的脸颊上只剩下莹润诱人的红唇, 绚烂璀璨。

    和佑的朗诵腔传来:“‘你是世界上最绚烂的珍宝,只有你能唤醒柔婉的春天’。”[1]

    “脑子瓦特了。”简明庶没理他,转过身去。

    此时, 伍舒扬在低声和他人交谈, 好听的音色断断续续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停在自己的身边。

    “你好像很忙。”简明庶问。

    “还好。”

    他感到自己的右臂被谨慎地扶起。

    简明庶:“不如摘下来。我觉得自己走,效率更高。”

    “没到时候。”伍舒扬柔声说, “我陪你。”

    他探索着下了几级舷梯,忽然想起来:“天申和佑他们呢?”

    “不用担心。有人照顾。”

    伍舒扬扶着他上了车后座,车门阖上的声音,沉重又轻微, 听起来,这辆车相当奢华。

    车程没多远。再下车之时,迎面吹来了潮湿的海风。

    漫天海鸟低鸣环绕,耳边并没有预想中海浪冲刷的声音,反而相当静谧。

    “下面的路,有些危险。”

    伍舒扬站定,似乎在思索。

    “你把缎带解开,我可以自己走。”

    “晚了。”

    紧接着,简明庶感到身子一轻,被人整个横抱起来。

    原本就不太紧的王冠瞬间晃晃荡荡,吓得他急忙伸手,扶住头上沉甸甸的重量。

    他单手扶住王冠,开始挣扎,试图跳下去。

    “别乱动。下面是河海,真跌下去,会出人命。”

    简明庶隐约猜到了地点,可能是香农河。他听取了伍舒扬的建议,安静地扶好王冠,由着他抱着前行。

    “我没答应你这一点。”他小声嘟囔道。

    “别担心,没人看到。”

    这段路没多长,再度落地的时候,地面似乎在柔缓地律动。

    当人的视觉被完全剥夺的时候,其余的触感会显得尤为清晰。

    冰凉的触感探上他的小腿,简明庶后退一步:“干什么?”

    对方没答,但也没再碰上他的小腿或是脚踝。他感到自己的裤脚被人仔细地卷起。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感到对方开始抽自己的鞋带。

    “别怕。又不会吃了你。”

    “……”

    一只,然后另一只。

    他耐心地帮简明庶脱下鞋子,让他光脚站在地面上。

    脚下是略显奢华的实木地板,不住在柔和摇摆,像浪潮。简明庶明白过来这里是哪里。

    迟疑间,整个人被轻轻兜起,没走几步路,又被小心地放在了什么地方。他坐着,双手自然垂落,触到了略显粗糙的木质地板。

    温而润的触感没上脚面,他下意识缩了缩,之后了然。

    这是大海。

    傍晚的海洋经过了一日的暖阳照射,留有余温。许多人不知道,实际上,海水是柔缓而温和的,和发自雪原、冰寒的河流江湖不太一样。

    更何况,爱尔兰还有着天风的馈赠——北大西洋暖流环抱。

    他放松下来,任由温暖的海水高高低低地抚过他的小腿。一浪离去,再度满含柔情地袭来。

    结合这些触感,他猜想这应当是一艘游艇。刚刚上船站着的地方是二层的实木甲板,而此处,应当是游艇的尾端,船艉区域。

    纵身一跃,就可以跳入大海的地方。

    拂面的海风中,夹杂着海盐和柠檬的香气。

    身后传来了低低的汽笛。

    出航。

    浪潮澎湃,他感受到整艘游艇缓缓调头,开出了静谧的港湾。

    一浪接着一浪袭来,像和缓的手,托起整个船只,又狠心离去,让船凌空落下,重重地摔在水面上。

    细浪不止,层层叠叠,带着他的心一道游曳,一道仿徨。

    伍舒扬没说话,但他感觉得到,他就坐在自己身边,一直陪伴。

    和煦的光落在他的脸庞上,落下最后一丝温存。

    是夕阳。

    天风吹得旗帜翻动不止,只是他的双眼被蒙住,不知道这面随风招扬的旗帜,是绿白橙的爱尔兰国旗,还是这艘游艇的舰旗。

    “你有些狡猾。”

    他依旧被缎带蒙住双眼。失去了视觉,反而能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最为原始的触感上。

    其实,这种感觉不赖。

    他没再打算解开。

    “为什么?”伍舒扬低声问,他果然一直坐在身侧。

    “——你听过,情绪双因素理论么?”

    对方没答,简明庶猜想,他应当是摇了摇头。

    简明庶:“情绪基于认知,但也会由生理唤醒引起。比如危险刺激当中,生物本能地分泌去甲肾上腺素,以激发潜能,引起心脏急速跳动、身体紧张、神经兴奋,甚至瞳孔放大。很多人会误以为,这是爱情。就像一对情侣一起去看恐怖片、一起去游乐园,他们的心脏狂跳,心慌意乱,他们以为这是爱情——其实,这一切,只是简单的环境刺激带来的生理反应。”

    “这不是爱情。”

    简明庶陈述自己的结论。

    “所以?”

    “——所以说,你很狡猾。你夺走我的视觉,让我整个人坐在浪花之上,层层细浪带来连续起伏的高低落差,让我本能地心脏狂跳,让我紧张兴奋,让我误以为,这是爱情。”

    他低低叹了口气:“你很狡猾。”

    伍舒扬沉默了会儿。

    海风起,吹得斗篷翻飞。他帮着简明庶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瑟瑟天风抚动美人的卷发,缎带蒙住他绝艳的眉眼,却无损整个人的美丽。他裹着斗篷的样子,像料峭寒风里的花朵,绝美又脆弱。

    让人想给他罩上玻璃罩,关进温室里。

    伍舒扬默默贪看了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如暖湿的南向海风:

    “你想否认,你是因为爱上我。”

    “我的意思是,这可能不是爱情。”

    他沉默了会儿。

    伍舒扬身上的乌木香气,在满是海盐气息的风中,被冲得很淡很淡。

    他失去了蛊惑和沉溺的乌木香,夹杂上海风与柠檬的气息,反而有了另一种魔力。

    清新又凛冽。

    “人与人之间,爱情本就是一种错觉。更何况一见钟情。我不相信一见钟情。”简明庶说。

    “紧张与悸动来自于去甲肾上腺素;愉悦和期盼是由于多巴胺;狂热和炽烈则是因为苯//乙//胺;亲密和温暖,多来自于内啡肽。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激素都会渐渐逝去,爱情也会露出他原本的样子。变成一个骗局。”

    “内啡肽。”

    伍舒扬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

    简明庶:“抚慰人心,镇压痛楚,让业已入魔的心变得宁静又祥和,是雨后的彩虹。”

    下个瞬间,他听到一声清脆铃响,左手腕一凉。

    伍舒扬低头,正无比仔细地打着一个规整的结。

    “是什么——”他问。

    “鎏金火铃。”

    鎏金火铃的精致铃铛垂落下来,随着对方打结的动作,隐约发出些脆响。

    他用火铃上的紫色绶带作为腕带,灵巧地用指尖整理好结扣,末端的玉珠贴上简明庶的皮肤,有些凉悠悠的宁心之感。

    伍舒扬垂眸,低声道:“上次的礼物,你不太喜欢。我重新送给你。”

    简明庶曾经半开玩笑地向他要过鎏金火铃,那时候,完全是出自于好奇。

    不过当时,伍舒扬不说系在他手腕上,连看都没给多看一眼,格外小气。[2]

    “你不高兴?”他轻声问。

    “倒没有。”简明庶晃了晃手腕的铃铛,“我只是觉得,这个大男人当手镯,似乎不太合适。”

    伍舒扬的目光落在这双白皙修长的手上。

    他自己看不见,所以才会这么说。

    他真适合穿金戴玉。

    简明庶的气质和镂空金饰相辅,愈发显得华丽无比,而两颗垂落的温润玉珠,更突出他的手修长白洁,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天底下最好的美玉。

    “实际上——很适合你。”伍舒扬点到为止。

    他揽起这片美玉,简明庶暂时没有阻止。

    自那夜之后,他俩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直到他在对方的动作中感受到些许沉溺,简明庶立即抽了手。

    他想起来了另一件事。

    监视茧世界后,伍舒扬似乎失控过,当时正是靠鎏金火铃才宁静下来。[3]

    “这个东西,对你很重要吧。”简明庶试探性问道,“如果没有他,你会不会——”

    简明庶想了想,失控、失常、失去自我,哪个词似乎都有些过于残酷,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以前会。”对方没有否认,“但现在不会。”

    “为什么?”

    海风掠过,鎏金火铃发出叮咚脆响。凉润的玉珠被天风翻动,落入简明庶的手腕内侧,柔滑有如玉露。

    他感到,伍舒扬似乎往自己这边靠近了一些。

    “现在有你。”

    他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伴着柔婉的海风。

    “你抚慰人心,镇压痛楚,让我安定平和,是我生命中的雨后彩虹,闪着七彩耀目的光。”

    他引了简明庶对“内啡肽”的定义。

    “……”

    简明庶没说话。

    这一定是该死的肾上腺素的原因,如果不是,为什么他会如此的紧张又悸动,就像大西洋浪漫的海风,吹进他的心旌里。

    “只是,你的副作用好强烈。”

    他听到对方低低的一声叹息。

    “让我依赖,让我上瘾,让我……难以自抑。”

    略带沙哑的音色,一点一点碾碎了简明庶的心脏。

    缎带滑落。

    他终于,重见光明。

    作者有话要说:[1] 你是世界上最绚烂的珍宝,只有你能唤醒柔婉的春天:引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01,自己胡翻的

    [2]这是二人初次见面,被关进石室时候的剧情,见14章《假人》

    [3]伍舒扬失控,见43章《长夜阳光》

    你是我的内啡肽。

    抚慰人心,镇压痛楚,让我安定平和,是我生命中的雨后彩虹

    只是,你的副作用好强烈

    让我依赖,让我上瘾,让我……难以自抑

    好了可以尖叫了,我先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笔迷读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