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前尘14

小说:如岁 作者:西箫
    我自是可以佯装无事的。

    过往或许是我太过自作多情了些。

    从一开始,我便知道苏澜对这位公主这般钟情不渝。只是要我说服我自己,眼下还未免有些难。

    那些来询问我近况的人委实烦扰得很,只要我佯装无事,自然可以骗得过旁人,骗得过卫泱,长久之后,自然也就欺骗得了自己了。

    何况卫姜公主是苏澜未来的皇后,这难道不是很久以前就天下皆知的么。

    玲珑的病还未好,本是沐沐想要来服侍公主,却被苏寻强留下了。

    我捧着宫人们新制的霓裳,站在屏风后,怔怔地看着公主描妆。

    明日便是大婚了。

    今夜她要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在苏澜的宫宴上献舞。

    天色将暗,大约宴会已在怜星阁布置起来了。听闻许多傅卿为了一睹公主倾国倾城的美貌,中午便早早地赶到了,翘首以盼着公主的出现。

    这其中,还有不少人是冲着那两件秘宝来的——

    苏澜与卫姜公主大婚,传说中的浮世珠、活人骨,作为二人的定情信物,届时定会呈现在世人面前。

    我的思绪一断,面前的公主已梳妆毕,站起身,摸索着拿起托盘上的丝缎霓裳。

    她的双目据说是逃亡路上被不慎熏瞎的,虽未完全失明,但视力却十分有限。

    我低下视线:“宗统的人差我来问,明日大婚公主可有近亲到场?”

    她思忖了片刻,随即笑着摇头:“曾经是有个哥哥,不过现下不知所踪。”

    我有些讶异,见她满面羞红,又问我:“还有什么事么?”

    我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了。”半晌后,我摇头。

    “也罢。”她点点头,“时候不早了,你也去换件衣裳吧。”

    “是。”我轻轻应了句,退出了大殿。

    天色将暗。

    殿外等我的宫女又敲了一遍门,催促我快些出去,宴会要开始了。

    我却死死盯着抽屉里的那本书,久久没有动作。

    前几日沐沐提到这本书,今晚倒是正好可以拿给她。

    只是……

    我的目光移到翻开的那一页,上面记载着那首诗《雄雉》。

    上回我读到这首诗,还不解其意。今日再读,我突然想到了梦里我曾询问伴读的那首诗。

    思念友人,思念故乡。

    我凝神看着面前的书页。

    沐沐……难道便是我的伴读?

    今夜宴会上侍奉的侍女皆是由寝仪司安排的,大多都是秦人,我不在其列,本以为和其他人一样照料那些不够级别入席的外宾,却没想被指派到了公主身边,帮她做些献舞的准备。

    夜宴业已开始,我怀揣着书匆匆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经意看到宴席正上方苏澜的身影。

    在他座下是笙歌曼舞,我不好贸然闯过去,便悄悄从一众宾客的身侧绕过,打算从侧面溜过去。

    不想却被他发现了。

    “晞儿,”他唤我,“过来。”

    我一僵,转过头看他。

    座上的一众宾客齐刷刷地转过头看我。

    远远地,他皱了眉,似是不耐我的磨蹭。他的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冷淡:“直接过来。”

    众目睽睽,我哪敢不从,忙应了“是”,僵硬着,迤逦着,从大堂中央,一众舞女们的中间,所有朝臣们的注目礼下,笔直地走去。

    艰难的百余步后,我妥善地将自己安置在了他身后。

    他这才满意。又举起酒樽同座上的傅卿们谈笑。

    也不知公主那边如何了。

    我替他斟上酒,这才发现苏寻就坐在苏澜身旁。

    整个宴会上他是唯一有资格与苏澜同桌的。

    而沐沐,恰站在苏寻身后。

    我的眼睛亮了亮,悄悄唤她,可不知为何,她却只是看着面前的酒觞,全然无视了我的存在。

    我只好失望地闭了口,又转过头看向前方。

    方才的舞女退下了,音乐戛然而止。可席上没有人说话,大家心知肚明,下一个上来的便是今晚的重头戏:

    卫姜公主。

    我低下视线,苏澜执着酒樽的手亦放下了,袖袍在空中微微荡了几下,静止下来。

    我虽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突然生出几分畏怕。

    他也像那些人一样,那般期待着公主的表演么?

    正门开了。远处,那个身影袅袅而来。

    不知不觉地,我向后退了几步。

    苏澜仿佛离我越来越遥远。

    灯火暗下来了。

    我亦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再接着,面前的景象都变了。

    姜国作为永夜之国,其中最大的好处便是——姜国人从不近视。

    因为身处黑暗当中,只有盲的姜国人,和不盲的姜国人。

    现下,我便是个盲的。

    我伸出手,周遭漆黑一片,看不清五指。

    一只手递了过来,骨节修长,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微凉。

    我转过头,这才看清身旁坐着的人。原来是小郎君。

    “别掉下去了。”他淡淡启唇,目光仍直视着前方。

    我立刻欢喜起来。又低了低头,脚下是静谧如镜的池水,倒映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你在钓什么?”我问道。

    微风骤起,竹影深疏,在月光下沙沙作响。

    “鲤鱼。”

    我好奇道:“你喜欢糖醋鲤鱼?”

    他挑起眉,瞄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话说回来,”我看着粼粼的水面,语调一时犹豫拉长,“怎么从没见过你爹娘?”

    “死了。”他说。

    我立刻表情严肃地闭了口。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飘进我耳朵:

    “红烧比较好。”

    我回过神来。

    面前公主的表演刚刚结束。

    我又看向苏澜,他未看公主,不知为何侧过脸,长眉微挑,无声地觑了我一眼。我循着他的目光向下,只见他的袖袍上深浅不一的渍痕。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却递过来一方手帕,示意我擦掉眼泪。

    我顿了顿,余光留意到沐沐,她亦正在看我。我转头对上她的目光,她却又极快地偏过了头,不再理我。

    宴会散去,宾客们纷纷起身离席,一面肆意侃笑喧闹着,间或爆发阵阵大笑。苏寻拉着苏澜不知去了何处,我收拾了桌上残余的酒羹,便去外面找沐沐。

    沐沐正准备回殿。她的脚步匆匆。

    我追上她,气恼极了:“你为何躲着我?”

    她终于停下脚步。

    我看着她的眼睛。出乎我的意料,她的眸光里似有愤懑,又掺着许多委屈,说不清道不明。

    她看着我,突然道:“你到底是谁?”

    我被她问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算了,”她别开了脸,语气克制,“当初知道你是姜国人,我还以为你便是公主,却没想到如今真正的公主出现了。”

    “是我认错了人。”

    我张了张口,却忽然失了声。

    她的眸子近在咫尺,似是等着我的回复,却又仿佛她根本不在意我会如何应她。

    我的语音颤抖着:

    “可我们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她的目光诧异,似是又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我满怀希冀地拿出怀里的那册书:“这是你送我的。”

    月光下,书封已有些皱了。

    她闭了唇,轻轻摩挲着封皮,半晌,艰难道:“书你可以留着。”

    我慌张地摇了摇头:“我都想起来了,小时候我曾有个伴读……”

    “是公主告诉你这些的么?”她冷冷打断我,没有留下解释的机会。

    “公主手上的传国碧玺,我已见到了。”

    “但我不会怪你的,卫晞。”她说,“是苏澜让你这么做的,对么?”

    我不能开口。

    我知道我一开口,定然会哽咽失声。

    沐沐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是我的朋友,我的伴读,我唯一的家人。

    因此我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扭过头,落荒而逃。

    原来自始至终,沐沐都是冲着卫姜公主而来的。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保护我。

    可惜让她失望了。

    我虽出自姜国王室,却并不是闻名遐迩的卫姜公主。

    这一晚,我无可避免地失眠了。

    苏澜很晚才回来。我想,若是叫御连史大人知道了,他定要气得将整本秦史倒背一遍。

    毕竟明日便是他的大婚了。

    次日,整个永安的百姓都围堵在了长宫外,都盼着一览公主绝世的风姿。

    大典于午时开始,其他宫女们都早早地去往了举行大典的外殿前。

    我本想出门去瞧,没想苏澜却命我在殿里看门,半步不得出去。

    我气坏了。

    他明知我翘首以盼这一天已许久,还莫名其妙下这种命令。

    看你个大头鬼的门!

    如此一想,我便顾不得体面,从窗翘了出去。

    空中飘起了小雪。我在宫女们中站定,殿前的广场上皆是一片喜庆的红色,庄严肃穆,百官整齐地恭候在一旁。

    只见远处缓慢驶来一辆车辇,珠围翠拥,十里红妆。

    大约是这等大婚的场面,见不得冷刃兵器,守卫都被撤下了,我并未见到苏澜的铁骑军,他们连同苏寻一起失了踪迹。

    车辇上缓缓步下凤冠霞帔的新后,繁红拖地罗裙层层叠叠,融融白雪落下,将那红衬得更鲜艳。

    这便是四海闻名的卫姜公主本人了。红唇皓齿,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美得动人心魄。

    公主从辇上步下,赤金的百鸟朝凤冠熠熠发亮。而苏澜一身龙纹绣金直缀红袍,稳稳地牵过她的手。

    帝君配美人,这是要万古流芳的佳话。

    见到这一幕,我的心头却没来由地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我怔怔地望着他们,苏澜背对着我的方向,我不知道他此时究竟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他扶着公主入殿了。

    不知是不是这满目的大红过于鲜艳,我只觉得刺眼,只能把眼睛死死地闭上。

    我的脑海中全都是他过去曾对我说的,

    “秦国男子,一生一世只娶一位女子。”

    卫姜公主便是他的良人。

    “不要!”

    大殿前却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呐喊,这声呼喊在当下的情景是何等的不合时宜。

    “公主!不要去!”

    可公主头也不回。只见苏澜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冷毅向前走去,仿佛根本没听到身后的声音。

    我惊愕地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是沐沐。

    殿前一时风云变幻,鹅毛似的大雪无情席卷而来。

    而大殿前方,沐沐只身疾跑着穿过人群,向一步步迈向上方的苏澜与公主奔去。

    她提着裙摆,几乎是声嘶力竭。

    我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

    而原本不见踪迹的铁骑军,这一刻,早有预料一般,突然出现在了大殿前方,横亘在公主与沐沐之间。

    我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同一瞬间向沐沐冲过去。

    可已经太迟了。

    ……

    苏澜扶着公主,高高在上,冷眼睥睨着我。

    沐沐倒在我怀里。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怀里的沐沐,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句也吐不出来。

    “公主。”她睁开眼睛,血水与泪水混合在一起,缓慢地流下,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已经分辨不出五官的轮廓。

    她的唇微弱地动了动。

    “阿……阿宴……”

    色彩从她的眼睛里永远消失了。

    我的瞳孔紧缩。

    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是苏澜的密卫。

    他们玄甲铁骑,将这方寸大小的地方围得密不通风。

    雪落在我身上。我目光僵硬地移至沐沐怀里,从她的怀中掉出一本书。

    是她送我的那本。

    我抖了抖,上面黏黏糊糊的,是沐沐的血。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

    我的手有些颤抖。

    “她曾经念过给我听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也有些颤抖。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我又颤抖着嗓音念了一遍。

    一个人从重重密卫中走上前,在我身边停下。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苏寻。

    “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我抱着那书卷一步一步抖着身子向外挪去,最终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拿来。奸细之物不可私藏。”苏寻的身体挡住我的去路,那双漆黑无澜的眼睛中满是凛冽的杀意。

    他显然已失去了耐心。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我的牙齿打着颤。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凤眼狭长,一脚踩在我的手上。

    我紧紧地抱着书,却终究力气敌不过对方,被横来一脚,踹翻在地。

    那书卷也便随之扬扬洒洒碎成了雪花片。

    我又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弯腰去捡。可那书已成了粉末,哪里还捡得起来。捡到最后,我的手上只空余了一把雪白模糊的齑粉。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雪啊。

    漫天的香气。

    那个姑娘坐在雪里,就如同坐在云端。

    她轻轻念:

    旧时不见长安月。

    今朝入梦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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