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后捧着一枚金灿的莲花花苞,将之纳入袖间, 然后亲自主持了裮秦的葬礼。
九成以上的人族都已经牺牲在那一战中, 活下来的十不存一,加上庇护所中存活的孩子们, 整个人族, 已近凋零状态。
但幸运的是, 参战之人活下来的仍有数十万之众, 在最令人哀恸的葬礼过后, 他们将分散开来,回到各自昔年的家乡,去寻找存活的剩余人。
同时担负在他们身上的,还有复兴人族的重任。
葬礼是在一个晴天举行的。
抗击仙族的一战之后,大地之上尸骨累累阴风惨惨,再无晴天。
可裮秦那样的人啊, 生来就是属于阳光的。风后对所有人说, 他将自由的火种带到了这片大地之上,令光明可以照耀到每一个角落。
他就算下葬,也应该是要在金色的阳光之中葬去。
她和施法驱散了这一带的阴邪之气, 提着那柄陪伴了她千年的弯刀披散了厚厚积压在人族头顶的黑云, 令金色的阳光得以普照下来。
她将工匠修复的战铠为裮秦重新穿上,将用法力催生出来的花瓣洒落在木筏上。
分明是阳光普照, 地上的人们却尽皆面色哀痛。他们沉默着高举着那张木筏,从城门口,一点一点往前传, 一路稳稳地传递到王殿之前。
那筏子上面,躺着他们的王。
期间,风后就像他的守墓者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左右。
直到来到王殿前。
风后躬身抱起裮秦,一步一步,走向王座——
那里,大殿之上被撕开了巨大的口子,露出天穹的模样。白金色的阳光从裂口中洒落下来,正正地照耀在整个王座和其周围。
她将他们的王小心翼翼地放在王座之上,为他理衣冠,正身姿,将他惯用的残弓和战刀分放在左右。
然后一路倒退,直退到人群之前,向着裮秦的方向,跪拜了下去!
所有人跟着跪倒,伏身贴地,向他们的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她念起了悼词。
“宁宁长夜,凄凄我心,
萧萧暮雨,寂寂我情。
浮萍秋草,尚有所依,
吾之所靠,呼尔有期?
明光如照,寒霜如栖,
何所哀兮?何所恸兮?
血肉之躯,覆坠于荧,
永归黄土,逆旅将行!
宁宁长夜,迟迟我思,
萧萧暮雨,嗟我独吟。
悠悠高穹,神降异星。
曾生游茏,其名曰秦。
征南战北,收东复西。
将其一统,永以为平。
承天之道,举地之心,
将其辟拓,百物俱兴。
岁末寒冰,其温凛凛,
仙人临世,其势汹汹!
穿尔金甲,覆尔战衣。
携尔弓剑,且战天兵!
十载兵甲,雾雨终晴,
收吾尸骨,涕泪难行。
人之戚戚,失我故园,
世之寒蟒,失我裮秦!
宁宁长夜,霜刀终平,
收我哀思,负重前行!
惟尔一愿,天元长青。
惟尔一愿,万古长宁!”
渐渐地,身后的孩童开始跟着她的声音念着。
渐渐地,越来越多人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惟尔一愿,天元长青。
惟尔一愿,万古长宁!”
风后起身,双手交叠于胸前,巨大的巫力在她面前形成翠色的漩涡。
风后双手同挥,漩涡便向着王座的方向冲去——
巨大的光辉刺得每个人都睁不开眼,或是这光芒太过灼热,才令他们泪流满面。
自这一日之后,人族失去了裮秦。
春雨怔怔看着王座上燃烧的火光,任由刺目的光将他的眼睛照得几近失明。
裮秦的法身在火光中湮没,化为片片劫灰,升至上空,向着无垠的天际飘去。
也是自这一日之后,这片大地有了它自己的名字,叫做天元界。
随后,一股同样的晕眩传来,春雨被逐了出去。
最后一个画面,是风后手持巫杖,身披祝袍,向着他的方向看过来——春雨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神情,只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
消失的壁画再次出现于眼前。
春雨眼睛有些疼,视线也比较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幅壁画。
那上面刻着的,是裮秦的葬礼。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随后他发现有什么不对。
玉幽篁呢?
他猛然一顿,向周围看去,却不见任何人影。
“小竹子?”他高声喊了一句,也并无人应答。
就在此时,他闻到了一丝混合在土壤暗廊气息中的其他味道……
修士的五感要较常人灵敏许多,他很快确认那是一丝血腥味!
春雨面色一变,迅速四下查看。很快,他就注意到周围有打斗痕迹、阵法发动的痕迹,还有鲜血洒到了地面和墙壁上……
他从那些痕迹上遗留下来的风火水等灵力判断,来者似乎不止一人!
沿着打斗痕迹一路追踪而去,春雨在暗廊中发现了两具尸体。待他仔细辨认,不禁心底一沉。
是玉幽篁带着的那些元婴期护卫……
他想起和玉幽篁在对待那些人时骄纵跋扈的态度,以及其中一名护卫那隐藏不住的狠辣眼神,心道不好。
他当时就觉得那护卫眼神不对,眼下看来,只怕是他们在这暗廊中遭遇了,那护卫起了杀心,想要趁机做掉玉幽篁!
横竖这里不见天日,又与外界隔绝,玉幽篁若是死在这地方,尸首见不见得着光还是另说。
不过幸好,他一路追去,并未见着玉幽篁的尸首。反倒是发现玉幽篁似乎是在往第九层的壁画方向跑……
春雨恍然:那壁画定然只能进一个人!
玉幽篁必然在自己进入壁画之后发现无法与自己沟通,担心之下,很有可能会尝试进入壁画。可他却发现,那壁画已经进不去了。所以在遭遇截杀的时候,才会舍近求远,突破重围去第九层的壁画!
壁画中有什么尚且不知道,但呆在外面,他一个人面对几个元婴期的高手,定然是个死!
仗着对阵法有几分了解和天赋,他引着这几个起了反心和杀意的护卫一路往第九层逃去,中途触动了这暗廊中的杀阵,诛杀了两名护卫。
至于剩下两人……
春雨停住了脚步。
再往前拐几个弯,就要到第九层的壁画那边了。
元婴期……他估摸着自己不是对手,不然冒然上前。他思忖了会儿,干脆往旁边墙壁上一靠,给自己布了个隐匿阵法,然后开始默念咒诀,仗着魂修的功法,逼着自己的神魂脱出了躯壳!
他想着,神魂隐匿起来的话难以被人发现,不失为一个探路的好法子。
不得不说,他当真是胆子大过天!
修者的神魂是最重要的东西,一旦受伤,想要修复,便是难如登天!而如他这般神魂脱出躯壳的,非得出窍期以上的大能才能够做到,也才敢去做!
而他不过是个刚刚踏入修途不久的魂修,就仗着魂修法门奇特,胆敢这般行事,若是李寰铮在此,非得气得七窍生烟不可。
这大约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典型了。横竖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大的风险,干脆就先做了。
他的神魂脱离了躯壳,登时就脑子一懵,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是谁。
只记得脱离躯壳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悄悄潜过去,看看玉幽篁如何了。
神魂化作一只半透明的小人,朝着第九层尽头的壁画那边飘去,中途还浑浑噩噩走错了几次,来终于来到那附近。
暗廊之中一片寂静,是以丁点声音也会被放大。春雨听见有两人在那头交谈,便悄悄将头伸出去。
果然是玉幽篁的另外两名护卫。
他们正守在尽头的墙壁面前。而那壁画,和原先的第八层一样,一片空白。
“可恨一时不察,竟叫那臭小子躲进去了!”一人骂骂咧咧,“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多久!待我抓着了他,定将他扒皮抽骨!做成一面旗子扔去鸣竹山!叫他那贱人老娘好好瞧瞧自己的宝贝儿子变成了什么模样!”
另一人的声音宛如毒蛇,“嘿嘿嘿……朱老三,这臭小子诡计多着呢,你可着了他的道!陈老二和孙老四的尸体可都还没凉透呢!”
“啐!”朱老三啐了一口,“少在那儿说风凉话!周钟!我们喊你一声老大,你就真当自己是老大了?”
“是不是老大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对这小子出手了,若是不杀了他,少不得后患无穷……”
“我们就守在这里!我就不信,他能在那壁画里躲一辈子?只要他敢出来,老子第一个砍下他的头!”
他有没有本事砍下玉幽篁的头春雨不知道,但他起码听明白了玉幽篁躲进壁画里了。
于是神魂又浑浑噩噩往回走。
走了好久,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躯壳。
最后,半透明的小人站在纵横曲折各种交错的暗廊间,无辜地茫然了。
众人都道春雨聪明,却万万想不到,这人竟在不知后果如何的情况下冒险把自己的神魂逼出了躯壳,然后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当真是枉称聪明!
脆弱的神魂在外面呆的时间越久,他的记忆和理解能力就越发混乱。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开始忘了自己脱出躯壳是要去做什么的。
渐渐的,连思维也快要陷入沉睡了。
他只剩下了最后半个残缺的念头:找身体。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如风、淡雅如云的男声响起。
“嗯?此处怎会有一只幽魂?”
紧接着,春雨就感觉一只手握住了自己。
那手是温热的,袖口是雪一样高洁的白,干净又柔韧。
春雨挣扎了几下,没跑掉。
那人将他举到自己眼前,春雨蓦然对上一张俊颜,顿时就老实了
秋山月心道:这幽魂有些奇异……还会脸红。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害怕写死人= =要每死一个人都来这么一篇祭文,头发都要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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