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长夜不懂舞, 可纱缦华当年那一舞伴随着杀戮和栽赃, 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叫君长夜很轻易就能看出,她今日舞的,与那日不是一支。他看到纱缦华自顾自转起旋子,越转越快, 越转越快,到最后,君长夜几乎看不清她被裹在舞衣中的身形,只能看到那旋成圆圈的片片裙角。
她舞得那么用力, 像有万丈光芒打在身上,就仿佛是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真正为自己,也只为自己, 跳一次舞。
可忽然之间, 一切光芒消失了。待君长夜冲下去时,女子已直直倒在地上,成股黑血自口鼻间涌了出来, 眼睛还睁着,唇畔仍是含笑, 神识却已在逐渐涣散。
君长夜将她抱起来,稳稳抱在怀中。纱缦华止了笑,慢慢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掀开男子的衣袖, 只见那条先前被她枕过掌心的手臂上,肌肤已然泛起黑青色,且这骇人的青黑色,还在不断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你知道吗?”她道,“我用的…… 是九头蛇涎下最为浓烈的蛇毒。这种毒无色无臭,但凡沾上一点,都会悄无声息地沁入肌肤之中,一旦等你察觉……已是为时已晚,便是大罗神仙来了…… 也无药可救。”
“纱缦华,”君长夜低声道:“你想让我和你一起死吗?”
“是啊,反正你爱的人……不爱你,我爱的人……不爱我,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黄泉路上…… 一起做个伴吧。”她笑,“不过……我现在更想告诉你,尊上,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永远不要去相信…… 别人希望你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尤其是…… 像我这样的。长夜,你,你抬头看——”
这般说着,纱缦华忽而抬手向上指去。君长夜没有随她手指的方向往上看,却也早知有无数扭曲的蛇身,正自孤星阁顶平整的木梁间倒吊下来,逐渐凝结成一条巨蛇的模样。九个蛇头七扭八拐低垂下来,好似搭成了一架扭曲的梯子,巨蛇焦灼地吐着信子,灵活尾巴试探着从黑衣魔尊身后绕过去,想偷偷缠上纱缦华的脚踝,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它的主人护在庞大身躯之间,而后迅速转过身去,游往宫外,逃离在君长夜掌控下的致命魔窟。
然而,突然之间,出于对危险本能的闪避,九头蛇停住了一切动作,转而相反方向没命地游去。可就在它转过身去的那一刻,却忽觉一股刺骨的冰凉逼近,它尽力将整个身躯弓起弹出,却还是没能躲过身后魔刀挥出的,那最为致命的一击。
封神若是出了手,向来是不见血不肯回归,被它盯上的猎物,焉有还能活命的道理?
于是九头蛇从空中直直坠落下来,砸在地上时,溅起满脸满身的血。纱缦华被君长夜半抱着,眼睛还能睁开,头部对着七煞尊座的方向,刚好看到那九头蛇如一滩烂泥般,在封神刀的连番冲击中轰然倒下。
她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君长夜先前愿意跟她拖延这样久的时间。
他是想看看,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后招,想将她在魔宫留下的余脉一网打尽。
“你在酒里也下了毒。”君长夜依然没有回头看背后那片蔓延开来的血海。他看到女子慢慢闭上眼睛,便略俯下身,用手指触碰了纱缦华脖颈,感觉那里还有微弱跳动,便继续问道:“什么毒?”
话音刚落,他却忽觉额间有异样触感轻擦而过,像被风自枝头吹落的花瓣。她睁开眼睛,认真望着君长夜近在咫尺的眼眸,似乎想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悲哀。吻过他额头的唇微微勾起,绽开了一抹微笑,随后却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个问题的答案,随着她自己的逝去,一并埋入泉下。
天下蛇毒何其多,若是不知道确切种类,时间紧迫之下,要找解药,根本就不知该从何找起。更别说,君长夜同时身中两种毒,若在体内混合起来,只会加剧蛇毒的发作,让他在毒发前寻得解药,愈发成为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如此算来,其实纱缦华从一开始,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拉君长夜陪葬了。
“看来,你和景穆一样。”君长夜轻声道,停顿一瞬,又将后面几个字低低重复了一遍。
他说:“幸好,你和景穆一样。”
相比起君长夜,纱缦华喝了太多让人穿肠烂肚的毒酒,到了此时此刻,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却还是对着面前那黑衣男子,缓缓启唇,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再见了,长夜。”她微笑道,“若还有来世…… 就祝你和望舒君,生生世世……永不相知。”
其实她从来知道,他最怕的是什么。
君长夜一直凝视着女子沐浴在血光中的娇艳容颜,因此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从某一时刻开始,怀中那具仍带温热的柔软身体,已经彻底沦为毫无生气的躯壳。他伸出手去,替女子合上未瞑之目,随即将她打横抱起来,起身向封神所在走去。他将纱缦华与早在封神刀下死透的九头蛇残躯放在一处,指尖燃起几缕黑火,手一扬,任凭火焰在那片血海间燃烧起来,将血海彻底变成一片沸腾的火海。
那魔尊站在离火海极近处,任由热浪炙烤着面庞,于一片火光中低声道别。若有人在一旁仔细听去,会发现他的声音竟有些微的嘶哑。他说得郑重其事,仿佛要与一段永不复来的时光,做最后的告别。
“再见,纱缦华。”
往后余生,再也不见。
大火很快燃尽,它将那片血海中的一切焚烧殆尽,连灰烬也不再剩下。君长夜向后踉跄着退了几步,在那边最低的一层台阶上倒坐下来。他像彻底泄了力般,痛苦而烦躁地捏住眉心,而后死死掐住那条已然整个变为青黑的手臂,将之自肩膀处彻底封住,迅速化掌为刃,在胳膊上划开几道口子,将其中浑浊黑血成股地放了出来。可他先前犹豫太久,又与纱缦华周旋太久,到底为时已晚,给了那毒侵入心脉的机会,而腹内,亦如翻江倒海般绞痛不止。
在等毒血彻底放干的过程中,君长夜仰面躺在台阶上,从怀中取出一颗纹路明显而丹息淡绿的丹药,是先前宁远湄给的,据说可解百毒,颤抖着抬手递到嘴边,就要吞下去。可没料到,因为手上沾满滑腻鲜血,他又握得太紧,抬手时一个不经意间,竟让那丹药自掌心滑落,骨碌碌滚下台阶,任凭君长夜怎么拼命去抓,却始终差着那么一点点。
而他已经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甚至眼前迅速转向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师尊,”大滴大滴的汗珠自君长夜额间滚落下来,衣衫亦很快湿透了,如遭沸煮,可男子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在身体内外铺天盖地的剧烈痛苦中,喃喃道:“师尊。”
他又试了几次,可那可解百毒的灵丹妙药不知滚到哪去了,始终抓不到。他索性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倒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口中颠来倒去重复的,只有那两个字,好像将这个简单的称呼多念上几遍,就能当止痛的灵药似的。
师尊,如果你此刻在这,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是不是又要说我不够果决,又要说我傻了?
可我本以为,她不会到那个地步。
师尊,我是不是再也抓不住你?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散去的时候,君长夜却忽然于眼前一片荒芜的黑暗之中,看到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男子,正轻而快地向他走来。
“长夜。她给你取名叫长夜,是吗?”男人将他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目光如审视般,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蹙着眉下了定论:“这可不是个好名字。”
这一幕,似乎出自某些非常久远的记忆,久到连君长夜都不记得,这究竟发生在何时何夕。
他只是觉得,自己像突然变成了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小婴儿,被那模样颇为英俊的男人小心地抱在怀里,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男人的怀抱很温暖,而君长夜看其身后背景的陈设排列,却像极了自己幼年在凉州风氏的云间府寄居时,住过的那间小屋子。
“本该带你走的。”沧玦看着怀中眼眸纯净的婴孩,忽然叹了口气,“罢,等你长大了,自己来万古如斯寻我吧。”
语毕,便往婴孩软绵的背上猛拍了一巴掌,淡淡鼓励道:“长夜,勇敢点。”
臆想中,沧玦这一巴掌力度不小,给君长夜拍得险些背过气去。可随即,本已模糊不清的视线却变得清晰起来,腹内绞痛渐渐消散,胳膊上麻木感逐渐消退,君长夜甚至感觉得到自己为放血割出那道伤口,在发出求救般的沙沙疼痛。
有那么一会,他仍旧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在发怔,可头脑却转得极快,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一种可能性。
那两种毒物,在自己体内,互相抵消了。
又过了片刻,君长夜慢慢爬起来,看到伤口内流出的血重新变得殷红,而手臂上青黑亦慢慢褪去,很快退到手腕以下。他克制着仍旧不时袭来的眩晕,几步走到先前纱缦华玉殒之地,目光扫过那方寸之间,想找找有没有自己忽略的地方,却在掠过一片阴影处时,忽而顿住。
那里有一个用血勾画而成的字。
他走近了细看,发现是“罂”。
那血字虽才写下不久,却已经半数凝固成黑红,显然本就有毒,因是匆匆写就,就连最后一笔,都没来得及添上。
君长夜紧紧盯着这“罂”字看了一瞬,就俯下身,用手指蘸了旁边沙土,将之完全抹去了。
他站起身来,正想迈步往窗边走,可刚抬起步子,却忽又转了个弯,转身去了夜阑殿。
君长夜轻轻一推,殿门就开了。殿内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已经给侍女收拾得一尘不染,可月清尘住在这里时用过的东西,却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就像他刚离开不久,还会回来一样。
可过不了多久,就连这些痕迹,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君长夜一步步走到床边,撩开帷幔坐下来,轻轻抚摸起被面平滑的边角,好像那里仍留有那人的余温似的。随即向后一仰,彻底躺倒,弓起身子,将脸深埋进月清尘曾经枕过的鸳鸯枕里面,强抑□□内翻滚涌动的情愫。
自入了极乐海后的那段日子,都好像是偷来的。一切都在往他最想要的方向发展,美好到近乎不真实,以至于君长夜时常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可越是美好的,往往越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再度起身,就要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过程中手臂不知碰到哪里,头顶一阵轻微的震颤过后,面前便吊下一个巨大的金笼来。
君长夜眯起眼睛,凝视着笼中活蹦乱跳的黄雀,雀儿不知是否太久不见天光,看到他竟颇显兴奋,还仰起颈来,高歌了一曲。
金衣公子,养得好了,歌喉果然曼妙动人,让人如闻仙乐。
君长夜漠然听着,忽然一扬手,将笼门从外面彻底打开,那雀儿扑棱扑棱翅膀,蹦跳着挪到笼边,却竟不跑。非但不跑,竟还很亲近这黑衣魔尊,用细小的喙去轻轻衔他的手指,像在跟男子嬉戏似的。
君长夜张开手掌,任由黄雀欢快地跳到他掌心来,盯着它的目光却冷漠而危险,像个思索该从何处下口的猎食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在某一瞬间过后,那只手掌猛地握住,而后牢牢收紧。
鲜血慢慢从指缝间渗透出来,他手一松,无数蓬乱的金羽掉落下来,沾了血,很快在地上积了小小一摊。
待君长夜出殿门时,怀中已多了一方长匣。他走到孤星阁内的桌边坐下,铺开一张宣纸,落笔书写了寥寥几行,然后将那写满字的纸条撕下,以火漆密封起来。他以哨声召来一只灰白信雀,将密信系于其足边,又冲它耳语一句,随即将之向上抛去,就见灰雀扑棱着翅膀,如离弦的箭般迅速飞向天边。
它去的,是东南边,昆梧山的方向。
君长夜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将如今知晓的信息与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觉得如今该是时候,去会会一个故人。
而风满楼如今却在西南,潇湘。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其实我也没写什么,就被锁了,希望能早日解锁,毕竟还是改了挺多,要是今晚还不解锁,小天使们就去WB看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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