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兰舟

小说:将进酒 作者:唐酒卿
    萧驰野睡着了。

    他的凶猛与愤怒皆化在了眉眼间, 变成带着点莽撞的不高兴。他握着沈泽川的一只手腕, 让两个人在冬夜里如同依偎,把那残忍的吻也变作了烫人的炉。

    外边的雪下了一夜, 像柳絮轻飘, 没有风声。

    天快亮时, 沈泽川抽出了手腕。萧驰野的手指追着他而去,在被褥间动了动。

    门外的晨阳见沈泽川出来。

    “校场。”沈泽川言简意赅地说道。

    晨阳颔首,要让开时, 瞥见了沈泽川唇上的伤,他欲言又止。

    沈泽川看他一眼, 对他的心思洞察秋毫, 说“近几日锦衣卫的重编调令该下来了,这段时日,承蒙照顾了。”

    晨阳说“前些日子”

    “翻页的事情不提也罢。”沈泽川今日无端地有些冷情,他说,“日后大家行走阒都,难免碰头。我谨慎行事, 也劝诸位禁军兄弟谨慎行事。”

    晨阳一顿。

    沈泽川却笑了, 他说“禁军如今的好日子来之不易,但是风水轮流转, 往后谁说得准呢。”

    音落不等晨阳答话,他已经掀袍出去了。

    丁桃拍掉肩头的雪, 倒身下来, 吊在半空摇晃, 叼着笔望着沈泽川的背影直皱眉。

    晨阳见状,问“怎么了”

    丁桃说“你不觉得他今日有些难过吗”

    晨阳转头看见了沈泽川的袍角,说“是吗,我看着还行,带笑呢。”

    丁桃从胸口掏出小本,就这样吊着写了几笔,感叹道“许是昨晚跟二公子打架的缘故,我听着动静不小。”

    晨阳有些许尴尬,往上看了看,说“骨津,你没教他通点人事吗算算这小子也十六了,在离北都该娶妻了。”

    骨津没回话。

    晨阳说“听着没有”

    “戴着棉花呢”丁桃塞回小本,翻回去,摘了骨津一只耳朵的棉花,喊道,“津哥晨阳叫你呢”

    骨津一个激灵,险些从上边滑下来。他推开丁桃的脸,皱着眉露出头,说“什么”

    晨阳指了指丁桃,说“把他打发了,卖掉添你这个月的酒钱。”

    骨津勒了丁桃的脖颈,说“称两也卖不了几个子。”

    里边传来动静,三个人一齐噤声。半晌后,萧驰野出来了,他套着衣,眼睛扫了一圈,看向丁桃。

    “过段日子大哥要入都,”萧驰野说话时唇间微痛,他用舌尖抵了抵,又迅速地放弃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要报了。”

    丁桃小鸡啄米一般地用力点头。

    萧驰野顿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丁桃困惑地挠了把后脑勺,看完晨阳,又看骨津,最后看回萧驰野,说“公子,我今日当差呢。”

    萧驰野说“让你盯的人呢”

    丁桃说“走、走了啊”

    萧驰野没作声,待晨阳牵过马,他翻身上去,临出门时指了指丁桃“把他给扔了。”

    丁桃还没爬上马,闻言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晨阳和丁桃架起来了。他大惊失色,攥着自己的小本,说“别啊,公子,公子我近来没犯事啊”

    人已经被扔出去了。

    晨阳扔完人上前,说“主子,今日师父该到了。”

    萧驰野二话没说,打马就往城外去。

    沈泽川没有去枫山校场,而是冒雪回了昭罪寺。

    纪纲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放人进来之后就赶着去买烧鸡。齐太傅也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这会儿握着笔眯眼写着字,见他走进来,赶忙丢了笔招呼道“兰舟”

    沈泽川掀袍端坐在齐太傅对面。

    齐太傅说“锦衣卫的调令要下来了吧,想往哪里去”

    沈泽川说“銮舆司,凑在御前。”

    齐太傅颔首,看见他唇上的伤,转而问道“外边近来可发生了什么事儿”

    沈泽川静了片刻,说“皇上如今有海良宜保驾护航,只怕朽木也能充栋梁了。我当日救萧二,是皇上登基已成定势,杀了他反而会乱了棋盘。”

    “棋盘乱不算什么,怕的是方寸乱。”齐太傅看着他,“待在萧二身边的日子里,可有了什么新看法”

    沈泽川擦着指尖沾到的墨,用了半晌思考,才说“他生在了萧既明的后面,太可惜了。这一生压得住他便罢了,若是压不住他。”

    沈泽川看向齐太傅,没再继续说。

    齐太傅反而说“兰舟,你还没有明白。”

    沈泽川微怔。

    齐太傅站起身,踱了两步,望着院中雪,忽然长叹一声“你杀了纪雷。”

    沈泽川停下擦拭。

    齐太傅难得深沉,他说“兰舟,我们受困于此,凭恨而存,却不能叫恨所杀。五年前你做不出这样的狠绝的事,五年后你已经独当一面,做得干脆利落。我授你诗书,却不要你被恨操控。杀生难成仁,坠得太深,会回不了头。心魔不除,你便永远困在梦魇之下。纪雷该死,一刀了结也是死。想想端州的日子,我不愿你走着一条冷心冷情的路。你说萧驰野生在萧既明后面太可惜,我要与你说的恰恰相反。”

    “你试想一下,如若今日纪暮是离北世子,他把你留在阒都,除了无可奈何,难道就没有别的了吗”

    “宝剑锋从磨砺出,萧驰野就是剑,他自己尚且没察觉,兄长多年给予他厚望,离北从未吝啬属于他的夸奖。他如果是废子,溺爱他才是让他痛快的选择。可是萧既明不仅带他出征,还放手叫他带兵。既然已经退无可退,交出弟弟真的只是为了让他痛苦吗五年前萧驰野在离北不懂得收敛,如今他已经学会克制骄纵。口传身教的一切都可能会浮于表面,唯独从痛苦中自己领悟到的才是绝招。萧既明是个好哥哥,萧驰野最不可惜的便是生在了萧既明后面。兰舟,这本该你最明白的情谊,如今却成了你最不明白的情谊。”

    齐太傅停顿许久,有些沉郁,他再次看向沈泽川,跪下身,用干枯的手掌缓缓拍了拍沈泽川的发顶。

    “先生授你以诗书,许你表字为兰舟。兰生玉阶淡然之,舟渡苦海驱无涯,胸襟纳百川,眼界拓万泽。你是好孩子,杀人不过点头地,恨难却,心却不能变。兰舟,兰舟啊,不是还有师父和先生吗怎的要把自己逼到那个境地。这五年里的不痛快,说一说也好。”

    沈泽川怔怔地望着齐太傅。

    “二十五年前,太子殿下离去。我日日都在盼,夜夜都在怨,我恨不能身替那一剑,恨不能手刃仇敌。我熬在怨恨里,成了这个模样。我做了你的先生,我,”齐太傅略微哽咽,“我要你为我杀宿仇,却不能要你变作忘记自己是谁的刀你是个人啊,兰舟,不要忘记端州无拘束的日子,纪暮虽死,却不是因着你而死,是天如此,命难回你从茶石天坑里出来,不是负罪而生,是他的生,是那四万军士的生傻孩子,纪纲那样小心谨慎,怎么还是让你误了自己,怨错了人”

    沈泽川闭上眼。

    他听见纪暮的呼唤,又想起了萧驰野的味道。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他迷恋着那味道是为什么。那是烈日的爽朗,是能让他逃离茶石天坑的光。

    哪怕须臾也好,忘记血潮与箭雨,忘记寒冷和尸体。端州的日子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太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他甚至已经无法记起纪暮欢笑时的脸,他坠入了梦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自己。

    纪暮死了。

    怎么那一日死的人不是他呢

    师父没有责怪就是最大的责怪,挣不脱的是一辈子的负罪感。他没有办法对齐太傅坦言,他日复一日,终于杀掉了自己。

    萧驰野是另一头的倒影,有着他没有的一切。他观察着萧驰野,试图笨拙地模仿,让自己像个人。他无法对任何人说,住在这具身体里的沈泽川是个面目狰狞的杀手。

    他已经站在了深渊的边缘。

    沈泽川在齐太傅的手掌下垂眸,像是个聆听教诲的孩童。他虔诚地听话,却在这个刹那间,觉察自己已经无法流泪。

    他喉间微动,最终宽慰道“先生说得是。”

    三日后锦衣卫调令下达,调派原本八大营的指挥佥事韩丞为锦衣卫指挥使,把锦衣卫十二所人员重调,沈泽川从驯象所到了銮舆司,葛青青由百户升迁为所镇抚。

    沈泽川的新腰牌上有“随驾”二字,銮舆司是个顶好的去处,挨着皇帝,最容易得圣上青眼。

    萧驰野由原本的禁军总督,兼任八大营都指挥,落实了阒都巡防的大权。他自打那夜后,迎了左千秋,一直住在枫山校场,直到沈泽川离开禁军宅院,两个人也没有再碰面。

    “主子,”晨阳侍奉在侧,对萧驰野低声说,“原本安排的是驯马司,谁知调令下来了,竟成了銮舆司。”

    萧驰野解着只九连环,手上动作一慢,说“那就人家不稀罕。”

    晨阳说“可他去了御前,不是更容易招致杀身之祸海阁老当初可是力劝先帝杀了他的人。”

    “刀口上讨债,他的心就不在奉公守法上。”萧驰野扔了九连环,说,“纪雷死了,韩丞是八大营补差来的,锦衣卫如今就是无主之地,他这会儿上去,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晨阳沉思片刻,说“他若成了”

    “他若成了,”萧驰野看向校场,“便有了爪牙。”

    晨阳没有贸然说话。

    少顷,萧驰野说“锦衣卫是纪家人的天下,他有纪纲做盾,再拿旧情为刃,想上去,简直易如反掌。我们虽然插不进人手,却能扼制住他的契机。升官发财总要有个由头,御前不出乱子,他就只能被压着动不了。禁军既然有了巡防重任,何必再劳驾锦衣卫”

    晨阳说“属下明白了。”

    萧驰野喝了口水,又沉吟片刻,说“挑个隐蔽的地方,摆桌席。我与他架要打,饭也要请。”

    他抿紧了被咬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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