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八月间,清宁省城的天气已经逐渐热起来了,阅卷房外知了的声音烦躁了整个屋子。何学谕微微拉开自己的衣襟透透气,右手拿着扇子大力的舞着,全然没了名士风流的气度。
林教谕尚算正经的,正襟危坐在何教谕对面,拿了手帕抹了额头上的汗水,对何教谕说“老何啊,哪有这么热啊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呢。”
何教谕是愈扇愈热,面色不耐,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的。过几日,咱们去银凤沟玩好了,那里的溶洞曲径通幽,划着一条小船进去别提多凉快了。既享受了凉意,还能一观美景。”林教谕笑着答应了。
何教谕和林教谕闲聊了一会儿,见卷子还未拿来,对身边的小吏道“你去催催誊录院的人,怎么卷子还没誊抄好啊都什么时候啊还在偷懒”前朝桓帝下的令,为了避免科举作弊,所有考生的卷子都是要重新誊抄一遍才准阅卷,这也是为了防止阅卷官凭借着字迹认出来考生来蒙混过关,誊抄也是提高科举的公正性和公平性。
小吏点头哈腰,陪着笑出去了,出门转角就回头呸了身后那道门,小声愤懑道“你还真以为你是什么大人啊,一个小小的教谕,还摆谱”
誊抄院里,众誊录手坐在案前是奋笔疾书啊,他们手执朱笔手腕飞快的誊抄着考生们的考卷,考生的原始试卷因用黑墨书写,所以称为墨卷;而誊录后的卷子,都是用红笔写的,故称为朱卷。
等到日头正大的时候,小吏们才将第一批抄好的试卷摆在众教谕阅卷房去。试卷陆陆续续的送到几位教谕案头,不出三日,就将定的考卷送到了副考官几位知府案上。院试三千人但是只取六十人,何况这些人是精英中的精英,好比在黄金堆里找珍珠,那是千里挑一,故而取出来的试卷无一不是上上之作。
各阅卷房送上去的只有一百份试卷,等副考官知府们阅卷完又会剔掉四十份,只留六十份试卷,至于排名次那是提学蒙大人才有资格定论的了。
蒙提学一一翻阅着,首
要的就是首题不知道这些士子做的如何有的尚算言之有物,有的只是夸夸其谈,蒙提学将这些看似有理实则浮夸的试卷都排为了下等,这些能中也是末等位次了。
屋子里悠悠的青木香在铜镏金九桃博山炉里冉冉升起,蒙提学看到一份试卷,手微顿,眼神浮动起来。吾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此人好大的胆子啊,竟敢说朋党不是错的,端看君主是否能认清谁是是君子谁是小人就好了。君子与君子因志趣一致结为朋党,而小人则因利益相同结为朋党,这是很自然的规律。
蒙提学满满放下这份试卷,起身负手踱步起来,从此文就能看见一个人的胸襟,朋党一向是君子嗤之以鼻的东西。从古至今,无一不是在抨击朋党存在的坏处,而此文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居然肯定的朋党的存在和有益的部分。
蒙提学回到自己案前,摩挲着着这份卷子,此文未免太过前卫了,若是那帮自诩清高的老夫子见了定当是要大肆抨击的,若是黜落这份试卷也实在是浪费此子的才华了。何况他本来就是为了提拔为国做事,为民请愿的士子,不然他干嘛出这份试卷如此一想,他眼里含着坚定把此作放到了首位。
就算引起争议又何妨做都做了,何不做的大大方方的光明磊落一点。当年他也是当科的传胪,人家都觉得他应当入翰林院,进内阁,那才是正正当当的好仕途。可是他偏偏拒绝了,为什么要以做事立著为上等事,而视理桑田亲百姓为下等事呢
所以他放弃了庶吉士的考核,请求家里人让他来了地方做官,别人都视他为异类,但是他不觉得,他还记得他自己求学时的初心,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续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摆好所有人的名次,才让副考官和众教谕进来商量。
其他的倒也罢了,这前五可是了不得,清宁省城五个知府各拿了一份细细翻阅起来,拍手叫好者有,暗自皱眉者也有。
俞知府翻到谢琰那篇,眉头紧锁,强扯了一个笑,对蒙提学说“
提学大人,这篇文的确是上上之作,确也担的起头名,只是这言论未免太过放肆了一点”俞知府若是知道这篇是谢琰做的,肯定就不会这么问了,这可是给自己挣政绩的啊。
成州府知府马知府也是不赞同,说“提学大人,此等文章放肆无理、小人之言怎配中头名还望大人深思。”马知府是个干干瘦瘦的老头,官府穿在身上还是有点不合身,拱手行礼时微带了几分滑稽。
蒙提学厉眼一扫过去,顿时马知府的腰就不敢弯下去了,眼神瑟缩了一下,讪讪的起了身。
蒙提学微微挑眉,沉声道“本官就要点此篇为头名,朋党本就存在,不然现在这些臣子怎么会分成太子党和豫王党呢满心满眼都是从龙之功,全然忘了自己做官到底是为的百姓了”
说完一拍案头,气势赫赫,几位知府都鸦雀无声起来,众教谕更是叫苦不迭。马知府现在是恨不得没听到这些话,这些话是能摆在明面上说的吗蒙提学是想干什么啊
蒙提学接着说“此人首篇策论气势蓬勃,不以常理而论,反以新意出巧。四书题和五经题也是做的相当出色,这道截搭题不知道微言大义,细致入微,五经题虽简单,但也是在简单里做到了不简单。就算最后这道词,也是凌云意笔,有晏几道几分词风,又兼有了苏东坡几分胸怀。只道夕阳好,浩然天地间。连老夫都自叹不如,你们觉得他担不起头名吗”
马知府尴尬道“下官也不是不知道此卷的确担得起头名,只是担心提学大人会被攻讦啊。提学大人用策论做首题已经是让人侧目了,若再点此卷为头名,怕是会引起轩然大波啊。等这篇文刊入程文,让天下人看到,怕是御史们不会放过大人你啊。”
其余的知府也道“前朝有位官员因为出了一道君夫人阳货欲就被御史参了一本,说是有辱圣贤,这位出题官就被降了级,大人还是小心为上吧。录入这卷也可以,第二第三也当得,只是第一嘛,就别了。”
蒙提学怒极反笑,说“科举考试为的是为朝廷选拔人才,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时看
你们做官为民不怎么样,敷衍了事倒是你们的强项。看来你们一个个主意比本官还大,这个提学你们来做好了”
五名知府都被提学批评一顿后,都扎心了,心里暗自腹诽这是人身攻击吧怎么还说到政事上了
五位知府虽然都是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随便便点一个文章不出格的试卷为头名,但是也拗不过蒙提学一意孤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谢琰早起就穿了简简单单的宽松衣服站在院子里打太极,行云流水,一拳一招莫不如百川汇海,万风成刃。
柳晋站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坐在走廊座上,躲在树荫下,一手拿着苹果啃,一边道“谢琰啊,你可真有毅力,这套拳法见你打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哪一日放弃过,今日这么热,你不怕中暑啊”
谢琰打完一套太极拳,让柳晋把栏杆上的帕子丢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说“谁说的,我考试的时候不就没有嘛。何况这个时候才早晨,太阳还没出来呢。”柳晋翻了一个白眼。
谢琰突然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对柳晋问道“你哪位堂兄柳慎还好吧没出什么问题吧”
柳晋一向洒脱的人,也支支吾吾起来,说“嗯,大概,对,没事了。”原来当日他们考完院试,谢琰和柳晋自然似乖宝宝回了家。
其余的柳家几兄弟,就去了风月楼,结果柳慎想来是没有经验,又是初哥,回来过后发现自己那物事被磨破了皮,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就吵着闹着去找大夫,大夫来了只说是小事,给了药方就走了。
柳慎也是自觉得伤了自尊,最近都不爱出来,就怕见着他们,怕他们嘲笑。
柳晋商量着要不明日把柳慎扯出去玩,最近夏日炎热,清宁省城外城有个银凤沟,溶洞里凉快,景色宜人,瀑布也是一绝。谢琰琢磨着院试也结束了,也可以放松放松便答应了。
翌日清晨,街上熙熙攘攘,车马如龙,一个身穿麻布衣的女孩站在街旁卖花,担上清盈淡雅的几簇茉莉、清丽多姿的玉簪花和娇美灿烂的蔷薇花。
她叫喊着来往的行人,却少有人停留驻足停留照顾她的声音。突
然一个活泼的声音问她“小姑娘,你这花怎么卖啊”
她闻言望去是一个翩翩少年郎,朝气蓬勃的样子,蓦然红了脸,小声道“一朵十五文就可以了,两朵我可以便宜一点。”
那少年郎爽朗一笑,说“我们有六个人呢,你可要算我们便宜一点。”说完让卖花女剪了几朵花簇来带。
正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柳慎,原来你在这啊,害我们好找。”卖花女看过去,却是一名身穿藏青色曲水缠枝莲素纹儒衫的少年,英眉秀目,丰采玉貌,恰似青竹浩浩,玉山朗朗,比起刚刚的买花少年容貌更为出色。
谢琰带着柳晋等人好不容易找到柳慎,没想到他倒在这里悠闲的买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柳慎看他们来了,笑着招手,说“快来啊,给你们买的花,我待会簪在头上一定很风流,若是能碰到佳人闺秀就好了,说不定也能唱一出红鸾记。”红鸾记是先帝在时一个才子写的戏本,才子佳人,若水旁定情的爱情故事。
柳晋手上的扇子轻敲他的头,说“你啊,真是想太多了,你以为你去了你以为人家会看你没看咱们这一行人谢琰就会夺取大家的目光吗”
柳慎看去,谢琰站在闹市中,面如冠玉,卓荦不群,心想这般气度也就当年魏晋王谢子弟才会有了吧倒是比之前那个自称白家士族子弟的人更有士族风姿。
谢琰被身边这五个大男人不怀好意打量着,微挑了眉目,说“你们还不赶快,咱们不是说好去银凤沟吗”谢琰说完他们就开始挑起来自己要簪的花了,谢琰这才松一口气。
柳晋调了一朵粉色的木槿花簪在头上,谢琰是欣赏不来啦。古人视男子簪花为平常,是雅事,可是谢琰实在接受不了一个大男人戴花,总感觉太女气。
柳辰看他待在原地,问他“谢琰,你怎么不来挑花啊”
谢琰讪讪一笑,拒绝道“不了。”虽然谢琰拒绝了,但还是被柳慎分了几簇茉莉花,谢琰无奈,让卖花女扯了根丝线,系在腰上当摆设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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