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朝露日晞

    魔物力竭,满室的幻象都灰飞烟灭。只剩下墙上的铜镜,它尽力将天上人间粉饰得十年如一日,自己的裂痕却永远停留在那一天。

    祁纵心中郁堵,沉默良久后说:“辛苦你了。”

    “我好想她,还有她们。”

    铜镜轻轻地说。它的声音和漱玉一模一样,温柔又沙哑。

    祁纵问:“可你为什么引我进入废墟,让我发现真相?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

    铜镜笑了,它温声道:“祁公子,我能将整座幻境尽收眼底。其实从你翻窗进来的那一刻,我就看着你了。你好像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这样……挺好的。”

    它喃喃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才愿意帮我们吧。”

    “我这样的人?我、我怎么了?”祁纵一脸茫然。

    铜镜惨笑道:“我们天上人间……是青楼啊。”

    祁纵:“……嗯?”

    铜镜鼓起勇气,实话实说:“女子沦落风尘,便会遭天下人的耻笑和轻贱。因为她们出卖色相,没有忠贞,这就是青楼。在世人眼里,她们是可无可无的蝼蚁,活着也便罢了,死了倒还干净!没有人会在意的,没有人会为她们讨还公道!所以我不仅在等漱玉的孩子,我还在等一个人来——等这个人把漱玉她们当人、把她们的命当命!”

    铜镜声音颤抖,“……你明白了吗?”

    它每一个字,都在把自己最重视地东西碾碎,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泣音。

    铜镜虚弱地道:“我是一面镜子,看清每一个人。在看见你的第一个瞬间,我就觉得时候到了。你来了,我便可以走了。”

    它毕竟不是活人,不懂人情世故,想让祁纵帮忙,便全心全意地请求。

    “……好。”

    安静许久,祁纵的双手忽然握紧了。他对铜镜说:“已经过去了十年,我没有把握找出凶手。但是,我会一直帮你找,而且一旦找到,定为你血债血偿!”

    他眼底锋芒极盛,一字一顿地道:“她们不是蝼蚁,她们就是人。她们都是那个孩子的母亲,也是……是你的姑娘们。”

    铜镜好像愣住了。

    许久之后,它才开心地说:“对……对,我的姑娘们!她们是最好的。永远……最好的。”

    话音落下,执念便去了大半。碎裂声不断响起,一条条缝隙蜿蜒折行,十年前留下的那道裂痕,终于在今天爬满了镜面。

    祁纵见状不好,忙追问道:“等一下,还有漱玉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你记不记得,他拜入的是哪一家仙门?!”

    铜镜轻轻地说:“他叫安遂!平安喜乐,一生顺遂。他拜入的仙门是……书剑宗!”

    话音一落,整面铜镜锵然粉碎,十年幻境分崩离析。金碧辉煌的大厅刹那间黯淡下去,满堂珍奇化作齑粉。横梁一节一节地断裂,却在坠地途中就朽化成尘,连带着装点各处的花簇,眨眼间芳华萎地、零落成泥,连余香都尽数散去。

    祁纵却僵在了原地,眼底一片空洞——

    书剑宗!

    怎么会是书剑宗?!

    突然一声巨响,他头顶上的房橼折断,直直地砸了下来。祁纵魂不守舍地抬头,眼看着合抱粗的重木落下,却被一人伸手揽过,眨眼间移到了大门外。

    卿笑寒道:“哥哥?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放开我!”

    祁纵此时看见书剑宗的人,不啻于看见厉鬼。他猛地推开卿笑寒,想冲回漱玉的厢房,却见眼前的屋宇正在大块大块地坍塌——平整的墙皮迅速龟裂,砖石凭空破碎,像是绝代红颜一夜白头,又好似女子揭开了画皮、露出丑陋的夜叉。

    行人全被这一幕惊呆了。好端端的楼阁轰然夷平,红眼睛的老鼠成群结队地涌出。无数人被吓得尖叫:“格老子的什么玩意儿?救命啊!!”

    “娘哎,这都啥东西!”

    “天上人间发生什么了?……天上人间塌了!!!”

    只有那些在后院里野|合的纨绔还毫不知情,他们正飘飘欲仙地享乐,忽听耳畔传来巨响。他们醉眼迷离地看去,只见乌泱泱的蝙蝠迎面飞来,纨绔们顿时清醒了。

    他们吓得抱紧怀中女子,却感觉手感不对。等他们低头看去,才发现怀里的根本不是什么温香软玉俏佳人,而是一具具青黑的骷髅!

    惨叫声四起,祁纵突然问:“灵体在遭受极大刺激时,会堕落为魔吗?”

    “会。”百里惜也赶到了,她听见便答:“成魔要么是自发堕落,要么是感染魔息,灵体也不例外。但是,它们有一点很特别。毕竟不像妖精鬼怪、容易滋生邪念,它们是长年累月被善念感化而成的,所以就算痛彻心扉,也极少自行魔化。灵体成魔,基本是感染了魔息。”

    她试探道,“这里的魔物……是灵体感染魔息而成的?”

    “不对……不对!它怎么会感染魔息?哪来的魔息!!”

    祁纵忍不住摇头,语无伦次。他突然闯进废墟,徒手挖掘起地上的朽木碎块来,胡乱叫道:”铜镜、铜镜!你出来……你出来!!”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卿笑寒轻声道:“哥哥想找出那面铜镜吗?让我来吧。”

    他双手结印,指尖冒出细微的金光,融入遍地废墟。百里惜和谢危离得远,没有看见,只有祁纵目睹了这种色泽奇异的力量,从未听闻过,也不知是何路数。

    但此时此刻,他完全没心思细想。只见碎裂的铜片从废墟里升起,凑出一小块镜面。魔息已经散尽了,铜镜的灵识也所剩无几,就要灰飞烟灭。

    祁纵急切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有一件事非常重要,我实在想不通——你还记得你是怎样成魔的吗?”

    “成……成魔?”

    铜镜懵懵懂懂,断续地说:“那个黑袍刺青的男人……放出了黑色的雾………”

    它说完这句话,彻底消融了成了微光。祁纵下意识地伸手挽留,却只托得一掌飞砂。

    他怔了好一会儿,忽然出神地问:“卿笑寒,你们书剑宗……有没有叫安遂的首徒?”

    “‘安遂’?”

    “对。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没有。不仅是我们这辈,还有往前几辈,都没有名叫安遂的人。”

    卿笑寒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问,而是耐心地等他继续。祁纵的眉渐渐皱紧,道:“那你们书剑宗,有不收娼门之子的规矩吗?”

    “怎么会?”卿笑寒说,“书剑宗自古只按照灵根和品行择徒,论出身必受重罚。这些都写在祖训里,数百年没有变过。”

    祁纵顿时如坠冰窟——那个黑袍刺青的男人,假冒了书剑宗的身份!

    法器能够感应灵气和魔息,铜镜还未成魔前,天上人间肯定灵气浓郁。若是凶手有意寻找灵体,释放魔息,再大肆屠戮它的珍视之人——就可以把灵体感染成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漱玉和铜镜心心念念的安遂,也可能根本没拜入仙门。无论是安遂、还是天上人间里惨死的姑娘们,全都是凶手造魔的养料!

    祁纵浑身发冷,指尖轻颤不已。他手上还有刚才挖掘废墟留下的伤口,被卿笑寒拿起来,默默地治愈疗伤。

    祁纵两眼放空了许久,问:“有哪个门派或者哪个人,会身披黑袍、在脖子上纹刺青?”

    “浮休。”

    忽然响起谢危的声音,他和百里惜走了过来。谢危双眉紧皱,道:“那是个恶名昭著的组织,集结了无数亡命之徒,个个拿钱办事,无所不为。”

    祁纵又问:“那有人感应过整个修真界的魔息和灵气吗?有没有什么异动?”

    书剑宗的三人都沉默了。

    片刻之后,卿笑寒一颔首道:“有。此事在仙门世家间,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若只说近几个月,则无甚离奇,但如果比较近几年的魔息与灵气,便能发现异常。从一百年前、第一场人魔之争结束起,修真界的魔物……就越来越多了。”

    祁纵一闭眼,脸色苍白。

    他道:“因为有人造魔!”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笔迷读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