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珠迷迷糊糊的, 感觉像被石头压实了，挣扎着醒来，才发现原来是被小胖子压实了。
“臭小子, ”朱珠小心的把铁蛋放下去，伸懒腰起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朱珠上学的日子并不算美好, 班上多得是调皮的小男孩, 总是扯她头发, 踢她板凳, 搞一些恶作剧想吸引她注意力。好在朱珠拉下脸揍了几个领头的一顿后，这种情况就没有了。
班上的小女孩很少，一个班三十个人, 加上她只有五个女孩子，可能女孩子更知道上学的机会来之不易，一个个都埋头学习，所以她也找不到什么说话的人。
随着一天天的过去，铁蛋渐渐习惯了白天找不到姐姐的日子，只朱珠总觉得他越来越像一只泥猴子, 但也心疼他, 晚上回家都随他粘着。
有时候朱有文两口子都忍不住吃醋，觉得这儿子怎么就这么粘姐姐。
倒是朱珠知道他这是孤单了，周围的孩子要不比他大，要不比他小，大孩子哪个愿意带个刚学会走路的拖油瓶玩, 比他小的还在吃奶，铁蛋自己还不愿意搭理呢。
这到了农闲时节，队里又有人去县城卖柴卖草药了，这几年管的不严，加上风调雨顺的，所以广源县日子不算难过，乡下人没个经济来源，进城卖柴的人越发多，所以柴的价格什么的早就降了，只冬天这段时间行情稍微好一些，所以队里人每年冬天都老往县城跑。
这天朱有文一早就和队里人去了县城卖柴，顺便带点家里采的草药去中草药收购点。他现在在大队人缘很好，在又一次换届选举中仍然被选为了民兵队长，做事又耿直，所以有几分威望，队里人去哪都愿意同他一道。
朱有文心情很好的出了收购点，家里这一年采的草药他这次全带过来了，因为品相好，人给的价格还不错，他哼着小曲步伐轻松地和几个同大队的人路过医院后门。
“朱...朱大哥？”一个女声喊道。
朱有文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赵医生？赵医生，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朱有文激动地给队里人介绍，“这是赵医生，就是救了我妹子那位，医术可厉害了！”
“知道知道，还是送来铁蛋那个医生吧？嘿嘿...”王多财贼眉鼠眼地说。
“哈哈...”一群汉子直接笑开了。
“说什么呢？正经点，”朱有文往后给了一手肘，“赵医生你叫我有事儿？”
“对，耽误你一会儿，问个事儿可以吗？”赵可笑道。
“哎，当然，当然可以了。”朱有文走到道旁，热络地说：“赵医生，有事儿你就问。”
“那我就直说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家是桐坝镇的？”赵可问：“是桐坝哪个公社的？”
“哦，我们是红星公社的，咋了？”朱有文不解地问。
“红星公社？”赵可激动地重复。
“是啊。”朱有文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激动。
“真是太巧了，那你认识一个叫王建国的人吗？好像是你们公社的干部。”赵可追问。
“当然认识啊，那是我们公社的书记。”朱有文老实的回答。
“那你方便帮我带个口信吗？”赵可一听果然有这人，顿时放了一半的心。
“你认识他？是有什么事吗？”朱有文有点奇怪她为什么不直接寄信。
“是这样的，我姐和姐夫以前是这个王书记的部下，这次我家有点事想请他帮忙，但是不方便写信，所以想请你帮忙带个口信，”赵可诚恳地说：“你放心，是真的，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嘿嘿，赵医生你说的什么话，我小妹三条命都全靠你才救回来的，我家媳妇儿也多亏你帮忙看病。”朱有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说吧，我一定把话带到。”
“你帮我问问红星公社的卫生所缺人不，如果不缺，下面的村卫生所缺不缺医生，我这有个人想去，想问王书记能不能帮个忙。”
“啊？咋好端端的，这城里的医生往乡下跑？”朱有文想不到会有这么傻的人，现在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城里钻啊。
“哎，实话告诉你吧，这个人是我爹...”
“啊？”朱有文更不敢相信了，这赵医生看起来也不是不孝的人啊。
“我爹这个人啊，活了一辈子，吃喝玩乐无一不精，家底全被他败光了，后来连我娘生病，家里都拿不出药钱了...”赵可想起往事，不禁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现在城里混不下去了，老爷子会点三脚猫的医术，所以想在乡下找个卫生所呆着。”
“这...这不是还有赵医生你吗？”朱有文忍不住问。
“我过不了多久也得走了，他们跟着我不方便。”赵可继续道：“朱大哥，你看这事儿你方便吗？”
“我们红星公社只有一个卫生所，里面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当然那医生的医术肯定是比不上赵大叔的，但是这一个萝卜一个坑儿，谁也说不准这事儿能不能成...”朱有文实话实说。
“没事儿，不一定非要在公社，下面村里也是一样的。”赵可满不在乎。
“要是真的不嫌弃村里条件差，那我们大队就行啊，我们那偏僻的很，早就该有个医生了。”朱有文也有几分心动，想为队里人谋个福利。
“行啊，能有个熟人照应着，那当然更好了。”赵可一听偏僻，马上满意了几分，她就想着给老头子找个山高皇帝远的地儿。
“行，那我明天就去公社见王乡长。”
“好，多谢朱大哥了。”
“那个...赵医生你姐和姐夫的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我姐叫赵丹，我姐夫叫元千达。”赵可笑了，又忍不住问：“你去公社能见到王书记吧？”
赵可知道现在很多人都不敢和干部说话，这个叫朱有文的乡下人看起来胆子倒是蛮大的，随时能瞥见他进出收购点，但是不知道他敢不敢去见公社的书记。
“哦，没事儿，我是我们大队的民兵队长，随时都在跑公社，再说王乡长人蛮好的。”朱有文带了点自豪地说。
“那看样子我这真找对人了，那朱大哥，这事就拜托你了。”赵可认真地说。
“放心吧，赵医生，话我一定帮你带到，然后我后天应该就能来县里，到时我再来医院找你。”朱有文拍着胸口说。
“嗯，多谢了。”
离开医院，队里人忍不住问朱有文这女医生找他什么事儿，朱有文带着几分期盼说了，其他人听说有医生愿意来红旗大队，当然都高兴的很。
这年头的乡下人，得病了基本上是靠拖，能好最好，好不了就忍着，反正大不了一口薄棺材板埋了，这么多年死的人海了去了。
“可是这城里的医生咋愿意往乡下来？是我的话赖也赖在城里，哪怕让我扫大街呢。”有人这样说。
“呸，你那是没觉悟，咱乡下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其他人嫌他不会说话，“大不了咱们也给他开公分，不让他下地就是了。”
朱有文心里一动，只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
回来后，朱有文把东西放下就去了刘胜利家。
“啥？你是说有个医生愿意来我们大队？”刘胜利吧嗒着烟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本来说是公社的，后来我说公社有医生了，倒是我们大队没有，所以那医生才答应的。”朱有文接过刘胜利递过来的烟叶。
“知道是个什么人吗？”
“我妹子那次生孩子的事儿大伙都知道吧？”朱有文带着几分感激地说：“这医生就是那个赵医生的爹，我就想啊，这女儿都这么厉害了，那当爹的怕不是个神医？”
刘胜利也记得这事儿，当时在队里传过很长一段时间，那些长舌妇都说这乡下人嫁给城里人，就算当上工人又怎么样，还不是只能任婆家磋磨。
所以这时刘胜利觉得朱有文这话有几分道理，点头应是，“那明天你去公社和王乡长说说，看他老人家有什么指示没。”
“哎，行。”
......
另一边的广源县。
“我没听错吧？”一个声如洪钟的老头从床上翻身跳起来，“二丫头，你就真的忍心和你姐一样，扔下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
“让我和林磊去兵团这事儿，也是姐姐和姐夫的意思，”赵可解释道：“姐姐他们在边疆，枪林弹雨的，又有很多特务，真的很危险，至于兵团，那边环境险恶，路途遥远，所以你和小川还是留下来最好。”
“那我们就在城里不好吗？反正家里还有两间屋，足够我俩住了，”赵老头可不想下乡，嘀咕道：“再说了，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死心眼儿，非听你姐的，那兵团能是什么好去处？”
“爹，你别胡闹了，我们这个成分在城里，这是没有清算，等清算就晚了。”赵可实在拿他没办法。
“我们这个成分怎么了？你姐不是还给那土共卖命吗？咱家现在这模样，和贫农有啥区别？”赵老头不满地说。
“就是因为姐姐和姐夫的功劳，所以咱家现在才能保住两间屋，我也还能做这县医院的医生。”赵可苦笑，低声说：“可是姐姐他们最近收到消息，这天可能要变了...”
“哼...这神仙打架，关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什么事？”赵老头叉着腰在屋里走来走去。
“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赵可继续劝这个犟老头，“爹，你想想，因为我们家以前是资本阶级，所以我们才离开省城到这广源县来的，就是想着这边离省城远，这边的人一般不知道我们根底，但是最近医院来了一个医生，是我以前的同学...”
“啊？你没事儿吧？”赵老头忙问。
“暂时没事儿，这边的风气还不明显，但是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赵可见老头动摇了，继续说道：“所以我才自愿去兵团，至少现在我还能托关系找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地方。”
“也是...”赵老头勉强接受了这件事。
“你就放心吧，那个红星公社的乡长，是姐他们以前的老领导，他也是地主阶级出生，加上年纪大了想躲清净，才来当一个小小的公社乡长。”
“咳咳，知道了。”听到要借大女儿的关系，赵老头有点不自在。
“然后那个红旗大队呢，我也有熟人在那，是我以前的一个病人。”
“这乡下人进城看病的可不多。”赵老头觉得有点好奇。
“这家人有点意思，那个男的还是红旗大队的民兵队长，这种乡下地方，最重宗族，他应该算那地方的能人了。”赵可说的嘴干舌燥，“再加上你是医生，看病救人的，没人敢难为你的，所以你就放心吧。”
“你把啥事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赵老头往床上一躺，“你去和小川说啊，那小子本来就没啥玩伴，冷不丁还给弄到乡下去了，真是的。”
“好好好，我去说，你休息吧。”
.......
“哦？你是说赵丹那丫头的爹想来我们公社当医生？”王建国放下手里的报纸，“是赵丹和元千达？你没听错吧？”
“没听错，是县医院的赵可赵医生让我来带话的。”朱有文老老实实地回答。
“嗯，没想到这两口子居然打听到我的消息了，哈哈。”王建国想起往事，也不由得有几分出神。
“乡长，你看这事儿？”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反应，朱有文不得不出声。
“哦，没事儿，这两个人是我的老部下，最后一次见他们的时候还是十多年前呢，这两只小狐狸可不得了，怕是闻到什么风声了吧...”王建国感慨道：“既然你们大队愿意接收，那我给开个证明就是了。”
“哎，谢谢乡长！”朱有文激动地说。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医生的工资我们公社只出一半儿，另一半得你们大队自己承担。”
“哎，那当然那当然。”朱有文忙不迭地说。
“还有就是这人如果来你们队了，可就不能后悔了，想好咯。”王建国想起赵丹偶尔透露地话语，不由得笑了起来。
“啊...”朱有文茫然地应着，王建国这话说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回到队里，朱有文先去刘胜利那说了这个消息。
“这是好事儿，一半的工资就一半的工资呗，横竖他只有一个人，大不了队里每年贴两三百斤粮食就是了。”这几年日子过的还可以，队里吃穿不愁的，所以刘胜利也不算在说大话。
“哎，那我明天去一趟县里，和赵医生说这事儿已经办好了，就等着她那边转户口啥的了。”
“嗯，那你再带两个人去，帮着那医生搬一下东西，咱红旗大队得拿出诚意来嘛。”刘胜利生怕这到嘴的鸭子飞了。
“哎，那我问问解放去不去...”
“那小子，心不定，他当然巴不得去了。”刘胜利摇摇头。
“解放还小呢...”
“当爹的人了，还小什么。”
“慢慢教吧，不急，这不是有支书你吗？”朱有文奉承道。
朱有文和刘解放说好明天一早去城里，又开好介绍信后，他才出了刘胜利家，队里人见到朱有文纷纷问，是不是真的有个城里的医生要来，没到最后关头，朱有文不敢打包票，只能先糊弄过去。
想到刘解放毕竟年轻，怕他做事不牢靠，又转身去找了朱有粮，约好时间，这才回家。
等晚上吃饭时，连陈氏都在问他这事儿了，朱有文只好一一解释。
听到赵医生的父亲要落户到大队时，朱珠不由得想起那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然后忍不住捂着嘴祈祷，他可千万不要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自己好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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