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朱珠迷迷糊糊地醒了，分不清是被压醒的，还是被热醒的, 朱杰的一只脚压在她身上，身下的席子被汗湿了。
好久没和两个姐姐睡在一起了, 朱珠这才发现, 她们三姐妹都大了, 这张原本还算宽敞的床睡起来已经变得挤挤的了。
朱珠惬意地躺在床上, 听着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暇时光。
“唔，糟了，要迟到了！”朱杰从美梦中清醒, 猛地翻身坐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已经放假了，“啊，吓死我了，幸好放假了。”
朱杰挠头, 平时在学校差不多六点左右就起床了, 看着透过窗上贴的报纸透过的光，今天差不多要八点了。
经过她这番动静，朱华也醒了，“好久没回家了，睡得太舒服了, 居然起晚了。”
“大姐，还是你们当工人的好，八点才上班，我们第一节课六点四十就上了。”朱杰羡慕地说，好想自己也能当工人啊，又能挣钱又体面。
“还说呢，我刚住宿舍的时候那个不习惯啊，你们想，在家的时候基本上鸡没叫就起了，我们一个屋的大部分都要睡到广播唱歌才起，我又睡得上铺，醒了动也不敢动，想上厕所都不敢，生怕影响别人，就一直憋着。”朱华忍不住和两个妹妹分享自己闹得笑话。
“哈哈，姐后来呢？”朱杰笑得肚子疼。
朱珠却有点心疼她。
“后来就好多了，习惯了。”才一年的时间，自己也变得赖床了，朱华催她俩，“快起来，再躺下去，奶要说了。”
“姐，你们这批人有转正了的吗？”朱珠好奇极了。
“目前还没有吧，没听说。”朱华摇摇头，她昨晚一直辗转反侧，终于找到了努力的方向，“我们这种学徒工待遇真的算差的了，还不如人临时工呢，所以我一定会努力转正的。”
“嗯，你一定能的！”两个姐吹的妹妹使劲点头。
见她们三个这时才出来，陈氏嘟囔了一句懒丫头，又让她们把铁蛋叫起来，准备吃饭了。
简单吃了早饭，朱珠就在坝子里逗铁蛋玩，因为还没到正式农忙的时候，所以还不算太忙，几个大人倒是上工去了，三姐妹没事做，但也没去哪玩，就带着铁蛋在后山逛了一圈。
“大姐，要不要带点泡菜去？把泡豇豆切的细细的，用油炒香，再加点辣椒，还可以加笋丁进去，就是最好的下饭菜了。”
“不用了，我们都吃食堂，饭菜都是管够的，”朱华笑着说：“而且厂里没人会带泡菜去，我也不能太特立独行。”
“好吧。”
吃午饭时，整张桌子静悄悄的，朱华匆匆地刨着饭，有点心不在焉和急切。
“我也要去县城办点事儿，正好和你一道，也送送你，”朱有文说。
“啊？不用送我了，我这么大个人了。”朱华有点不自在。
“你回来时顺便去你大妹家一趟，和人说那事我们家还不急，就不耽误那边了。”陈氏对朱有文说道。
朱华顿时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去，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这边铁蛋嚷嚷道，“我也要去县城！”
“去什么去，下午我和二姐带你去抓鱼。”朱珠哄他。
“我才不信你呢，石头哥说你在田里站都站不稳。”铁蛋怀疑地看着她。
“咳咳，那是以前，我现在可厉害了。”朱珠反驳，“再说了，你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吃过我们抓得鱼了。”
朱珠把两个姐姐的功劳分了自己一份，居然一点也不脸红。
“我在娘肚子里？”铁蛋关注点没在这上面，只问，“娘的肚子怎么装的下我？”
于是朱珠费尽口舌才把他打发了。
吃过午饭，眼见朱有文都已经走到坎下了，铁蛋居然甩着小短腿飞快地跟了上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几个人都没抓住他。
“你这个皮小子，快回去，小心我打你屁股。”朱有文板着脸，“回来给你带糖，行了吧？”
“不要，我就要去！”铁蛋倔强地抱着朱有文的大腿。
“要不...就让他跟着去？”朱珠和朱杰跟了下来，她想到自己也是五岁去的县城，不由得提议。
“就会给你爹找麻烦。”朱有文瞪了一眼她，到底还是一把抱起了儿子，“走咯，去城里把你卖掉！”
回应他的是铁蛋咯咯的笑声。
朱华朝家人挥挥手，才追上去。
“爹还是惯铁蛋的。”朱珠酸溜溜的说道。
“铁蛋是个带把的，又是最小的嘛。”朱杰还笑话妹妹呢，“忘了小时候爹也带你进城了？”
“哼，”虽然理解，但还是难受，这是人的独占欲吗？朱珠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她傲娇了，“下午叫上小元哥他们一起去田里抓鱼吧！等铁蛋回来了，我得好好让他看看。”
见朱珠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朱杰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应了。
叫上元定川，还有石头春花他们，一群人就往大南山脚下去了。
“二姐，初中是什么样子的啊？”石头好奇地问。
“初中比我们小学大多了，人也多，只读三年就行，而且要学很多学科，也有很多老师教我们。”不过朱杰想到学校里越发严峻的气氛，以及小红/卫兵和老师间的冲突，见一群弟弟妹妹都期盼地望着她，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杰姐，县城是什么样？我听我叔说那里可大可好了，城里人穿的都是洋布，吃的都是红烧肉...”
“哇!红烧肉，我还是过年的时候吃过呢!”石头打断春花的话。
“你们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初中就好了。”朱杰只能这样说，其实她自己还迷茫着呢，听说学校今年毕业的师哥师姐也还没拿到毕业证，没这玩意儿，读出来也找不到好工作啊。
“嗯，我一定好好读书，考初中，以后进城当工人，和大姐一样!”春花和朱珠同龄，不过她下半年才读四年级。
来到大南山脚下的河边，大家正站在田坎上四处找鱼的时候，只听见“哗啦”一声，外边的河里冒出个人。
“李二哥，你在抓鱼啊？太厉害了!”朱杰望着那条成人巴掌大的草鱼，眼冒红心。
“你们这是？”李良才一挑眉，从河里走了出来。
“我们也是来抓鱼，不过只敢在田里抓嘿嘿。”石头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
“虽然前一阵子涨水了，但是这田里也不一定有那么多鱼啊，算了带你们找找吧。”李良才瞅了一眼眼巴巴的朱杰。
一群小孩儿都乐的跳了起来，先听他说了诀窍，就开始找了起来，几个男孩更是簇拥着他。
最后，大家都收获满满，几个小孩儿一人一条，李良才原先就抓了两条，就没要，还顺手又分了朱杰一条，“给你，你拿着。”
“朱珠这有一条了，不能要你的了，”朱杰摆手，他也不容易，自己脸皮没那么厚。
“拿着吧，吃了你那么多咸菜，让我也报答一下你，行不？”李良才硬塞给她，不许她拒绝，“你家人多，一条肯定不够，也就这段时间放假才有这机会。”
“行吧，那我就不客气了。”朱杰觉得也是，都讲究个礼尚往来，而且也要照顾一下男生的自尊心。
“嗯，等秋收完，我又带你来抓黄鳝泥鳅。”李良才笑了起来，眼里满满都是朱杰。
“嗯。”朱杰对着这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耳朵红了起来。
“姐，走了。”朱珠这个煞风景的见事不好，忙扯着嗓子喊道，还瞪了一眼居心叵测的某人，卸磨杀驴做的可利索了。
见一群人走远，李良才摸了摸鼻子，也回家了。
回到家，天要黑了，挥手送走小伙伴儿，朱珠两个准备做饭。
“姐，我们做酸菜鱼吃吧？而且家里还有”
“那个太费油了，奶要骂人的。”朱杰忙收回思绪，坚决反对，“再说了，马上要秋收了，鱼还是留着那时再吃吧。”
好吧，朱珠绝望了。
天黑了有一会儿了，朱有文还没回来，陈氏摇着蒲扇，“你俩把那两条鱼剖了吧，然后小心点把鱼裹点面粉煎一遍。”
等她俩忙乎好，陈氏才让吃饭，“可能是在你大姑家吃了，不等他俩了。”
都准备睡了，朱有文才背着铁蛋回来。
“怎么才回来？”陈氏埋怨，赶紧接过孙子。
“娘，我吃了午饭才走的啊，这速度算快了。”这幸好是路上坐了一程汽车，朱有文就说，“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你孙子，有了孙子，儿子就不亲近了。”
“哈，可不是，我们铁蛋多听话，哪像你？”陈氏直接承认，还倒说朱有文的不是。
“文哥，你就别贫了，快说说吧，那家人究竟怎么样？”陈书英急切地问。
“我打听了，和朱华说的差不多，但是有一点，我听说，那小伙儿的娘是个不好惹得，他爹倒是个有才干的，就是不怎么会待人处事，所以当了好多年的车间副主任了。”朱有文一口气说完。
“怎么个不好惹法？”陈书英追问。
“这个，我就听那宿舍楼下面摆龙门阵的人都这样说，还特意问了门口那门卫老头，送了他半斤叶子烟呢，”朱有文有点肉疼，家里大小女人都不准他种烟，这几年的烟都是和别人换的。
“这可怎么办？”陈书英喃喃道。
“我看朱华那丫头是铁了心的，我一到县城她就找借口溜了，我还以为她有啥事呢，后来在公园那瞄见她和人在那看书才知道为啥，哼。”朱有文就想，难怪都说留来留去留成仇呢...
“爹，你这话说的，你对县城怕比我姐都熟悉吧？”朱珠吐槽他。
“哼，你管我？一边去。”果然生女儿什么的就是不靠谱。
“算了，朱华大了，又一向知分寸，看情况吧!”陈氏拍了拍小陈氏的背，“先把秋收忙过吧。”
没两天，秋收到了。
朱珠知道这个年代打谷子的辛苦，她曾经或多或少的见过，上辈子也见过很多次，但是那时候有脚踩打谷机。
现在这个年代呢，完全用的老式的工具，纯粹靠人力。
大队分成了三组，朱珠他们这组小孩最多，就在离晒坝近一点的地方。大家扛着拌桶，推着鸡公车和箩筐到了田里。
人站在拌桶的一方，拌桶的另三面用篾片编的围遮子挡住，以免碎粒溅落到田里，人们不停地挥舞着稻谷杆子打到谷架子上，纯靠力气使一颗颗谷粒脱落，效率特别低。
朱珠今年的任务算简单的，就是站在割稻草的人和打谷子的人中间，当递稻谷杆子的人。这已经算很轻松的差事了，朱杰和李良才他们这些稍微大一点的，已经在前面割稻谷了。
“我的天，小元哥，有蚂蝗!我腿上有蚂蝗...”朱珠差点哭了出来。
“没事儿，别怕，不能用手去扯，”元定川说着，就在旁边的位置重重打了几下，“最怕的就是断了一半在肉里。”
“对哦，可惜没有那么多盐，蚂蝗最怕盐了。”朱珠惊魂未定，但还是打起精神，“你腿上也有，我帮你。”
蚂蝗什么的，好歹还算有个目标，可是还有一个烦人的东西却拿它没办法，那就是麦蚊，很小的身子，一咬一个包，一天下来，朱珠一身全是包，元定川也没好到哪去。
可是没办法，为了粮食，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坚持下去。
“你俩就是养得太好了，细皮嫩肉的。”朱杰就笑话俩孩子。
“我这是天生的。”朱珠其实很满意这辈子的皮肤，虽然一直在晒太阳，而且还没护肤品，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小的原因，还是基因的问题，她的皮肤一直很好。
“哈，瞧你这臭美的样子。”朱杰受不了她那模样，上手揉的她的脸蛋红红的，“还臭屁吗？”
“哼，懒得和你计较。”朱珠决定改变策略，不与敌人发生正面冲突，“啊，奶送午饭来了，吃饭了。”
秋收为了抢时间，大部分都是家人把饭菜送到田里来的，吃了饭再带回去，忙碌的人就在树下眯一会儿。
秋收虽忙，但也不是没有趣事，一群大人带着他们抓泥鳅黄鳝，闻见香味儿了就一起趴在路边刨野地瓜，还教他们用叶子吹小曲儿。
作者有话要说：好累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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