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小说:旧恩 作者:藕香食肆
    伏传从未见过魔类, 他对魔有很多想象。

    以师门上下对魔的忌惮程度,伏传总认为魔是一种飞天遁地、杀伤力极大,简直堪称奇迹的东西。然而,伏蔚入魔之后表现出来的“平庸”,让伏传大感意外。

    “他不是入魔了吗为什么还是老被欺负”

    伏传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知道伏蔚不是好蛋,入魔之后肯定要干坏事, 一方面又有一种憋屈即将发泄的异样快感。对伏蔚反杀伏蒙这件事,伏传无比期待,甚至有点喜闻乐见。

    “魔么。”

    谢青鹤看着伏蔚已然有些改变的步态,轻声说“蛊惑、混淆、改变并不会强行支配。”

    不平魔尊将自己,将混杂其中有相同不平怨恨的魔念, 积蓄在他一身的所有魔类的记忆, 情感, 一点点分享给伏蔚。叠加给伏蔚不仅是怨恨与不平,还有所有不平魔类的见识与才能。

    直接控制伏蔚的皮囊, 帮伏蔚复仇雪恨大开杀戒那自然不可能。

    魔并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在世间寻找相同的魔念,诱惑其堕魔, 以此壮大自己,才是魔尊的最终意图。

    伏蔚的记忆和情感一点点被蚕食,整个人的气质也渐渐变得迥异。入魔短短几个月时间, 他就仿佛脱胎换骨, 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宫中对此自然也都议论纷纷。

    不过, 没有人联想到入魔上面去, 皆以为是伏蒙对伏蔚的羞辱欺负, 使他彻底变态了。

    皇长子伏葵甚至跟自己的宫人说笑“没想到五弟是这样阴柔内媚的性子,老三不过日他两回,他倒长成了妇人姿态。”

    宫人见微知著,马上就给他出坏主意“大王可要见识见识也教教五殿下懂事。”

    伏葵摸着下巴想了想,终究还是比较怂“倒也不必。”

    他有亲妈老婆两个儿女,可不像伏蒙那么光棍,什么事都敢干。万一乾元帝不高兴呢哪个男人能忍得了自己的儿子被当作妇人日来日去日他的是另一个儿子也不行啊

    伏蔚无宠无权,想在羊妃控制的后宫中自由活动,并不那么容易。

    多年培养的宫人基本上都被羊妃杀干净了,剩下的都是脖子软、胆子小,绝不肯为他卖命的。

    往日伏蔚只会走正道,比如壮大自己,使奴婢自动来依附,或是施予恩惠钱财,收买一些亡命困苦之徒。堕魔之后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他毫不客气地利用了自己尊贵的身份,俊美的面容,说些甜言蜜语,诱哄宫人们为他卖命。

    深宫之中的宫女们何曾见过他这样俊美、倒霉又温柔的皇子

    伏蔚又故意暧昧,说些渴慕婵娟的话,什么合宫上下只有姐姐待我好,我这辈子怕是出不了宫了,唉,我心悦一人却不能告诉她骗得老女人、小女人们个个感动不已,死心塌地。

    伏蔚这样得来的“死士”,竟比蒋妃和褚皇后留下的宫人,还要忠心可用十倍。

    伏传看得惊叹不已“他可真是会骗人啊。”

    用情爱收买宫人只是练手,伏蔚借了宫人的便利,在深宫之中得了许多见不得光的药材,开始试炼各类药丸药剂。谢青鹤看他的手法,也是恍悟。原来早在这个时候,伏蔚就开始炼毒了。

    谢青鹤吞了所有魔类,不平魔尊也在他体内,他并未从不平魔尊的记忆中找到幻毒解方。

    可见伏蔚在炼毒一道上也是青出于蓝,幻毒是他自创独有的方子。

    这一段时间,谢青鹤控制着伏蔚的记忆节点,很多伏传勾引宫女的片段都被他略了过去。实在是害怕小师弟又心猿意马弄出什么事来。

    倒是伏蔚躲在宫中试炼毒剂的时候,谢青鹤会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他学习毒剂的思路。

    伏蔚曾说,幻毒唯一的解药就是遗忘。

    谢青鹤倒不怀疑伏蔚撒谎。他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可能有别的解方

    伏蔚一边炼毒,一边继续施为自己的媚人之术。他这种勾引和羊妃那样赤裸裸的讨好不同,看上去倒是不卑不亢,欲拒还迎,总有一种使人欲罢不能的征服欲。

    谢青鹤实在不想让小师弟看太多这类情节,天天都在拉剧情。

    以至于某天伏传看见伏蔚和伏莳搞到了一起,伏莳还对伏蔚沉迷至极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伏蔚把伏莳搞到了手

    这是直奔羊妃老巢,挖走了羊妃的心肝啊

    刚开始伏莳对伏蔚也是欺凌羞辱的态度,迷惑了不少宫人,就没人把这种事专门报给羊妃。

    六皇子与五皇子不睦,也不是新鲜事了。这些脏事值得一说么闹到娘娘跟前,平白惹六皇子生气。娘娘偏宠六皇子,只怕还要收拾几个奴婢给六皇子出气。

    到后来伏莳被伏蔚迷得神魂颠倒,对着伏蔚说话倒是不客气,其实伏蔚说什么他都千依百顺。一边骂骂咧咧地提起裤子,转头就去把伏蔚暗示的事情办了,把伏蔚想要的东西弄进宫连王妃、侧妃都懒得多看一眼,天天腻在伏蔚身边。

    直到儿媳妇进宫哭诉时,羊妃才震惊地发现了此事

    羊妃气得半死。

    这事就闹到了乾元帝御前。

    伏莳只管护着伏蔚,先说伏蒙欺负五哥,又说自己有样学样,五哥是受害者,跟五哥没关系。

    乾元帝觉得伏莳简直是个傻子。凡宫里发生的事情,岂有乾元帝不知道的伏莳把伏蒙咬了出来,按道理说该叫伏蒙来对质,乾元帝压根儿就没召见伏蒙,一道旨意把伏蒙的爵位削到底。

    伏蒙来了御前,撕咬出羊妃,再提伏苍死去的旧事,这事能烦死。

    乾元帝护短。

    心爱的六皇子伏莳是绝不能动的。处置了伏蒙之后,轮到再打伏蔚五十大板。

    伏蔚哭道“只求与三哥一样贬为庶人。妃母说,儿臣不顾人伦,无耻诱奸六弟,此事尚有弟妹进宫哭诉。儿臣本是兄长,还在上书房读书呢”

    乾元帝也有点尴尬了。

    伏莳成亲开府已经两年了,伏蔚还在宫中读书。

    虽说伏莳有个隐形太子的身份,成亲开府都是乾元帝亲自操持,可六皇子府上都快有皇孙出世了,宗正寺还没弄好五皇子的婚礼,朝堂后宫都没有上给五皇子议婚的折子乾元帝是真的忘了,这朝廷和后宫也太跟红顶白了吧递折子请皇帝记得给皇子找老婆,也是朝臣和中宫的职责啊

    这么闹了一场,伏蒙被贬为庶人,伏莳被勒令闭门思过,伏蔚则等到了迟来的封王开府。

    伏传简直叹为观止。

    勾引几个小宫女算什么把伏莳搞到手,伏蔚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皇子开府总得有几年时间准备,光是王府就得修葺几年。乾元帝实在不想看见兄弟相奸的丑事,命人随便找了几个连在一起被罚没的宅子,简单修整了一下,也顾不上是否符合王驾规仪,匆匆忙忙把伏蔚打发了出去。

    伏蔚也不在乎王府是个小破烂,开府之后,他就有自己固定的班底,做事也方便了许多。

    至于说乾元帝承诺给他的老婆,他压根儿也不在乎。

    乾元帝能给他指个多好的王妃娘家能有四品都是乾元帝闭眼施舍的吧。

    搬到王府没多久,伏蔚就迷上了拜佛,隔三差五往安国寺跑。

    那时候的和尚是老和尚。

    老和尚是得道高僧,乾元帝的座上嘉宾,平时也没什么空搭理恶念缠身的五皇子。

    伏蔚就天天跟在僧的旁边,先向僧求教佛法,听僧讲佛陀的故事,慢慢地,开始去僧的禅房中喝茶下棋,给僧带些小点心,说些仰慕憧憬的话

    谢青鹤特别为难。

    自从伏蔚长大之后,所有记忆点都充满了少儿不宜的情节。

    他若是知道小师弟守心功夫这么差,只怕也不肯带小师弟一起来溯往。

    “这一段故事我知道,直说给你听吧。”谢青鹤实在不想再让小师弟看一段伏蔚勾引僧,诱惑僧杀了老和尚的故事,“咱们去看看刘娘子。你阿娘。”

    伏传很想知道伏蔚勾引僧的细节,又不敢提出异议,蔫蔫地点头“嗯。”

    哪晓得谢青鹤把记忆点拉来拉去,一会儿几年后,一会儿又拉回来。

    “怎么了”伏传不解。

    谢青鹤很难启齿。

    伏传想了想,突然就想明白了“只有他认为重要的记忆,咱们才能跳过去。对他来说,阿娘根本不重要,所以,大师兄找不到那个时间”

    谢青鹤只能点头。

    伏传怔怔地说“我好像也不意外啊。”

    如今的伏蔚已经有了点手段迭出的风度,甭管他用的什么手段,是否光明正大,是否聪明机智,至少他有办法去应对自己面前的复杂局面,且不再像幼时那样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时候的伏蔚,如果真的喜欢一个女人,想要保护她,绝对是有办法的。

    不管是伏莳还是僧,都不会把妇孺看在眼里,更不会因为伏蔚有了妻妾子女就翻脸。

    好在伏蔚开府到刘娘子生子,也就那么短短几年之内。

    谢青鹤拉着伏蔚的记忆点转了几圈。

    僧受了伏蔚的勾引,为了收伏蔚为徒,杀了老和尚。

    僧成了和尚。

    伏蔚也成了僧殿下。

    这期间羊妃的反应非常大。她很清楚,伏蔚一旦攀上了寺,很可能会反噬她与伏莳。

    然而,她的势力都在后宫。宫外的伏莳非但不配合,反而处处护着伏蔚,搞得羊妃天天在朝阳宫崩溃。她年纪大了,镇日歇斯底里,乾元帝也很不耐烦去见她。

    伏蔚让几个爱慕自己的宫人,偷偷在太液池种上了独语草。

    他自己则在宫外念咒,天天诅咒乾元帝头疼幻想。

    没多久乾元帝就觉得不舒服了,他有天子龙气护身,问题倒也不大,就是镇日失眠睡不着,看见谁都想暴揍一顿。刚开始倒霉的是太极殿服侍的宫人,随后朝堂上也有大臣遭殃

    皇帝如此暴躁不安,皇六子伏莳请和尚进宫,为皇帝念经说法祈福时,大臣们都一声不吭。

    满朝文武都只有一个想法快点把皇帝暴躁的脾气献给佛祖吧

    和尚替乾元帝说法时,点上了伏蔚亲手调制的合香。日积月累之下,天子紫气破开缝隙,大魔尊从近在咫尺的太液池趁虚而入,侵入了乾元帝的皮囊。

    谢青鹤熟知这一段故事。

    伏传看着伏蔚爬上了乾元帝的御榻,也已经彻底麻木了。

    反正伏蔚就是睡睡睡,收买宫女时,睡宫女。利用伏莳时,睡伏莳。讨好和尚时,睡和尚。现在可好了,大魔尊钻进了乾元帝的皮囊,为了侍奉魔主,他连乾元帝都睡上了

    迎大魔尊入主未央宫,伏蔚绝对是最大的功臣。

    乾元帝的皮囊之内换成了大魔尊之后,一向不得圣心的五皇子平步青云,成了皇帝最爱重的皇子。伏蔚自然也有野心,想要去御书房听政,想要取代伏莳隐形太子的身份。

    大魔尊捏着他的脖子,笑道“你昭告天下说自己一心向佛,这些日子还是好好侍奉莲座吧。”

    不平魔尊对着大魔尊也只有战战兢兢称臣的份儿,伏蔚还能怎么办

    分明立了大功,却没能得到想要的奖赏,还得遵从命令,继续讨好安国寺里的和尚。

    伏蔚好像也没什么想不开的,风风火火地培植势力,结交奇人异士,和尚那边更是维持着绝好的关系。只是曾经欺负过他的伏蒙,半夜醉酒骑马摔断了脊骨,哀嚎七天七夜之后,不治身亡。伏莳据说是得了急病,一夜之间就死了有传言说,伏莳死时全身溃烂,眼睛都在流脓。

    羊妃倒是在朝阳宫里活得好好的,只是服侍的宫人被换了个遍。羊妃从前也不爱逛花园串门,她不曾告病,只是乾元帝不再往朝阳宫走动,宫中只当她失宠低调罢了。

    朝阳宫的宫门也不曾封闭,任凭来往进出。

    有胆子肥的宫妃派人去打听消息,只听说日夜都能听见主殿传出不雅的声响。

    “莫不是又跟圣人玩的什么淫贱手段”后宫妃嫔们纷纷揣测。可儿子都死了,还有心思勾引君王呢多大岁数了,知不知道羞耻

    伏蔚每天都要看朝阳宫来的私信,信上详细记录了羊妃每天被折磨的过程。

    若非成年皇子不好天天进宫,他恨不得天天住在朝阳宫里,亲眼看着羊妃的无耻惨状。

    偶尔看着那满纸污秽记录,伏蔚也会喃喃自语“你这样的贱人一辈子,都比不上阿娘高贵。若是阿娘落到你这样的境地,早就自尽了。只会苟活的贱人”

    没有人知道,他羞辱的是羊妃,还是他自己。

    大魔尊不能时时刻刻附身乾元帝,偶尔乾元帝也有清醒时候,伏蔚就得小心行事。

    好在大魔尊混淆记忆也是一把好手,乾元帝被他弄得迷迷糊糊。原本想去朝阳宫放出羊妃,看见羊妃的模样,他就走不动路了。以至于后宫上下都倒了霉,不止羊妃被禁在朝阳宫日夜辛苦,几个新晋的宠妃也都被乾元帝如法炮制,全都禁在自己宫内这样那样。

    乾元帝清醒的时候,把时间精力都花费在后宫之中,也没什么心思去纠正大魔尊的动作。

    大魔尊负责干活,治理天下,他负责繁衍后嗣后宫玩乐,分工合作,岂不美哉

    乾元帝和大魔尊就这么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只是乾元帝还记得伏蔚不老实,若有空见到了伏蔚,总要为难折磨一番。

    大魔尊对伏蔚还算心爱,要离开时就寻个由头发道圣旨,叫伏蔚去办差。办完了差不多回来,也是乾元帝休息、大魔尊重新上岗的时候了。

    伏蔚与刘娘子相识,就是在奉旨去蔺城祭天的途中。

    伏蔚的车驾驶过街头,远远地看见一个正在下跪的女子身影,他双眼就眯了起来。

    “打听打听,是否婚配了”伏蔚吩咐跟车的太监。

    伏传根本就没注意到人群中的女子,直到底下人把刘娘子带到行在,他看见刘娘子年轻秀丽的面容,来自血脉中的亲近就让他知道了,这个就是他的母亲。未来的母亲

    伏蔚很熟练地用自己勾搭宫女的手段,三言两语就把刘娘子迷了个神魂颠倒。

    高高在上的皇子王爷,尚未婚配,俊美温柔,还用那样着迷、深情的目光看着自己。

    伏传不想看伏蔚怎么诱哄亲娘。

    他坐在行在外边的石阶上,想了许久,说“大师兄,你觉得阿娘是不是有点眼熟”

    “我只在襁褓时见过她,按理说肯定没有印象了吧不可能记得吧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呢”

    伏传将自己的记忆弄得很清楚。他三岁时就有记忆了,记得从小带着自己的二师兄,也记得在空间里见过的大师兄。但是,襁褓时就记得自己的亲娘这简直不合常理吧

    伏传绞尽脑汁地想,究竟哪里不对

    谢青鹤本来不想多说,见他实在纠结,只好指点了一句“二公主。”

    刘娘子的神情气度,与当初放狗咬了伏蔚的二公主极其肖似。换句话说,伏蔚与刘娘子这一段孽缘,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它是伏蔚藏在心中的旧恨所酿出的毒汁。

    没有爱。

    只有迁怒与报复。

    “那”伏传就像是大夏天被人泼了一瓢冷水,“那我”

    富贵人家生孩子是为了绵延子嗣、承继荣光与财富,穷人家生孩子是为了增添劳力,人丁越多,劳力越多,收益也越多。不管是出于喜爱、利用,孩子的出生多半都承载着父母的期盼与喜悦。

    伏传对自己的父母也有过幻想。

    他甚至还幻想过,伏蔚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坏事都是佞臣所做。

    哪怕溯往到了记忆世界里,看见伏蔚一步步堕魔入魔,他也有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比如,伏蔚自己就受过来自父亲的不公对待,他会不会很爱惜自己的孩子他会不会立志做个好父亲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出生,竟会如此丑陋不堪。

    从伏蔚看见刘娘子的那一刻开始,他们母子俩就注定了会被伏蔚折磨和辜负。

    “他也太”

    伏传低头将脸埋在手臂里,似是擦了擦眼泪,“得罪他的是二公主,为何要迁怒阿娘不过是有些相似。害他的二公主还活着,他他不去找二公主,却要欺负阿娘他怎么那么坏。”

    谢青鹤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了许久,才说“至少,刘娘子很心爱你。”

    伏传抹了抹眼泪,哭道“她不该爱我。我就是惹祸的种子。我和伏蔚害了她。”

    “她还是爱你的。”谢青鹤坚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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