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 211 章 大争(23)

小说:旧恩 作者:藕香食肆
    巫毒涉玄, 药石无济于事,只能靠着伏传修出的真元对抗。

    伏传所修乃寒江剑派真传,又机缘巧合保住了先天真炁, 一口内练纯阳之气,短短几年时光远比前世数十年修行更精纯霸道。他一张保身符就唤醒了詹玄机, 谢青鹤就放下心来, 认为此事把稳。

    哪晓得接下来的情况急转直下。

    詹玄机清醒之后,伏传一连几道保身符下沉,都溃散在一片潋滟紫气之中。

    “大兄, 北天紫气”伏传有点气。

    陈氏最是关切不过,焦急地问“什么气怎么了”

    在场除了谢青鹤与伏传,只有田文听得懂其中的微妙。紫微垣位于北天中央,又称紫微宫,紫微星也被视为帝星。帝星作为群星之主,统率万里星河,虽皓月不能与之争辉。

    伏传想要救詹玄机, 被北天紫气所阻止,以他如今的修为还不能与紫微星争锋,只能干瞪眼。

    谢青鹤知道伏传在想什么, 陈起、陈丛皆有帝王之气, 然而,伏龙草莽,未至腾飞之时。这时候要陈丛强行去压紫微星,反而会损害陈家气运, 让整个天下都走向未知的运势。

    “礼拜南斗, 借天之寿。”谢青鹤给伏传出主意。

    伏传马上从床上跃下, 出门去找南斗诸星。

    谢青鹤则指挥跟进来的卫士“小心些把姑父抬出去。”

    陈利不放心再让其他人动手, 与田文使了个眼色,二人亲自把詹玄机的睡榻往外抬。

    陈氏已经彻底懵了,只能茫然地跟在榻边。

    谢青鹤在屋子里略作停留,在原本摆着睡榻的地上捡到一串色彩斑斓的珠子,凑近一闻,珠子上透着欲色腥香,使人着迷。他在案上抽了一条湿毛巾,将珠子裹在里边包好,方才跟出门。

    伏传已经找到了南斗诸星的方位,指尖在虚空中画出阵法,默默祝祷,上达天听。

    田文见谢青鹤走出来,蹲身小声问道“大白天能找着位置么偏一点没问题”

    “太阳晒在身上有感觉么”谢青鹤问。

    田文品咂出这句话的意思,有些惊讶“星光也能感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青鹤不想说得太过惊世骇俗,只微微点头“你若有兴趣,他日详谈。”

    他和田文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伏传的背影,一丝不苟地关注着伏传与南斗诸星的勾连。

    伏传的目的是解除詹玄机体内的巫毒。

    不过,紫微星横梗其间,伏传只得区区数年修为,无法突破紫微星的封锁。

    谢青鹤出主意向南斗借寿,就是借助南斗六星的力量打破紫微星的封锁。一边是紫微星,一边是南斗六星,事实上,紫微星与南斗六星无所谓强弱,真正斗法欲一分高下的是伏传与躲在紫微星背后使出巫毒的法师。

    现世中寒江剑派一家独大,民间高修已然绝迹,伏传从来没有过与人斗法的经历。

    谢青鹤不担心小师弟的修为与见识,只怕他没有斗法经验可能会吃亏,便死死盯着,随时提醒。

    伏传先拜天府司命星,又拜天梁延寿星,一直缭绕在詹玄机身边的北天紫气就溃散了不少,谢青鹤微微皱眉,正要提醒小师弟对方可能示弱诱敌,詹玄机身周紫光大盛,猛地反扑南斗诸星,反噬直接扑回了伏传身上。

    伏传左手猛地拉出一条阴阳鱼,原本风和日丽的天际,倏地闪开一道惊雷,轰隆一声

    谢青鹤都张了张嘴,默默放下心来。

    拜南斗借寿,拜北斗以刑杀。

    趁着紫微星与南斗纠缠的时候,他拉开北斗破军星杀了紫微星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双线操作的能力,一般人不仅做不到,想都不敢想。天上星斗何等尊贵地上修士礼拜祝祷,祈求保佑,今日请了这一位神仙,哪里就敢再请另一位神仙伏传的想法就很叛逆。

    惊雷响起的瞬间,萦绕在詹玄机身周的紫气倏地消散,好几道保身符咻咻往下落。

    普通人看不见那溃散的紫气,也看不见无形无状的保身符,只知道詹玄机没多久就清醒了。

    伏传与谢青鹤则双双仰头,看向紫微垣的方向。

    秦廷势弱,群雄并举。数年之后,陈氏就会取秦廷而代之。这时候的紫微星原本就很暗弱。如今伏传借破军偷袭了紫微星,那颗原本就很黯淡的帝星更是幽黑无光。

    如伏传与谢青鹤的修士,甚至可以感觉到秦廷国祚腰斩、帝王之气疯狂流逝的凄惶。

    “我动了紫微星,不该受反噬么”伏传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丹田,丝毫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谢青鹤却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帝王之气又浓厚了不少,他一把搂住小师弟的脑袋,低声说“你姓陈。”如今秦廷是飞龙,陈氏是伏龙,伏龙打飞龙当然吃亏。不过,伏传这样借北斗打紫微星,搞得秦廷国祚衰微,疯狂削弱了秦廷的帝王之气,身在九天之下的陈家就捡了大便宜。

    詹玄机已经让陈氏扶着坐了起来,满脸茫然“你们俩这是”

    此时天寒地冻,詹玄机被伏传扒开衣服检查伤口,被褥衣裳都不裹身,风一吹就冻得瑟瑟发抖。

    陈氏连忙给他拢上披风,小心翼翼地问道“隽儿,这是好了吗能不能找个避风的屋子再说话还需要些什么真不用神婆来帮手”

    屋子里还躺着两个婢女带着毒血的尸体,陈氏张罗着把詹玄机搬回隔壁暖室,门帘厚厚地盖下,下人端着火盆鱼贯而入,屋子里很快就变得温暖如春。

    谢青鹤与伏传这时候才喝上了暖汤,跟詹玄机叙述前事。

    伏传准备了很多解释,比如,他怎么会解巫毒,他怎么会画符哪晓得詹玄机根本没问。

    “把刺客的尸体,交给小郎君。”詹玄机吩咐道。

    詹玄机遇刺这事非常微妙,詹家并不十分信任东楼,刺客的尸体就一直拖拖拉拉不肯交给府卫,连带着府卫想要清查此事,也只能到詹家来询问调查,詹玄机还不许这批人离开自己眼皮底下。

    现在詹玄机终于答应交出刺客尸体了,也是交给小郎君,而不是东楼或府卫。

    “那两个女婢是我家人,并非市井采买。着人去把她们的家人抓来。”詹玄机又吩咐。

    陈氏突然流下泪来。

    伏传上前坐在她身边,问道“姑母,为何哭泣”

    陈氏抹了抹泪,并不肯说哭泣的理由。

    詹玄机叹气“那两个女婢并其家人,是温阳公主所赐。我本不欲亲近,阿舍贤惠,几次劝说将她二人安排在屋内服侍。”他不大方便有些费力地拉住陈氏的手,“你是好意,难测人心。”

    这又是一场人伦惨剧了。

    温阳公主是詹玄机的母亲,她给儿子送美婢,陈氏为了表示大度,只能全力配合。谁能想得到,婆婆送来的这两个婢女会有问题呢

    “姑父身边得仔细清查一遍。巫毒诅咒之事,实难防备。”谢青鹤说。

    詹玄机幼年在秦廷都城长大,他来相州时年岁已长,带来相州的家人也都是秦廷出身,里面不乏温阳公主府的下人。这么多年来,这批人都没出什么问题,可谁又能保证他们真的不出问题

    “我会安排。”詹玄机有些倦怠,强撑起精神,又问道,“有一事请教。”

    “姑父客气,请讲。”谢青鹤说。

    “我所中之毒,与彩云琉璃所中之毒,是同一种毒她俩是自行服毒身亡还是被人毒杀为何她们死得那么快,我又能撑到你与隽儿到来这毒究竟是怎么下的”詹玄机问。

    “毒是同一种毒。此毒见血封喉,若淬于外伤处,顷刻间就会致命。姑父应该是含服或嗅入,毒性发作比血行慢了许多,症状也比较平缓若是我与隽弟晚来半个时辰,姑父会在梦中逝去,找不到毒发的迹象。”谢青鹤解释说。

    “这毒究竟是怎么下的我也说不好。比如我要用毒杀人。”

    谢青鹤突然看向侍立在墙角的婢女,纤细稚嫩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与此同时,那婢女突然七窍流血,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陈氏见状心生不忍“丛儿”

    话音未落,那女婢手忙脚乱地将浑身上下拍打了一遍,啪嗒有个东西从她怀里掉落于地,她异常矫健地跨步远离三尺,一把抹去眼角的鲜血,冲着谢青鹤冷笑道“你倒懂行。”

    陈利与詹玄机的心腹卫士詹仇已经先后上前,将她围住。

    伏传离她比较近,走过去把地上的毛巾捡来开,打开一看,是一串色彩斑斓的珠子。

    “我懂不懂是两说,你肯定不大懂。看见隽郎在庭中借寿,以北斗刑紫微,你还敢安之若素地进来奉茶听消息,该算你艺高人胆大呢,还是不知者无畏”谢青鹤反问道。

    “那又如何”女婢两只手就像是翻飞的蝴蝶,拉扯着鬼魅的手势,“你们都喝了我的鬼酿。”

    伏传低头嗅了嗅那串珠子,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模样“大兄都把这串欲色珠放在你身上了,你觉得谁会中你的圈套呕,能把玛瑙红宝弄得这么臭,你也是个人才”

    那女婢才突然惊醒过来,看着伏传手里的珠子“臭怎么会臭”

    她霍地转身瞪向谢青鹤“你做了什么”

    “这珠子不是你的。”谢青鹤看出了这女婢的虚弱与无知,“你从哪里得来”

    詹玄机突然放下手里的茶杯,用漆盘盖住。这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詹玄机缓缓摇头,说“茶杯里有蛇影。”

    伏传上前一步拿起他的茶杯,噗地将茶汤洒在女婢脚下。

    杯子里方寸间的蛇影瞬间放大,几条栩栩如生的蝮蛇在屋内游走,吐着蛇信。

    陈氏十分怕蛇,见状尖叫一声,哭道“詹郎”

    詹玄机几乎是下意识地护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伏传口中发出嘶嘶声,几条蛇迷茫了片刻,旋即成群结队地朝着女婢游去。

    女婢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接受命令驯服不已的群蛇,错愕地望着伏传“你是罗族后人不是,你从哪里得了驯书”

    伏传没回答她的问题,回头望向谢青鹤“黑水巫”

    谢青鹤点头“拜鬼山人。”

    寒江剑派的知宝洞里收藏了历朝历代所有经典,除却不幸湮灭在世间的传承之外,大部分修道法脉的来历、传承经历,都在知宝洞留有记载。

    这女婢虽然身份成疑,可她的修法并不鲜见,稍微试探之下,伏传和谢青鹤都看出她的来历了。

    本身巫术就是人类最初聚落里祈神祷告、与天地沟通的一种方式,掌握着最正统、最有法力的巫术的势力,也通常是每个聚落的实权派。谢青鹤与伏传所说的黑水巫与拜鬼山人,实际上就是这个时代秦廷掌管祭祀祷告等事务的衙门,他们在这个时代是正统,到后世就沦为旁门左道了。

    “退下”女婢厉声呵斥围着她嘶嘶吐舌的群蛇。

    那边陈氏已经吓得快瘫软了“快弄走啊”

    詹玄机捂着她的眼睛“不看,都是假的。影子而已。杯子里的蛇怎么能变大呢”

    “你不许说蛇”陈氏暴怒。

    詹玄机看了满屋子人一眼,觉得自己男子汉大丈夫的体面要保不住了,只是陈氏吓得花容失色,他只好低头柔声说“我不说,你不怕。我替你挡着呢。”

    陈氏还是吓得满眼泪“快叉出去丢远些”

    伏传也没见过陈氏这么怕蛇的人,见她腿都软了,是真的害怕,也顾不上恐吓奸细,先把那几条蛇影驱散。那果然不是真正的蛇,而是巫术挑弄的影子,一旦驱散就什么都没剩下。

    女婢还要垂死挣扎,疯狂翻手结印,试图召唤谢青鹤与伏传腹中的蛇影。

    谢青鹤拿起他与伏传的杯子,给女婢看“看得懂吗”

    不止那女婢抬头,连带着詹玄机、陈利与詹仇都伸直脖子,上上下下地打量那两只茶杯。

    茶杯是谢青鹤瓷指点的瓷窑里烧出来的白瓷杯,追求着羊脂白玉般的温润细腻,上边没有一丝花纹,素净无比。几个人上看下看,愣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谢青鹤再次认定这女婢修为极差,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你师父是谁”

    许多上古巫术之所以断绝,并不完全是因为修习复杂。主要是它的实用性在疯狂降低。

    就如同女婢使用的鬼酿,它能在杯中化出蛇影,一旦被人服食,就可以通过蛇影控制受术者。听上去很厉害。然而,后世修者想要解决这种暗算非常简单,直接在杯子上贴一张清水符就行了。

    辛辛苦苦修炼的巫术,被人家一张符就解决掉了,这种巫术自然会被淘汰,彻底消失断绝。

    局面暂时陷入了僵持。

    那女婢失去了制敌的能力,又不肯对谢青鹤服软招供,只狠狠地闭嘴不言。

    “她的能力都在这串珠子上。”伏传示意了詹仇一下,“珠子已经褪了神光,她现在就是个普通妇人。带她下去的时候,仔细搜一搜她身上。她若没有外物借重,翻不起浪。”

    伏传有二十种办法逼供,比如拘魂抠问之术云云。但是,当着大师兄的面,他不敢这么干。

    今天詹家发生的怪事接二连三,前面詹家卫士不听话已经丢了一条胳膊,轮到詹仇就特别仔细,伏传说要仔细搜身,詹仇扑上去就给人扒了个精光,气得那女婢怒吼“莽子尔敢”

    谢青鹤心念一动。莽子这个词,不是相州方言,也不是帝都雅言。

    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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