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第 215 章 大争(27)

小说:旧恩 作者:藕香食肆
    谢青鹤孤身前往恕州, 相州派了二千甲士随行,陈利贴身保护。

    当初陈起故意刻薄谢青鹤,要谢青鹤闭门读书, 把原本拨给谢青鹤学习骑射的师傅陈利转给了伏传,也就是说,现在陈利其实是伏传的下人。谢青鹤和伏传都没想过叫陈利随行从相州到恕州一路上都是陈家的地盘,沿途都有陈家兵马驻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凶险。

    陈利主动请缨随行保护,到底还是把陈起临走时的命令抖了出来“郎主临行时特命仆保护好小郎君, 仆万死不辞。”

    谢青鹤知道陈起是个牵住不走打着倒退的奇葩脾气, 闻言还是被陈起的幼稚作为气笑了。

    表面上把陈丛的师傅给了陈隽, 私底下又训诫陈利, 告诉他陈丛才是唯一必须保护好的小主子这亲爹真的是当成了神经病, 难怪活生生把陈丛逼疯了。

    谢青鹤去恕州是找陈起替姜夫人请命求情, 路上也不耽误, 快马加鞭一路疾行。

    二千人的队伍沿途奔驰, 流民马匪都闻风躲避。伏传担心有人前来刺杀谢青鹤, 事实证明这事执行起来也不容易。谢青鹤带的人多,想要冲撞二千人的骑兵队伍, 起码得有数百敢死之人。沿途都是陈家势力所辖,几百个人呼啸来去哪可能不被发现

    时值冬日, 天寒地冻, 不少地方都积上了雪, 骑兵单独带的豆料完全不够马吃。

    谢青鹤势必要选择在沿途补给, 地方上驻扎的官员则免不了要招待小郎君吃顿饭, 安歇一夜。

    谢青鹤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 遇上献殷勤开宴席招待他的“叔辈”们也罢了, 好酒好菜只管受用,年纪小倒也没有人给他送美女,只是给他塞了不少奢侈玩意儿,一心一意讨好他。

    也架不住有那脾气古怪的将领,为了显示自身品性清高,故意用清汤寡水打发他。

    谢青鹤也不生气。只要食物干净,住处暖和,能把随行甲士的草料饮食都补给上,他也不在乎对方怎么招待自己。忙着去恕州骂陈起呢,哪有空跟“驿站”纠缠不清

    一路上披星戴月策马前行,也花了足足二十余天,才从相州赶到了恕州城。

    陈起已经不在恕州了。

    他带兵去了青州。

    在恕州驻守的主将是单煦罡,他也身负重任,要帮着陈起策应北面三州,以防陈起打青州时腹背受敌。听说小郎君千里迢迢赶来,单煦罡专门从二十里外的营地赶回来,问道“小郎君呢”

    谢青鹤正在恕州府衙的前堂里烤火,陈利给他弄了几个山药,他就放在火盆边捂着。

    这会儿山药已经烤熟了,散发出熟食的香气,谢青鹤用牵马的厚皮手套垫着滚烫的山药,正在剥皮。陈利只怕烫着他想要帮忙,哪晓得谢青鹤戴着粗厚的手套也非常灵巧,很快就把山药剥了出来。

    单煦罡进门的时候,恰好看见谢青鹤低头吃山药。

    赶了快一个月的路,谢青鹤这会儿也是风尘仆仆,看上去比较狼狈。他的冬衣沾了些泥水和化开的雪,山药皮更是被炭火烘得焦黑一团,唯独剥出来的山药肉莹白暖黄。

    没有食案,没有盘盏。

    风尘仆仆的少年歪着头剥山药吃,居然吃出了一种神仙宴席的味道。

    单煦罡只见过襁褓中的陈丛,突然看见这么大一个能跑会跳、能从相州千里迢迢赶来恕州的小郎君,他竟有些沧桑之感。

    “小郎君。”单煦罡上前打招呼。

    谢青鹤也才注意到他。单煦罡在攻打菩阳时丢了一条胳膊,只剩下一只手。除了这一点缺憾,他就是各类史稿传奇中记载的最标准的武将形象,身材高大,体格彪悍,满脸英气勃勃。

    谢青鹤起身看了他片刻。

    单煦罡有些拿不住谢青鹤的态度,皱眉思忖难道这小屁孩是在等我给他见礼

    若陈起有二十个儿子,单煦罡当然不会把陈丛放在眼里。可陈丛是陈起唯一的儿子。恕州之战,单煦罡再建奇功,陈起拍着他的肩膀说要给他半壁江山,单煦罡心里不是不震动天下还没彻底打下来,单煦罡就在想退路了。

    没等单煦罡想太多,谢青鹤已经主动上前见礼“儿拜见单父。”

    单煦罡是陈起的义弟,按照这个时代的礼数,谢青鹤尊称一声叔父是完全合理的。

    单煦罡连忙把谢青鹤扶了起来,一只手就把他扛在了肩上,亲昵地说“好儿子,叔父上回见你,是吃你的满月酒。你才这么大”他只有一只手,扛住了谢青鹤就没办法比划,只好敷衍地意思了一下。

    谢青鹤不大喜欢被人这么扛着,才微微皱眉,单煦罡已经察觉到他的不适,把他扛进大堂之后,很快就把他放了下来,问道“早几日我就接了军报,说你往恕州来了。大兄如今在青州前线,一时回不来,你有什么事,不妨告诉我,叔父替你参详一二”

    谢青鹤马上意识到此人看似粗犷豪爽,心思可谓细密,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强。

    在原本的历史上,单煦罡在菩阳战死之后,他的副手安莹迅速出头,成为陈起打天下的左膀右臂,也正是这个期间,常朝选择从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斩获功绩,很快就成为陈起的心腹将领。

    因为谢青鹤的出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单煦罡的存活改变了陈家在东面战场的大局,历史上陈起在浅水的大败并没有发生。这人是陈起的心腹悍将,也是历史上应该死在浅水之滨的二万陈家子弟兵的恩人。

    “家事。”谢青鹤在这里等了半天,也没指望单煦罡来解决麻烦,“我带了两千人,觍颜求叔父拨些粮草,再予我一支令箭。我去青州见阿父。”

    陈起带兵去青州是打仗,沿途就不是自家地盘那么安全了。这段时间陈起收编了不少兵马,早就不像从前那样人脸熟悉,战时管制又非常严厉,他带着二千甲士出门,若没有单煦罡给的令箭,搞不好被当成来偷袭的敌军厮打起来。

    单煦罡看着谢青鹤满眼带笑,却没有马上答应。

    “粮草倒是简单。”单煦罡往门外看了一眼,马上就有候在门口的传令官屈膝,“给小郎君带来的兄弟们备好料,好好招待。”

    谢青鹤起身谢过。

    单煦罡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在官衙大堂里转了好几圈,说“我留在恕州是有军令在身,不能陪你去青州。叫你单独往青州去这是在战时。大兄的辎重也时断时续。小郎君明白其中的风险么”

    事实上,离开菩阳之后,陈起兵马的辎重就是时断时续。

    若要从后方运送辎重,人吃马嚼耗费太过惊人,打到后来都是以战养战,哪有粮草就往哪跑。

    不过,正儿八经打团战时就不能瞎跑了。陈起要打青州,以恕州为据点,他带走的兵马和单煦罡部的大致位置都是确定的。计划中的目标一时打不下来,身上带的粮草消耗光了,就得靠后方支援。

    单煦罡负责维持了一条恕州到青州的辎重路线,很自然会被秦廷兵马阻击。

    这条线太长,运粮队被截是常有的事。

    单煦罡说时断时续,也就是说,谢青鹤坚持去找陈起,很可能会遇到秦廷兵马截杀。

    “单父知道姑父遇刺的消息吗”谢青鹤突然问。

    单煦罡很惊讶地摇头“詹先生安好”

    “姑父安好。想是阿父与单父攻势太过猛烈,秦廷狗急跳墙,才会想着在相州动手脚。如非事出紧要,我也不会寒冬腊月往恕州赶。单父担心我的安危,我也知道凶险。此去青州快马加鞭不过日路程,真有秦廷兵马来袭我带的都是相州精锐,正好替阿父铲了这窝劫粮的耗子。”谢青鹤说。

    单煦罡十二分地不愿意给谢青鹤发令。

    小郎君是真正的“小”,翻年也才九岁,搁武将世家也没有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的道理。他若是准许谢青鹤带兵去青州,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这可是陈起唯一的儿子死了就再也没有了

    单煦罡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就这么光明正大、毫不觉得尴尬地开始斟酌。

    谢青鹤把烤熟的山药啃光了,也不催促单煦罡,安之若素地等着。

    “换一匹健马。”单煦罡把他的坐骑让了出来,据说是他打霜州时所获,塞外的马种,无比高大神骏,能长途跋涉,也能短时间飞奔,陈起看了都眼馋的那一种。

    “再带上这二十死士。”单煦罡从他的敢死营里挑了二十名好手,个个身材精悍,眼神敏捷,且都是单煦罡精心栽培、对他忠心耿耿、不惜以死报效的死士。

    有二千甲士随行,有二十名死士负责断后,再有一匹能逃跑突围的好马,就算命不好遇到了强大的队伍前来劫杀,也能很大幅度地提升小郎君的存活几率。

    谢青鹤答应了他这两个条件,单煦罡才磨磨蹭蹭地给出一枚黄铜令箭“去吧。”

    陈利对谢青鹤的决策颇为不满,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单煦罡派来的死士的不信任。

    他是谢青鹤的卫士头领,负责谢青鹤出行的所有安排。单煦罡派来的二十名死士被他圈在了二十丈外,谢青鹤出门时前后左右仍旧是他带出来的府卫心腹。

    “小郎君未免太过轻信。”陈利平时也不多话,难得一回向谢青鹤谏言。

    谢青鹤骑着单煦罡的马,说道“人你也隔在外边了,还要专程来教训我么俗人担心阿父只有我一个儿子,单父战功赫赫,又领兵数万,说什么,打下秦廷之后,江山谁主尚未可知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我父只有我一个儿子,单父连老婆都没一个呢这江山是看谁儿子多就归谁”

    秦廷不止在相州搞事情,也派人四处散播谣言,试图离间陈起与单煦罡的关系。

    谢青鹤在恕州待了不到半日,陈利就听了不少小话,这会儿担心单煦罡是不是要趁机派人杀了谢青鹤,让陈起后继无人。被谢青鹤点破之后,陈利才突然意识到,就算单煦罡功高震主,想要另立山头,他杀了小郎君有什么意义他自己也没儿子啊不都是后继无人

    “是仆小人之心。”陈利低头告罪。

    不过,他还是把敢死营的二十死士圈在外围,根本不许他们接近谢青鹤。

    谢青鹤得了一匹好马,骏马奔腾有力,在天地间奔跑就有一种舒展潇洒的恣意,与寻常马匹确实有着截然不同的潇洒快意。他控马片刻与马儿混得熟了,便信马由缰沿路飞奔。

    不必陈利提醒,谢青鹤也知道不要跑得太快,卫士的马跟不上。

    出来没多久,天就黑了。

    一来没找到合适的扎营地,二来白天在恕州城歇息过,一行人便继续赶路。

    刚从相州出来时,陈利还会担心小郎君是否吃得消,这么多天下来,陈利也已经麻木了。

    小郎君精力比大多数甲士都好,正常人是血肉做的,小郎君可能是铁腰铁腿铁屁股,马都受不了了,他都没喊过腰疼屁股软。

    就这么跑了整夜,黎明时遇到一条清水河,埋锅做饭饮马,稍事休息。

    汤水还没烧热,派出去的斥候便策马呼啸而回“上马,上马”

    训练有素的甲士很快持械上马,整装列队。谢青鹤牵着马往前看,斥候已飞奔到面前,禀报道“小郎君,乌将军,前面有溃兵四散而至至多三里,顷刻即到。”

    谢青鹤并不越俎代庖指挥士卒“乌将军”

    此次负责率领二千甲士的乌将军是乌存的兄弟,名叫乌沅,与谢青鹤客气了一句,很快就持枪上马,命令甲士主动出击这二千甲士都是骑兵,守阵并不是他们的强项,冲杀起来才有杀伤力。

    陈利也不曾责怪乌沅一心杀敌,并不守在小郎君身边保护。

    乌沅的战绩很快就传了回来,斥候说朝这方向奔来的都是溃兵,乌沅带人冲了一波,那批溃兵就吓坏了,最开始逃出来的一波溃兵死伤满地,后边的溃兵直接就该换了逃亡方向,根本不再过来。

    乌沅始终控制着部卒冲杀的范围,并不让他们离开后方五里之内。

    这一波以攻为守算是牛刀小试,处置得非常干净。

    谢青鹤待在原地,喝上了煮沸的热汤,吃了一碗面糊,还用热水洗了脸。

    这时候,乌沅派人前来通知“小郎君,乌将军说前方似有大批溃兵,恐怕要往这条道穿行请小郎君准备好上马,也请陈大人照顾好小郎君。”

    后边守着围坐一起吃饭的死士们也都竖起耳朵,各自准备好刀箭,准备战斗。

    谢青鹤站了起来,说“请乌将军放心。我能自保,兄弟们安心杀敌。”

    话是这么说,乌沅在安排兵马的时候,明显还是以保护小郎君为先,分批列阵,不敢倾巢而出。谢青鹤看得皱眉。骑马的战术首重灵活穿插,若是分心守阵,那就成了现成的靶子。

    “让人去告诉乌沅。”谢青鹤吩咐陈利,“他这么守着是想磨死所有人,带我一起死。”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乌沅是在顾虑什么,也万分理解乌沅的做法。

    陈利吩咐身边卫士去传令,看着卫士策马飞奔向前,陈利眉头紧皱,也为目前的处境头疼。

    没多会,有数百甲士骑着马回来,领头的小校上前回禀“乌将军命小的守护小郎君。”

    谢青鹤往他带回的人裙瞄了一眼,粗略估计可能有五六百人。

    统共二千甲士,乌沅拨回四分之一保护小郎君,自领四分之三阻敌。

    谢青鹤盘算了一下,不是不能接受。骑兵上百人就能形成非常可怕的战力,乌沅那边有一千余骑,能够控住方圆十里的战场,他这里五六百人也能够形成不可小觑的战力,进可攻退可逃,这么安排兵力是很合理的。

    “战阵中你说话算数,不必顾及我。”谢青鹤利索地交了指挥权,“我能自保。”

    这是谢青鹤第二次强调自保。陈利与府卫们都十二分的警惕,死士们的脸色也很严肃。

    哪怕是乌沅能在战场上保持对溃兵的绝对优势,也不可能保证绝对没有漏网之鱼。从前方逃来的溃兵先是零散游勇,随后就是明显还保有建制的大部队,前后队规整有序,中间还簇拥着车马。

    这样的遭遇战谁都不敢心存侥幸,乌沅一声令下,骑兵分成七波次第前冲,战场上响起相州独有的富有韵律的呼哨声,骑士们一来一往,东西交错,原本还勉强维持着阵型的溃兵就彻底溃了。

    为了保护住后方的小郎君不受惊扰,乌沅已经尽量把骑兵的攻势分得比较细密。

    然而,终究还是有漏网之鱼,从甲士们冲杀的篦网中逃出生天。

    这批幸运儿疯狂奔逃,撞撞跌跌地来到了清水河畔,绝望地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支骑兵。

    守在谢青鹤身边的骑兵显然不能像乌沅那么洒脱,一声呼哨就奔出去里,战阵一旦拉开,小郎君谁来保护好在过来的溃兵也只是零散的漏网之鱼,负责指挥的小校拨出几支小队,由兵头带着负责前往清理,勉强控制住局势。

    谢青鹤却觉得这局势控制不了多久,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滴水不漏的战场。

    “牵马来。”谢青鹤没有骑单煦罡给他的骏马,那马委实太过神骏,比其他中原种高了一头,没事跑着玩儿还行,战场上骑上去就是现成的靶子。

    陈利带着府卫,另有单煦罡给的二十死士,全都骑马散在四周,一层层组建防御阵。

    没过多久,就有数量众多的溃兵从远处奔来。

    溃兵多是马昏人凶,无头苍蝇似的奔逃,这一批溃兵来得又快又急,且人数众多,前面负责竖起防线的几十个甲士压根儿招架不住骑兵没能跑起来,战力与步卒相差无几。

    掌兵的小校马上下令整队,这时候却已经有些迟了。

    “弩”陈利厉声道。

    府卫齐刷刷从马背上取出,听从陈利号令,齐射了两波。

    谢青鹤坐在马背上,远远地看着护卫了自己二十日的甲士被溃兵砍杀。他平生没有别的大毛病,唯有一条,护短。什么刀剑无眼,什么郎君贵重自己人在眼皮底下被人砍杀,岂能坐视

    陈利才将冲过来的溃兵杀退,眼看着前面营卫用血肉筑成墙壁,暂时挡住了危险。

    他松了一口气,一回头

    小郎君马背上的长刀飞了出去。

    谢青鹤身边的兵器不多,谁也没打算让他去上阵拼杀,当然不肯给他准备兵器。

    唯一的长刀被他掼出去救了一个眼熟的甲士叫什么,谢青鹤也不记得了,好像是跑马时在队伍里匆匆见过一眼想要救人,冲出去是不现实的,陈利和他带着府卫、乃至于单煦罡带来的二十个死士都要崩溃,所以,谢青鹤左顾右盼,想要找远程兵器。

    他瞄准了陈利马背上的,伸手要取,陈利死死按住“小郎君”

    “抠不死你。”谢青鹤已经找到了另外的目标,扭转马头去了死士马边,一把取过悬挂在马背上的箭囊,冲那个脸圆圆的有颗虎牙的死士招手,“弓。”

    死士可没有陈利那么大胆子,谢青鹤抢他箭囊,他不敢反抗,问他要弓,他也不敢不给。

    谢青鹤如愿拿到了那把硬弓,倏地抽出三支羽箭,刷地同时射出。

    一壶箭二十八支,顷刻间就被谢青鹤射空。

    他隔着老远箭出如雨,每次拉弓都有溃兵倒地,百发百中,速度惊人。

    陈利是他的骑射师傅,见状都瞠目结舌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其余人等更是惊讶不已。想起小郎君再三强调“我能自保”,这批护卫到此时才默默地明白,原来是真的“我”能“自”保啊

    死士们默默地将箭囊一个个传递过来,由圆脸虎牙死士转交给谢青鹤。

    溃兵的难处就在于没有指挥。

    谢青鹤远远地躲在人群保护中,用弓箭非常精准地点杀对甲士造成威胁的溃兵,这批溃兵仍旧是无头苍蝇般冲杀逃亡,根本就没人发现谢青鹤这个隐藏的危险或者说,就算他们发现了,也只想着逃避,没有人想着要帮自己的战友同袍解决这个大麻烦。

    谢青鹤用一把弓箭控制住了大波溃兵冲进来造成的混乱,溃兵们再没有先前的嚣张,只管寻着间隙逃生,再没有人试图去找甲士们拼杀,甚至直接避开了被谢青鹤箭雨覆盖的位置。

    一把弓十几壶箭,谢青鹤硬生生在战场上造成了一个溃兵不敢踏足的禁区。

    他原本说过不负责指挥战场,此时也不想再屠杀溃兵,高声道“南面开口,让他们走”

    话音刚落,就有溃兵试图砍死听命撤防的甲士,谢青鹤的利箭瞬息而至。

    溃兵眉心中箭,即刻断气。

    谢青鹤目光冷淡地巡视着战场,他敢要求甲士们网开一面,是因为他已经以箭立威。

    若不能掌控局势,何谈仁慈

    就在此时,大批陈家兵马追了过来,对溃兵一阵围剿,赶尽杀绝。

    谢青鹤凝神一看,有大批护卫举着旗帜,护持着一个高瘦的男子呼啸而至,那骚包得意的模样,不是陈起又是谁陈起的披风上、马铠上都沾着鲜血,找准方向朝着谢青鹤奔来,甲士们看着他的旗帜都不敢阻拦,陈利带着府卫更是齐刷刷下马,屈膝拜见。

    谢青鹤还在看被砍杀在逃亡路上的溃兵。他有心网开一面,奈何陈起追上来了。

    陈起抿着笑死死地盯着谢青鹤,看他挽在手边的弓,看他扔了一地的箭囊。见谢青鹤始终没下马磕头,他先憋不住哈哈哈大笑,策马挤到谢青鹤身边,生生把谢青鹤举了起来“底下说相州营卫出了个神射手,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好孩子是我家骄子”

    谢青鹤都被他弄懵逼了。不是五六岁的小孩了,居然也这么抱起来炫耀你有毛病吗

    陈起还在哈哈哈哈,底下陈利等人都跪着恭维“小郎君神射。”

    等陈起笑过瘾了,才把谢青鹤放在他的马背上,带着谢青鹤去与大部队汇合。

    陈起打仗很接地气,不管这会儿地盘多大,始终身先士卒。所以,他的中军帐跟着他到处跑。一旦到了战时,想奢侈也奢侈不起来就是个裸帐篷,地图,行军床,小马扎,冬天还有个火盆。

    谢青鹤听见他沿途吩咐安莹去青州受降,才知道他刚刚在青枫林打残了青州军。如今青州已经没有足以抵抗陈家的武力,剩下的青州官员已经与陈起暗通款曲,预备好了开城投降。

    陈起应该去青州受降,他却打算留在这里,看着底下人收拾战场

    “你知道为父带隽儿去打灯”陈起得意地问。

    “你懂事就不肯讨好为父。你是儿,我是父,古贤有彩衣娱亲,你就是花些心思讨好了我,又有甚可鄙可耻之处你既然已经想通了,知道讨为父欢心,这事就揭过了吧。也不必多说了。”

    陈起单方面认定谢青鹤苦练射术是为了讨好自己,心满意足地啧啧两声。

    谢青鹤“”

    就在此时,有人前来禀报“郎主,罪将乌沅带到。”

    谢青鹤回头就看见乌沅被捆成粽子,被两个卫士押在帐前跪倒“他有何罪”

    陈起的侍从搬来刚升好的火盆,陈起坐在小马扎上,烤着自己的手,抬头看了跪着的乌沅一眼,说“小郎君问,你有何罪”

    乌沅低头道“仆护主不力,使溃兵杀至小郎君跟前。仆万死之罪。”

    谢青鹤觉得陈起简直是无理取闹。战场之上,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可人在军帐之中,四处都是士兵将领,和陈起顶嘴是绝不理智的行为。他既然想保乌沅不死,就不能触怒陈起。

    “这是儿的过错。今日战场上,儿越俎代庖,强要乌将军主动出击,才使后阵无法兼顾。”谢青鹤走到乌沅跟前,将他护在身后,“儿尚无军职,阿父慈爱,请以家法惩戒。”

    陈起美滋滋地听着儿子服软,一边低头烤手,一边得意得嘴角都要飞起来了。

    过了片刻,他才故作淡漠地说“既然小郎君主动担待,便饶你不死。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罚五十军棍,下去吧。”

    乌沅磕头谢恩,再三感谢小郎君饶命。

    谢青鹤心想,若不是陈起要治我,你且没今日这场祸殃,可担不起这声谢。

    陈起的中军大帐四面漏风,谢青鹤已经被冻得有点手脚发麻,便去陈起身边烤火,旁边服侍的夏赏连忙给他送来另外一只小马扎。谢青鹤这么不讲礼数,陈起有点不爽,又有点微不可闻的爽旁人都敬畏他,越来越害怕他,只有他儿子,这个臭小子,不管他怎么凶,怎么打压,还是不怕他。

    “无端端地来青州做什么家里出事了”陈起问。

    谢青鹤指了指耳朵。

    陈起见状慎重起来,吩咐道“帐帘放下来,五丈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夏赏连忙带着人来压帐篷,封好帐帘之后,又去负责清场,安排卫士站哨。

    “阿父知道阿母身边的茜姑是姜家派来的奸细么”谢青鹤问。

    陈起被他问了个懵逼。陈起对相州的控制是全方位的,他的老巢在相州,唯一的儿子也在相州,看得不可能不紧。然而,他这段时间也确实行踪不定。打青州搞了个伏击,单煦罡都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只有个大概方向,相州方面的情报就得更晚一步了。

    不说姜夫人闹奸细的事情,连詹玄机遇刺的消息他都不知道“奸细奸细作妖了”

    谢青鹤也不认为这些事能瞒得过陈起。他把前因后果说完,陈起居然还有闲心问他的修法来历“书库里有三山教遗本你与隽儿读通了你竟不如隽儿”

    谢青鹤“”你儿子这个破身子,就是不如你侄儿。不服把自己气死

    等谢青鹤说完姜夫人清理内贼,常朝杀了几乎所有仆妇之后,陈起笑容有些冷“这么冷的天,你披星戴月,长途跋涉,不惜冒着兵灾赶来青州,就是为了替姜氏乞命”

    “儿若不来,阿父先一步收到相州书信,会如何处置阿母”谢青鹤反问。

    陈起冷笑不语。

    “阿父已经打下了青州,往前一步,就是秦都。秦廷在战场上无法阻止阿父,便去相州谋刺姑父,又使人在军中散播谣言,离间阿父与单父。一文一武,双管齐下,阿父中计了吗”谢青鹤问。

    陈起听到了单煦罡的名字,说“我与二弟肝胆之交,岂容小人离间”

    “谋刺姑父不成,离间单父不成,秦廷恼羞成怒,便要除了阿母羞辱阿父,明知是秦廷故意为之,阿父又为什么要明知故纵儿听坊间传言,说秦廷有延河公主美貌冠绝天下,阿父是想聘延河公主为妻,要儿对秦廷公主日日跪拜吗”谢青鹤故意显出十二分的愤怒。

    陈起作为一个喜欢强掳姬妾的老色批,自然听说过延河公主的艳名,也有攻下秦廷之后,将秦廷后妃公主当作奖赏与三军共享的准备。不过,娶秦廷公主为妻的事,他还真没想过。

    姜夫人好端端地在相州帮他看孩子,他也没有收拾自己人的打算。

    问题是,现在姜夫人已经不算是自己人了。

    “你只听姜氏一面之词。你见她时,所有下仆都被杀光灭口,她说不知情,她就真的不知情你不过是被她蒙蔽了。她在骗你。”陈起扶着谢青鹤的肩膀,“你为她长途跋涉足见心意,她原本也不是你的母亲,从此以后,你不必再管她了。”

    “且不说阿母是不是奸细。儿只问阿父,阿父能容得下左瞿溪,为何容不下阿母”谢青鹤问。

    “左瞿溪予我是投诚,姜氏予我是背叛,岂可同日而语”陈起怒道。

    “既然如此,阿父也承认阿母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阿父不该保护她么秦廷以污蔑阿母罪她杀她达到羞辱伤害阿父的目的,阿父就听之任之,任凭他们摆布阿父纵然赢得天下,却连自己的妻室都保护不住,生生将她冤死在秦廷阴谋之下,岂不可笑可耻”谢青鹤反问道。

    陈起被他喷得有点迷。他觉得姜氏不干净,可是,儿子的说法好像也很有道理。

    “照你这么说,秦廷坚持的我就得反对,秦廷反对的,是坨屎我也得吃下去”陈起气极反笑。

    谢青鹤冷笑道“儿只知道,秦廷想杀姑父,因儿与隽弟救援及时,秦廷没能成功。秦廷想离间单父,单父对阿父忠心耿耿,秦廷也没能成功。不过,秦廷想杀阿母,看样子是要成功了。”

    “你这点不入流的话术,伎俩,为父八岁就精通了,轮得到你来放肆”陈起怒道。

    “儿若是撒谎,倒也称得上浅薄伎俩。今日说的不过是几句真话。阿父就这么希望让秦廷额手称庆,高高兴兴地庆祝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陈家的主母,未来的国母”谢青鹤问道。

    单纯说姜氏,听起来是没什么份量。

    谢青鹤提到陈家主母时,陈起的眼神就有些变了,再说未来的国母,份量更是大不相同。

    在陈起想来,就算姜夫人对茜姑是奸细之事毫不知情,他也根本不可怜姜夫人。因为,害了姜夫人坑了姜夫人的并不是别人,是姜夫人的父母,是姜夫人的娘家。

    谢青鹤把姜夫人重新和“陈家主母”的身份联系起来之后,陈起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姜家人阴死姜家女,陈起可以端茶看戏,完了落井下石踩上一脚。姜家人在陈家兴风作浪,害到了那个在陈家做了多年媳妇、如今是陈家宗妇的女人身上,那就不行。

    “能让我改变主意的人很少。”陈起摸了摸谢青鹤的头,“你说服我了。”

    谢青鹤趁热打铁“请阿父手书照会,儿也好向田先生和姑父交代。”

    陈起拿定了主意倒也不磨叽,转身没找到书案笔墨,谢青鹤连忙出门去找夏赏来安排。夏赏带着人抬来书案与笔墨,谢青鹤就帮着研墨。

    这时候军中往来多用皮纸,陈起一边写信,突然说“丛儿,你如今也懂事了。”

    谢青鹤弯腰帮忙铺纸,态度很柔和“多得阿父训诲。”

    “回了相州便正式开府理事吧。”陈起说。

    这要求就让谢青鹤很意外了。陈起这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之间想开了,不想跟儿子别苗头了就陈丛的记忆里,陈起是生生折磨了他一辈子,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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