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第 282 章 大争(94)

小说:旧恩 作者:藕香食肆
    陈家在王都的奸细功夫做得极其细致, 收买好的“自己人”家中早有奸细守门,禁军过处秋毫无犯,若没有奸细守门的世家豪门则难免被犁地清扫了一遍伏传的命令恰好晚了一步,诸如丞相鲁宣此等欺压良善、专权跋扈之辈, 早在伏传坐在皮裕家听曲吃饭的时候, 就已经被一波剪除了。

    有栾处琬等陈家奸细守着门户, 黎王府自然未受波及。

    伏传回来时, 只见黎王府大门紧闭,处处安静。

    康郦亲自率领长庚营士卒护送伏传回来, 先一步下马叫门。出来应门的就是栾处琬。

    “家中可好阿母不曾受到惊吓吧”伏传问。

    栾处琬点头哈腰,十分热情“府上一切皆好。王妃与翁主都在玉山殿歇息,并未惊动。”

    伏传才点点头, 对康郦说“忙你的吧。”

    康郦也不至于要跟进黎王府蹭饭吃,打个哈哈施礼告辞。

    临走时, 康郦才说, 留下了三百长庚营精锐,在黎王府周围守护。

    伏传觉得没必要,凭他的修为,谁都别想在黎王府闹事。才刚刚诛灭王氏父子,王都各处都有遗患还未彻查, 三百精锐放哪儿不是战力何必留在他这儿吃风太过浪费。

    然而, 他想起了大师兄平时的行事做派。

    为人尊长者不能太过纵情恣肆,平白给底下人添困扰麻烦。他知道自己修为惊天, 康郦不知道。留人守护主上本就是属下的职责, 他何必自逞威能, 反倒让康郦惴惴不安去承担失责的风险

    “康将军费心。”伏传到底没有轻佻拒绝, 客气了一句。

    康郦连声道不费心不辛苦, 把留守的兵头抓来叮嘱了好几遍,方才美滋滋地走了。

    有了门前这番客气,伏传进门时,黎王与花折云都已经迎了出来。

    黎王与花折云都是城府极深之人,甭管关上门怎么撕逼纵情,人前总是装得很好。然而,今日骤变太过疯狂,两人见了伏传之后,表情都有些不自然那是一种拿捏不好分寸、不知道怎么面对的尴尬。

    论身份,伏传是个小辈,见了花折云一口一个阿母,执礼甚恭。花折云也接受了这种关系。

    论权势,伏传一句话就令王都风云色变,半天之内,王氏父子覆灭,王都改姓为陈。黎王与花折云对着王家父子都得俯首称臣,面对如今王都真正的掌权人,该是跪拜呢还是跪拜呢

    如果伏传再长大十岁,黎王与花折云都不至于这么失措。

    好在伏传态度未改,先一步化去了他俩的尴尬。

    “阿母,儿回来了。”伏传上前施礼。

    花折云明显比上午紧张了不少,连忙把他扶起来“不要多礼,快起来。”

    “阿母吃饭了么我有些饿。”伏传问。

    “那快,快摆席。”花折云也不说吃没吃,反正都得去给伏传做陪客,“隽儿爱吃什么这就使人烹制。”

    伏传在王都也住过一段时间,随口点了几个地道的王都菜色。

    黎王与花折云都松了口气,就怕这小祖宗非要吃相州菜,黎王府还真没有相州厨子。

    开席要论座次,黎王哪里敢居长可伏传敬重花折云,也不肯居长。只好把主席空了出来,左右对坐。叫伏传独自坐着也不像样,花折云叫人把妘册抱了出来,介绍说“册儿,这是陈家兄长,快给兄长行礼。”

    黎王府子嗣单薄,只有妘册这么一位翁主。在妘册出生的时候,妘氏统治也日益崩坏,黎王是个谨小慎微之人,并不热衷串联交往。所以,妘册打小就没见过什么亲戚,只见过伏传这么大年纪的奴仆兄长,对她来说,就是辞书里的东西。

    “册儿拜见兄长。兄长玉体康健。”妘册穿着精致美丽的小裙子,乖乖地向伏传屈膝行礼。

    伏传便也放下碗筷,离席起身,躬身向妘册还礼。

    二人叙礼完毕,妘册就歪着头将伏传上下打量,问道“兄长,就是先生为兄的兄长吗”

    伏传见她长得与谢青鹤的今世皮囊略有几分相似,难免爱屋及乌,满眼含笑地点头。

    妘册又问“那我就是兄长的阿弟啦”

    伏传再次点头。女弟也是弟。

    花折云原本是想抱着妘册在堂中玩耍,以免伏传独坐尴尬。哪晓得妘册拜见之后,直接就跑伏传身边去蹲着,呼唤奴婢送来碗筷,小手拿着大筷子,给伏传布菜,剥果子,很卖力地讨好伏传。

    不止伏传觉得好玩,黎王和花折云也很懵。

    妘册是黎王府的掌上明珠,谁都没教过她讨好人。这是哪儿学会的

    “兄长回家了就不要再走了。家里有好吃的,好喝的,册儿的奴婢也都送给兄长,她会捏泥娃娃,泥屋子,什么都会捏。”妘册用手帕给伏传擦擦嘴角,满脸认真同情,“姜阿母还没有孩子,你就给姜阿母做孩子吧。她特别想要一个孩子。”

    此言一出,黎王和花折云脸色都变了,花折云似要阻止妘册。

    伏传给了花折云一个“没事”的眼神,笑道“兄长已经有阿父阿母了。王妃想要一个孩子也不难啊,等她的病好了,养好身体,就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妘册想了想,说“可我就想兄长做姜阿母的孩子啊。别的孩子很讨厌怎么办呢”

    伏传被她认真思索又苦恼的模样可爱到了,问道“册儿觉得我不讨厌吗”

    妘册毕竟年纪小,很容易就被伏传牵着走了,闻言兴奋地点头“兄长好好看。书上说,美人如玉树芝兰,我不知道玉树芝兰是什么样子,兄长就像院子里的松树,像阿母头上的珠花,有光。”

    伏传不禁失笑,将妘册抱了起来,低头说“以貌取人,你要吃大亏的。”

    妘册完全被“漂亮大哥哥”迷倒了,也不想跟伏传顶嘴吵架,伏传说什么她都不反驳。伏传把她放在膝盖上抱着,她就顺势靠背着伏传的胸膛,开开心心地赖着不想起。

    这两人自说自话就黏在了一起,花折云完全没插得上话,只好退回到黎王身边。

    伏传抱着才五岁的妘册也不费劲,一手抱着,一手还能吃东西,跟黎王、花折云商量“如今王都事平,阿母和王爷都不必再担心王氏父子。儿会在王都盘桓几日,一来王都初平,儿在等各库藏登记造册,督看各衙门底本籍册,二来王妃久病未愈,儿待她身体稳定了再走。”

    这番话让黎王和花折云心情都各不相同。

    黎王不大相信伏传是为了姜王妃才盘桓王都,不就是要等着收缴王都宝库才恋栈不去么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花折云则深为感动。不管伏传是为了什么留下来,他肯惦记着姜氏的身体,花折云就领情。

    “劳你挂心。”花折云斟酒谢了一杯。

    黎王跟着举杯致谢。

    伏传也没客气,受用了这杯谢酒之后,他吃了一口菜。

    这时候,怀里妘册伸手指食案上的盘子,伏传就顺着指点夹了一颗糖渍的冬梅,本想直接送妘册嘴里,想了想又放回盘子里,把里边的梅核剥了出来,只剩一层软乎乎的梅肉喂给妘册。

    伏传如此细心温柔,看得花折云嘴角含笑,心里也安稳了许多。

    “早先儿上禀过阿母。”伏传突然说。

    黎王和花折云都竖起了耳朵。

    “儿奉大兄之命,来接阿母与女弟前往青州安置。如今王都初定,阿母也不必担心王爷、王妃在王都是否安稳。他日儿启程回青州复命,阿母带着女弟随儿一起走么”伏传问。

    花折云眼波微闪,万万没想到伏传会旧事重提。

    伏传毫不客气地问黎王“可否请王爷回避”

    黎王看着伏传怀里抱着他的女儿,满脸恭顺地对花折云口称“儿”,尊称“母”,多多少少有了一点儿自命尊长的错觉。直到现在,伏传没有半点委婉措辞,直接让他退席

    这让黎王的自尊心碎成了渣渣,且瞬间就感觉到了上下尊卑的碾压。

    他连翻脸的勇气都升不起来,客客气气地起身“好。你们慢慢说,孤去烫些酒来。”

    妘册从未见过父王这么谄媚卑怯的模样,心中奇怪,又分不大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满眼困惑地看着黎王退出去门去。

    “儿不与阿母绕圈子,直话直说。若阿母担心回青州会见恶于伯父,给大兄带去困扰,那是担心得太过了。大兄在青州执事多年,深得阿父信重,能够自保,也能保护阿母与册儿的安全。否则,大兄何必差遣儿往王都一行”伏传说。

    谢青鹤让伏传来王都接花折云,伏传稀里哗啦把王都砍平了,这事本身就很吓人。

    奉命前来王都的伏传就有将王都一言而决的权力,伏传背后的谢青鹤在陈家该处于何等地位这时候花折云再说担心去了青州会触怒陈起,担心给谢青鹤惹麻烦,这是说不通的。

    这件事的重点是,花折云是否要和黎王分手。

    按照谢青鹤的意思,如果花折云与黎王琴瑟和谐,家里也消停,不必拆散人家夫妻。完全可以把黎王一家都接到青州安置。

    但是,谢青鹤也说过,只有伏传亲自来接花折云,他才放心。

    这需要伏传来把握其中的度,不是一味地遵命行事。

    伏传刚来黎王府就撞见夫妻吵架,吵就吵吧,黎王居然要对花折云动手,伏传觉得这完全算不上“琴瑟和谐”,夫妻之间不说举案齐眉,最次也得“相敬如宾”吧吵不过就伸手算怎么回事

    “阿母携女弟回青州之后,可于别馆安置。有大兄与女弟承欢膝下,何愁晚年寂寞若有嫁娶之心,大兄私库里好多钱呢,不愁嫁妆。”伏传只差没明着说跟黎王离婚,找个小白脸过日子。

    花折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踌躇片刻,说“我与他相伴多年,情深义厚,实不忍相弃。”

    正如花折云所说,她一辈子有过三次婚姻,一次做妻,两次为侧,只有黎王是她亲自选的,她心甘情愿要嫁的。这不仅仅涉及到感情,也涉及到她的自尊与自信自己挑选的丈夫,怎么能出错

    这年月受过教育懂得识文认字的男人就很少,如黎王这样身负王室血统、不说才华高岸也略有文采、长得高挑周正、能够和花折云诗酒唱和的男人,那就更是少之又少。花折云又生下了黎王唯一的女儿,黎王还非常疼宠爱惜这个女儿,种种情势之下,花折云没有离婚的想法。

    伏传得到了花折云很明确的态度,不能勉强,说道“那么他日儿启程回青州,阿母带着全家跟儿一起走吧。王爷姓妘,久居王都,毕竟不美。”

    花折云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解地问道“不是要他托城献印么”

    “他是册儿的父亲,这事怎么能让他做”伏传摸摸妘册的脑袋,“恕王还有后人,他日阿父驾幸王都,自有恕王后人献出旧天子之玺,请阿父御极天下。”

    事情本来也不复杂,说清楚之后,伏传也吃得差不多了,花折云就领他去安寝之处。

    妘册赖着不想走,非要跟新得的兄长睡一个被窝。

    无论怎么跟她解释,陈家兄长和本家兄长不一样,就算本家兄长也不能睡一个被窝都没用。翁主娘娘大声宣告男女七岁才分席,她只有五岁,五岁就是混混沌沌,一团纯阳气,不算男女。

    伏传哭笑不得,把妘册放在榻上,哄道“睡吧睡吧,就在这里睡。”

    妘册开开心心地抱住伏传的被子。然后,被伏传摩挲着额间睡穴,很快就沉沉昏倒。

    伏传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交给保姆“轻一些,不到明天天亮不会醒来。小孩子忘性大,说不得明晨就把今夜的事忘光了。”

    保姆抱着妘册都不敢大喘气,花折云也很不好意思“府上只有她一根独苗,自幼娇宠惯了,委实不大讲理。今日吵着你了,抱歉,抱歉。”

    伏传含笑道“女孩儿娇惯些也无妨。大兄见了她一定会很欢喜。”

    花折云让保姆把妘册抱回去安置,落后一步,轻声问道“隽儿,你对我说实话,你大兄丛儿他,真的会喜欢册儿么毕竟也不是同姓的妹子”

    “不说大兄与册儿是同胞至亲,皆娩自阿母一身。阿母只看册儿的模样性情,这世上哪会有长着眼睛的人不喜欢”伏传觉得妘册长得特别可爱,非常标致,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女孩。

    和大师兄的皮囊长得像,就是最最好看

    妘册本来也长得粉团儿似的玉雪可爱,花折云还有生母迷之钟爱加成,顿时被说服。

    对,我女儿这么可爱,谁能不稀罕

    送走了花折云母女之后,伏传准备洗漱休息。前来服侍的不是王府奴婢,而是陈家安放在黎王府的奸细,连带着伏传今晚吃的喝的用的,全都由栾处琬带人经手,只怕出任何差池。

    伏传在浴盆里才泡了一会儿,听见栾处琬端着澡豆丝瓜瓤进来,说要服侍他搓澡。

    “嗯。”伏传趴在澡盆边沿,方便栾处琬搓背。

    栾处琬显然不怎么胜任服侍人的工作,一会儿轻了一会儿重了,被伏传指点了几句,方才渐渐上手。伏传正享受的时候,听见栾处琬小心翼翼地说“小郎君,滕凤首在门外跪了快两个时辰了,这个是不是见一见他”

    伏传抬起眼皮,看了窗外一眼。

    从他进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个半时辰,栾处琬就说滕晋在门外跪了快两个时辰。

    滕晋是王都间事主管,身份其实与阎荭平级,都是“凤首”。现在看来,滕晋在王都奸细这边是很得人心,连栾处琬都很向着他,心甘情愿来帮他递话。

    伏传又垂下眼睑,没有即刻说话。

    栾处琬刷刷地替伏传搓背,又过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撼山营的军棍又脏又沉,看着皮肤完好,底下血肉都烂了。王都秋夜风寒,若是在道口跪上一夜,只怕不好。”

    这是栾处琬第二次主动说请。

    那就不是碍于情面请托,而是真正担心滕晋,不惜冒着触怒伏传的风险硬着头皮来求。

    王都奸细之中,几乎没有人和伏传长久接触过,栾处琬更加不知道伏传的脾气性格。第一次求情,伏传没有吭声,实际上就代表了伏传的态度。栾处琬却还是冒险再求第二次,可见真心。

    如滕晋这样得人心的人物,若是处置得太过绝情,只怕会伤了底下人的心。

    伏传转身拿过栾处琬手里的丝瓜瓤,说“去叫进来吧。我洗好了就见他。”

    栾处琬惊喜之下,跪地连磕了几个头,这才飞奔出去。

    伏传把脚翘在澡盆边沿,刷刷给自己搓了几下,也有点心累。

    澡都洗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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