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第 311 章

小说:旧恩 作者:藕香食肆
    安记布庄后院是西北屋舍很典型的格局, 独门独户的小院,前楼做买卖,侧房连通后院, 三面住着伙计、掌柜一干人等, 库房则被锁在中庭, 用以防盗。

    所谓安仙姑的香堂,被安置在门楼和中庭之间,左右是通行的便道, 门上挂着一把锁。

    那伙计凑近了将锁头一拧,不用钥匙直接就打开了。原来是把虚锁。他将门一推, 连忙招呼伏传与谢青鹤“尊客快请进。”

    门刚打开,屋内就有淡淡的香气透出。

    谢青鹤先一步进门, 打量这间香堂, 发现此地也不是正常烧拜的模样, 更像是一间起居室。进门就是待客用的桌椅板凳,靠墙的条案上摆着插瓶帽架,墙上挂画也不是“神像”或是“神位”,而是一张笔触略显稚嫩简拙的山水图, 作者落款“白鹿行者”。

    西边摆着书案, 设文房四宝,墙上悬挂两件雅物,七弦琴在南, 清风剑在北。靠窗的坐榻铺着粉嫩鹅黄色的坐垫, 挂着流苏彩坠, 全都是非常可爱的琉璃白兔。

    东边屏风隔出一张卧榻, 上边的坐具、软枕更是满目温软, 粉得谢青鹤前所未见。

    谢青鹤也确实没多少出入少女闺房的经验。

    伏传跟着转了一圈, 问正在锁门的伙计“小哥儿莫不是哄我这里哪像是香堂”

    那伙计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对着四面连连作揖谢罪,这才对伏传解释“这里是仙姑娘娘打理铺子时坐镇安歇的地方,里边都是她老人家的旧物。尊客莫不是以为只有一根一根的线香才算香吧那寺庙里比人腰杆子还粗的人头香,挂在大雄宝殿里一圈一圈烧一天的大盘香,它不都是香吗仙姑娘娘受用的是女儿香。”

    把伏传说得一愣一愣的,伙计弯下腰,从侧门柜子里搬出来一个木盒子,取出里面的香粉,用铜模现场压出三坨塔香,放在一个极其袖珍的小碟子里,小心翼翼地点燃,交给伏传“尊客拿着香对着前面不拘哪张椅子、坐榻,但凡是能坐的地方,仙姑娘娘都坐过,拜就是了”

    伏传在寒山祖师殿也伺候了不少神仙先贤,头一回见识这么随便且有创意的祭拜,拿着那只袅袅飞烟的袖珍碟子,转头去看谢青鹤的脸色大师兄,您看这是啥情况

    伙计正疯狂往铜模里填香粉,大包大揽“都有都有,这香马上得了,尊客不必着急。”

    见伏传端着塔香盘子不动,伙计自以为猜中了原因“哦哦,对,看小的这记性”

    他把手里的香匣子放下,又打开附近第二个柜子,拿出两个拜垫,跟在伏传身边问“尊客要拜哪一位寻常人都爱在这幅画前面拜,小的不妨跟您说句实在话,听店里老伙计说,仙姑娘娘平时最常在这边坐榻上看账本、问生意上的事,您往这边拜才最灵,仙姑娘娘保管听见。”

    伏传默默觉得好笑,面上也不显,跟着伙计走到西边书房临窗的坐榻。

    那伙计麻溜地把拜垫往榻前一摆,伏传捧着袖珍香碟,居然就真的屈膝跪下。不过,他才刚刚弯腰欲要施礼,屋子里就跟地震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东西

    流苏挂坠上的琉璃兔子纷纷摔得粉碎,墙上的七弦琴与清风剑也砸在了地上。

    谢青鹤负手站在中间,他背后墙上挂着的山水图也扑簌簌滑落下,把条案上的插瓶砸得叮当落地,满地碎瓷清水。

    一阵阴风吹过,噗地熄灭了伏传手中香碟中的火星,至余一缕残烟,袅袅即散。

    那伙计已经吓傻了,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半晌才想起扑跪在地上,哭道“仙姑奶奶,小的不该财迷心窍胡乱引人进来,您老人家息怒小的再也不敢了啊”

    伏传方才撤身而起,看了被阴风吹散的塔香一眼,嘲笑道“倒也真有几分道行。”

    谢青鹤打小就不喜欢蹲在祖师殿伺候神仙,其他诸如李南风、陈一味等内门弟子,也都逃不过老老实实去寒山各处值殿的经历,唯独谢青鹤“修行忙碌”,这摊子事务都被诸位师弟分担了。

    伏传的成长过程比谢青鹤老实规矩许多,打小祖师殿就是惯常要去的,但凡人在山上,历代祖师的诞辰冥寿他都会去祖师殿烧香礼拜。筑基入道之后,伏传又火速参加了寒江剑派隔三差五就举办的各种授箓大典,将寒江剑派供奉的各位天尊祖师拜了个遍。

    通俗一点说,寒江剑派算是天庭驻凡间办事处。谢青鹤是个凭实力说话的临时工,伏传则是正儿八经注册过有编制在身的公务员。

    平时伏传拜拜神仙,拜拜父母尊亲,都是理所当然的礼数。碰上“安仙姑”这等民间崇拜、来历不明的“鬼东西”,既然敢摆出香堂接受香火,伏传只要到她的淫祠屈膝一拜,对方直接就要完蛋。

    “安仙姑”没有直接被伏传单膝跪死,还有本事吹灭他手里的塔香自救,可见能力非凡。

    当地一声。

    似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坚墙之上,屋内各种墙挂摆件又扑簌簌地掉。

    屋内阴风大作,鬼气森森,平白无故生出一段恐怖。那伙计已经被吓傻了,听着左边有响,右边有声,前后上下似乎都有什么东西拱来拱去,偏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着,只有屋子里的摆设装饰噼里啪啦乱掉,冷不丁被什么摸了一下,吓得哎哟一声,直挺挺撅了过去。

    伏传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你胆子不小,还想祸害人身不成”

    那东西化作幽风从伏传指间溜走,奈何四面八方都被封禁,它无论如何也跑不出这间屋子,想要抢夺伙计的皮囊,又有伏传虎视眈眈地盯着,就跟疯了似的满屋子乱窜乱撞。

    “大师兄,这倒像是咱们认识的东西。”伏传只对未知怀有敬畏之心。世间已知的一切,他自认多半都能应付,实在应付不了,身边不是还有大师兄么

    那“东西”在屋子里疯跑狂作,伏传也不着急去抓,他在书桌边坐下来,发现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块白玉镇纸,雕成了玉兔捣药的模样,放在桌上非常娇憨可爱“这是你从前用过的镇纸你就这么喜欢兔子你莫不是属兔子的吧”

    那东西见他伸手摸兔子耳朵,似是气疯了,呼地刮起阴风吹过来,把那镇纸掀翻出去。

    伏传伸手一捞,稳稳接住。

    “何必这么大的气性宁可摔了也不给我摸”伏传把镇纸放回桌上,“我不碰就是。你也不要生气,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对方却完全没有心平气和好好沟通的意思,伏传话音刚落,面前就是一声巨响。

    伏传也不是毫无防备,传纵身一跃,直接翻回了谢青鹤身边。

    他想从随身空间取出慕鹤枪,突然意识到空间不随身了,只得仓促往回跑。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妖氛鬼气一瞬间倾泄得干干净净。从窗纸透进来的阳光又重新变得明亮而温暖,被隔绝在外的人间声响也透了进来,墙外行人摊贩的脚步声,说话声,叫卖声重回人间。

    伏传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白玉镇纸已经被砸得四分五裂,再不复旧时可爱形状。

    在镇纸的旁边,还有一块黑漆漆湿漉漉的石头,带着腥臭味。

    “这是”伏传从笔架上取了两支笔夹起那块石头,仔细看了几眼,“石头成精”

    “大师兄,这东西断尾求生,这里只是一缕幽念。咱们得找到它的本体才是。”伏传从坐榻上扯了一块引枕枕巾,把石头包起来擦了几遍,还是有一缕腐臭的腥味袅袅不绝。

    他握着枕巾尽量放远一些,又回头问谢青鹤“大师兄要看一看么”

    谢青鹤摇头“是块河石。去河边转转吧。”

    杏城的仙姑传说已经闹了十多年,早前也有外门弟子几次前来探察,伏传看出问题之后,整理好外门弟子几次来杏城的记录交谢青鹤过目,他二人对此前十多年发生的事都大略有数。

    愚夫愚妇迷信各种传闻,中间又有人故意借鬼神之说谋利,才会把仙姑的故事越说越离奇。

    前面客栈店小二讲述王姑娘与夏伙计私奔的故事时,曾提起王姑娘到河边祭拜仙姑,相传那里是安仙姑升仙之地。但是,按照寒江剑派外门调查的记录,“安仙姑”并未升仙,而是被人塞进猪笼沉入那片僻静的河道里淹死了。

    谢青鹤要去看的地方,就是当初“安仙姑”,或者说,安小姐被淹死的僻静河道。

    二人出门时,伏传看见吓晕过去的伙计“大师兄,稍等等。这倒霉货大冬天趴在地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万一冻坏了不得了。我给他搬里边去,那边好像有被子。”

    谢青鹤点点头。

    伏传便把这倒霉伙计背进里间搁在床铺上,又把床上叠着的粉色蝴蝶文被子扯过来替他盖好。

    安置好伙计后,伏传转身要走,被床上悬挂的银勾挂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扶稳,才发现那只银勾做工精美,勾尖上钝钝地蹲着一只吃萝卜的小兔子。

    伏传的心蓦地涌起一股酸涩,让他想起了外门文书中整洁冰冷的几页记录。

    他此前就看过文书,也和前来杏城调查此事的外门弟子面谈过,知道这位“安小姐”,“安氏”,民间所称的“安仙姑”。但是,一直到今天踏进这间小屋子,在她生前起居的屋内看过,见过她亲手所作的画,看见她充满少女气的被褥坐垫各种挂件摆设

    纸上的名字,谈话中的称呼,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师弟”谢青鹤提醒了一句。

    伏传用手将银勾稳在空中,答应一声,与谢青鹤一起出门。

    伙计先前把人都支开了,这会儿谢青鹤与伏传出门也没有撞见外人,沿着屋檐走到前边铺子,依旧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伙计的小徒弟蹲在火盆前烤火,云朝弯腰在谢青鹤用过的裁缝桌子上动作。

    伏传好奇地看了一眼,发现云朝在做一件奇怪的小衣服。

    “主人。”云朝把那件小衣服塞进了包袱里。

    那是在给阿寿做棉袄伏传马上想起云朝睡前撸猫的蠢样子,刚刚略微抑郁的心情迅速晴朗,凑近把云朝塞进包袱的小衣服拿出来,发现针脚居然还挺匀称“我算是发现了,使剑的人手都稳。”

    但是,云朝不会收针。他把所有的线打结连成长长地一根,实在没办法收尾就打了个死结。

    伏传取出针线,帮他把收尾的地方重新收拾了一遍“这样才好看。”

    云朝吃惊不已“你也会缝线”

    “大师兄做过。”伏传看一遍就能记住,记住了就没什么执行上的问题了。

    谢青鹤已经把凉透的茶喝了两口,还吃了半块店里的桃酥,说“衣裳收一收,走吧。”

    云朝和伏传经常搭伙干家务,店里小学徒赶忙过来铺上包袱皮,云朝将衣裳提起来,伏传顺手叠上,几件棉袍很快就收拾好。加上伏传与云朝身上都穿了一件,打包带走的衣裳越发少。

    伏传挺关心谢青鹤“大师兄衣裳来不及改,要么随意套一件吧”

    谢青鹤也不想被人围观,遂点头“好。”

    未曾改过的棉袍款式老旧,挂在一旁是伏传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水平。

    谢青鹤提过来往身上一套,挺拔的腰身,宽大的肩膀,直接把软塌塌的棉袍都支棱了起来也没人能再分心去注意棉袍本身是什么款式模样,它只是谢青鹤翩翩风度之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伏传心情复杂。原来不是衣服太丑,是我还不够俊美,不能带飞它

    正在为“不匹配大师兄”的“丑颜”惴惴悻悻,伏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褚纱棉袍,想起衣服已经被大师兄改过了,简直是重新做了一件特别好看的夹袍他又开心起来。

    颜值不够,大师兄手艺来凑我都配不起大师兄,世上还有谁配得起

    谢青鹤就套了件衣裳,也不大清楚小师弟心里想什么。

    只知道伏传有了一瞬犹豫,但是,低头看了身上的鹤纹一眼,小师弟又莫名开心起来,还要拉他的手一起出门他还有个扣子没扣上,只好哄着伏传换一只手“这边来。”

    云朝扛起装着棉袍的两个大包袱,任劳任怨地跟在他俩身后,偶尔从怀里抓出一把松子嗑嗑。

    出门不久,谢青鹤便找了一处无人的暗巷,把云朝扛着的大包袱塞进随身空间。挺大两包东西突然不见了也不好原样再回去,三人便走了一段,从另一条街绕道出城。

    照着外门记录的位置沿河走了一段,很远就看见有三三俩俩的妇人提着篮子,兜售香烛。

    见谢青鹤等人走近,就有妇人来问“请香烛么爷几位是来拜仙姑的吧再往里边走,香烛可不大好买,老妇这里一把香一对烛,搭上一捆黄纸,只消八十钱。”她神秘兮兮地做了个指天的动作,“县里查得紧,不许烧祭野祠淫祀,里边没人敢卖过了老妇这村,往下可没那店了。”

    谢青鹤还没说话,另一个提篮妇人翻了个白眼,远远地哼笑道“别叫这黑心妇人哄了去那边只收妇人孺子的香火,你三个男人大丈夫何苦来自讨没趣便是烧了金山银山,也是没用。”

    正在兜售香烛的妇人便生气了,呸了一声,正要争吵。

    旁边几个妇人见谢青鹤几人个个都是年轻俊美的后生,难免生了护惜之情,借着说话的机会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指责那兜售香烛的妇人“你纵要赚些体己家用,也不该浑说八道。”

    “正是。里边也有卖香烛的,大家都卖五十钱,偏你要卖八十钱,天天哄人。”

    “仙姑娘娘根本就不受男人的香火,你何苦骗人去烧香也不怕仙姑娘娘砸了你的饭碗。”

    眼见几个妇人拉拉扯扯就要打起来,伏传连忙阻止“大娘,阿妈,别动手。我们不去烧香,慕名而来,转转就走。”他把最先来兜售香烛的妇人护在身后,对其余几个妇人躬身致谢,“谢谢,谢谢,多谢大娘姐姐们指点,这几个钱请大娘姐姐们喝碗热茶这天真冷,太冷了”

    他说给钱的时候,几个围着他的妇人还不大高兴,谁又稀罕你几个茶钱

    架不住伏传手速快,这几个妇人眼睁睁地看着提篮里倏地多了一角碎银。这就不是“几个钱”了,每日提篮兜售香烛,辛辛苦苦站上十天半个月,刨去成本人工,未必能赚上这么一角碎银子。

    这几个妇人便知道眼前的公子哥儿出身不凡,各自欢欢喜喜地揣好银子,再三道谢,也不再与那被围攻的妇人斗嘴置气,三三俩俩散了开去。

    伏传回头看了谢青鹤一眼。

    谢青鹤秒懂他的意思,便从随身空间里抓了一把铜子,交给伏传。

    伏传还真就数了八十个钱,不多不少地给了那妇人,说“大娘,我买你的香烛。只是这世上像我这样的好人不多,你一个妇人在外边做买卖,千万小心才是。”

    那妇人看着伏传的眼神只有一种情绪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傻帽

    伏传也不在乎。

    那妇人匆匆把香烛和黄纸从篮子里数了出来,一把抢过伏传给的铜钱,提着篮子匆匆离去。

    伏传又走近最先出声提醒他不要上当受骗的妇人身前,躬身作揖“大娘好。您这篮子里还有多少香烛合一个价钱,我都买下来吧。冬日天寒,您歇了买卖,早些回家去。”

    那妇人挽着篮子看了他一眼,说“小官人慈悲心肠。既然不去烧祭,何必买我的香烛我堂堂正正做生意,见不得那起子招摇撞骗的小人,骂她、搅了她的黑心买卖,是为了我自己心头痛快,与小官人无关。我也不要你白给的答谢钱。”

    伏传笑道“刚才担心那边打起来,我才说谎了,是要去拜仙姑的。大娘把香烛卖给我吧”

    那妇人还是摇头“我才说了,仙姑不受男人香火,她只管妇人的苦处。你纵然拿了香烛去祭拜,她也不吃你的香火。”说着,她将伏传和后边的谢青鹤与云朝都打量了几眼,“小官人不似本地人,想是不知道前些年的事故。”

    “城北有户人家姓麻,当家聘妇十年有余,也没得个一男半女。这麻大郎便来仙姑石烧香,本是想求个子嗣,传他家三代单传的香火,说得也是情真意切,涕泪纵横。他家是白身,不到四十不得纳妾,他又怕自己跟父祖一样早死,便对仙姑哭诉,说舍不得少年夫妻,不甘停妻再娶。”

    说到这里,那妇人又看伏传的表情,似乎想知道他的看法。

    伏传特别无奈。

    他知道这件事,还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寒江剑派来人调查过。

    事情发生在十一年前,本质很简单,就是争产。

    麻家在杏城也算是薄有家资,祖上最阔的时候,在城北有百亩良田,可惜人丁单薄又代代早死,孤儿寡母家业难守才慢慢寂寥下来,到了麻大郎这一代,也还能算是呼奴唤婢的小地主。

    麻大郎娶妻十年生不出孩子,祖母的娘家,亲妈的娘家,也就是麻大郎的汪舅公和方舅父,都想让他过继自家的孩子继承家业。

    麻大郎当然不肯。

    但,妻子总也生不出来,麻大郎非常着急。

    周朝娶妻纳妾有着严格的规定,为了养蓄人丁,朝廷不允许白身平民随便纳妾,士绅官僚纳妾蓄婢也根据官身爵位等级有着非常严谨的数量限制。麻大郎无官无爵,必须年满四十且膝下无子,才可以纳妾一人。

    麻大郎的祖父三十六岁就死了,父亲三十三岁就死了,麻大郎觉得自己等不到四十岁。

    于是,这自作聪明的男人想了个鬼主意。

    他在乡下偷偷养了两个女人,借着收租的机会与其私会,其中一个女子如愿怀孕养得即将临盆之后,他就大张旗鼓跑到城外河边去拜仙姑,哭诉老婆如何如何贤惠温柔,他实在不愿意辜负贤妻停妻再娶,只想和老婆相扶到老。

    总之,仙姑你要不想我家的贤妇被休弃,那就得让我老婆怀孕

    演完这一场之后,乡下女子生下孩子,麻大郎便使人偷偷把孩子抱回家里,叫妻子假装生产。他老婆跟着哎哟哎哟叫了一回,家中的老母和老祖母赶到时,“孩子”就生下来了。

    这事弄得麻家母亲和麻家祖母都很懵逼,媳妇中午还活蹦乱跳的,下午就把孩子生出来了

    麻大郎指天发誓说是仙姑娘娘赐福所得,亲眼看见老婆肚皮吹气似的长大,瞬间临盆生产他亲自给老婆接生,这还能有假

    这两个老妇人都是将信将疑,也或许是猜到了什么,但,谁都没有声张。

    既然有了孩子,那得庆贺啊,得把亲朋好友都请来喝酒。消息很快就传出了出去。

    上上一辈的汪舅公,上一辈的方舅父,两边外家都做着把自家儿孙过继给麻大郎、侵吞麻家田产的美梦,听闻消息之后,汪舅公与方舅父都是大发雷霆。汪舅公家离得近,先一步杀到麻家,直接捅穿了窗户纸对麻大郎发狠话别以为养个外室弄个孽种的事就你想得出,打量你舅爷爷是傻子呐你个白身敢纳妾是犯王法的舅爷爷去衙门告你,你个小畜生等着挨板子

    麻大郎抵死不认,坚称那孩子就是安仙姑怜惜他家有贤妻却无子嗣,开恩赏赐给他的。

    他也确实没有纳妾。

    只要没有去办纳妾的合法手续,狠下心去母留子,从外边弄个私生子来养着,官府也管不着。

    麻家是一代不如一代。祖父聘娶祖母的时候,家中还有几分家底,汪舅公总算还是个体面人。

    迟来一步的方舅父就心黑手狠得多,趁着汪舅公在和麻大郎拉扯,方舅父联系上自家妹子,带着家里好大几口子,再有一帮神棍、神婆,风风火火闯入后院,直接就把孩子摔死在地上,又把麻大郎的妻子和摔死的孩子捆在一起,架上柴火,直接点了。

    麻大郎闻讯赶到时,老婆孩子都被烧成了炭。

    方舅父带来的神棍神婆言之凿凿,说,方舅父觉得孩子来历奇特,特意请了他们来看。

    哪晓得掏出铜镜一照,居然真发现那孩子在镜子里显出了青面獠牙的原形,而且,这孩子“它”还很懂事呢,见了神棍和神婆这等“高人”,吓得连狼尾巴都露了出来,必然是个妖物偏偏麻妻被妖物所迷,不让他们除去妖孽,已然是不可救药的伥鬼,为了诛灭邪祟,只好把她跟妖物一起烧了。

    麻大郎知道方舅父是在胡说八道,非要拉着方舅父去见官,告他草菅人命。

    方舅父仗着人多势众,一不做二不休,支使神棍神婆把麻大郎也捆了起来,用二尺长的钢鞭疯狂痛打,美其名曰驱邪。麻大郎被打得死去活来,然而,他家人丁单薄,眼见舅家凶神恶煞,居然无人敢来救他连他的母亲也不敢来求情。

    最后是老祖母带着汪舅公与汪家人匆匆而至,方才阻止方舅父把麻大郎活活打死。

    麻大郎卧床没两天就死了。

    老祖母与母亲是否家里争吵打架没人知道,事实是她俩都没有声张,对真相三缄其口,默认了鬼神之说,包庇了这场外家争产酿成的惨祸。

    “小官人听闻此言,是不是也觉得麻大郎与他婆娘夫妻情重,很是使人感动”妇人问道。

    伏传还没回应,她已经摇头说“这便是大丈夫与我等妇人想法不同之处。他去仙姑石哭诉,找仙姑要孩子,若是仙姑不给他孩子,他就要把他年近三十的无子老妻休弃,再娶个年轻健康能生孩子的婆娘也未想过若他真的休妻,他那妻子该如何自处。他觉得自己情深义重,孰不知仙姑娘娘不认这个道理。”

    “这麻大郎哭过一场回了家,马上就传来好消息,说他妻子即刻有孕、马上临盆。”

    “他欢天喜地地去给妻子接生,还请了亲朋故旧到家吃酒庆贺。哪晓得那孩子是得了,也从他老婆肚子里爬出来了,爬出来的却是个青面獠牙长着狗尾巴的怪物,一口就咬死了他的妻子,追着麻大郎满屋子撵。”

    “如今麻大郎坟头的草都有三尺高了。”妇人语重心长地劝说,“小官人,你等不懂得妇人的心思,仙姑也不是寻常寺庙里阿弥陀佛的神,你这样的男儿身就不要去自讨苦吃了。若是祈愿不成反惹下害命的祸事这香烛我是必不会卖给你的。”

    这就是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安仙姑显灵的故事,奇葩到惊动了寒江剑派,匆忙派人来查。

    那时候谢青鹤在密林隐居,伏传年纪还小,寒江剑派外门事务都由李南风与陈一味统管,完全执行着上官时宜的处事风度只管世外事,不管世俗事。

    查实麻家的惊悚传闻就是外家争产之后,外门弟子写了份报告记档,事情就结束了。

    “在下受教了,多谢大娘指点。”伏传明知道真相是什么,萍水相逢也不好拉着这提篮卖香烛的妇人破除迷信,这妇人吃的就是安仙姑这碗饭,“多亏大娘慈心教我,我也没什么可回报的,就请大娘吃顿热汤饭吧。”

    不等那妇人再拒绝,伏传摸出一两的小金饼,放在她的提篮里,躬身作揖“告辞。”

    那妇人非常吃惊,拿着小金饼犹豫了片刻,还是收了起来“多得官人惠赐老妇拜谢。”

    伏传见她接了小金饼就不着急往回跑了,回头与她再次叙礼,笑一笑才往回走。

    谢青鹤一直神色地温柔看着他处置此事,看着他把最先的妇人护在背后,不让她们扭打起来,看着他客客气气地叫大娘阿妈姐姐,看着他去感谢那位仗义出言的老妇。

    没事就撒银子的毛病,伏传打小就有。谢青鹤年轻时还指着宗门发零花钱,钱花光了还得腆着脸去师父处蹭些便宜,伏传不必蹭。他有刘娘子遗下的产业,有李钱帮着他赚钱,手上一直都很宽松。

    但是,年轻时候的伏传,脾气可没有现在这么好。

    在骡马市时,紫竹山庄的施诗带着师弟师妹们去帮伏传说话,伏传还要先讽刺他们一句。

    跟不对付的人说话那就更噎人了,半路抓了点荷门左家兄弟把熊楚臣的人头送到紫竹山庄去,他对左家兄弟那蛮横无理又颐指气使的口气,谢青鹤听了都扎耳朵完全配得上他寒江剑派掌门弟子年纪小辈分高的身份。

    “呀,这香”伏传回来才想着腾手,低头一看,一把香稀稀拉拉不足十根,里面倒有好几根断开的、将断不断的。他翻了翻,发现蜡烛也是小小的两根,有一根蜡烛都摔裂了,“这老妇心眼儿可真是坏透啦,五十文的东西卖给我八十文,还都给我烂的。”

    谢青鹤不禁失笑“不是你自己上赶着买的么”

    伏传把香烛包起来扔在地上,跟着谢青鹤继续往前走,说道“我是想,妇人活着本就艰难些。她看着年纪也大了,这么冷的天,还要出来卖东西”前面路上有结起的薄冰,伏传明知道谢青鹤不会打滑,还是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她这么个卖法,迟早要被人揍。挨揍也挺可怜的。”

    谢青鹤越听越想笑。

    “大师兄,你说,人要是有选择,谁乐意活得这么人憎鬼厌的呢与她一齐在这边讨生活的大娘们都不喜欢她,大家围上来骂她的时候,也没有人替她说话。她一把岁数活成这么讨厌的样子,已经是她这辈子最不幸的事情了。”

    “再说,我也没给她几个钱。”

    “不过,她真是够坏的。居然把坏的烂的香烛都塞给我。这是打量我不会揍她。”

    伏传悻悻地骂道“这个坏东西,她迟早要被人打一顿,唾沫吐脸上。”

    谢青鹤喜欢听小师弟叨叨。

    伏传每次叨叨的时候,都会无意中暴露很多正经时绝不会跟谢青鹤聊的想法习惯,谢青鹤都会认真地听着,选择性地记下来因为伏传很多时候也会胡说八道,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最先提醒我们不要受骗的那位大娘,我觉得她出身不坏,年轻时肯定是读过书的。不知道为什么沦落到提篮市货的境地。不过,我看她眉目舒展,也没什么怨气,想来过得挺开心。”

    “大师兄,刚才我和她在那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伏传突然侧头。

    谢青鹤正在看他,冷不丁被他抓了个正着,便冲他笑一笑“听见了。”

    “麻家那事,徐师兄和毕师兄来查实了真相。分明就是人心作祟,却要推说鬼神所致,传来传去,越说越夸张,越说越深信不疑。我当然也知道我们不该插手世俗”伏传很难再说下去。

    这就牵扯到上官时宜的处事风度了。

    在上官时宜的统率之下,寒江剑派就是不准许干涉世俗之事,没什么道理可讲。

    照上官时宜的说法,古往今来借鬼神之说牟利害人者不知凡几,个个都要寒江剑派去主持公道,寒江剑派还蹲在寒山做什么直接去未央宫做皇帝啊。

    谢青鹤的想法和上官时宜不一样。但,他对上官时宜始终是阳不奉阴不违,保持缄默却一致。

    何况,麻大郎一家出事时,谢青鹤正在密林隐居。若是谢青鹤亲自出面调查此事,杏城绝不会再有这么多与“安仙姑”相关的鬼神传说。

    谢青鹤明白他不敢说的话是什么,沉默片刻,说“此次回山,我会和师父再说一说。”

    伏传就挨了过来。

    谢青鹤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才吩咐了叫龙城整理传世道术的事,迟早也是要跟师父再谈一谈的。在陈朝时,师父跟咱们不也好好儿地过了几十年慢慢地他老人家就习惯了。”

    “嗯。”伏传挽住谢青鹤的胳膊,轻声说,“刚才我在安记布庄,想了许多事。”

    谢青鹤马上知道,这不是小师弟单方面的叨叨,而是需要回应和聆听的谈话。他不知道伏传究竟想了什么,问道“是想那块河石吗”

    伏传摇头否认“我在想安小姐。记在外门文书上的安氏,众人口中的安仙姑。”

    “她是安家的小姐。”

    “她未出阁时,抛头露面,亲自打理布庄的生意。”

    “她画了一幅落款白鹿行者的山水画,就挂在布庄的客厅里,大堂上。我想,她是不是向往着远方的山水,想象自己就像青崖白鹿一般,自由自在,想走就走”

    “她的书房里挂着七弦琴这不奇怪。大家闺秀不献媚、不讨好,多半是抚琴自娱。但是,她的书房里,还挂着一把开过刃的清风剑。她想要遍游江湖,又怎么能没有一把护身的宝剑”

    “她出生在乙卯年,属相为兔。她用琉璃肥兔子做流苏上的挂坠,用白玉捣药兔做案上的镇纸,连帐上的银勾也要用吃萝卜的小兔子做装饰。她那么喜欢兔子,想必也很珍爱属兔的自己吧”

    说到这里,伏传摇摇头,“大师兄,我亲眼看了她生活过的地方,见到了她生前的意趣爱物,略微领会到她曾经有过的向往与憧憬。这和我从文书档案里看见的几行字,和莫师兄谈话时,莫师兄提及的早已死去的事主真相,完全不同。”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死去之前,她曾活过。她会呼吸,会说话,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并不只是那个躲在鬼神传说之中,早已经死在河里的名字。”

    “她已经死了,借她之名装神弄鬼的贪婪之徒,早些年也已经被莫师兄处置干净。”

    “若是当初莫师兄就将查实的真相公诸天下,而不是守着世外的戒律,把真相尘封在外门的文书记档之中,这些奇奇怪怪的传说,包括此后借着安小姐名义,以鬼神之说行鬼祟之事的恶徒,是不是都可以在十多年前就彻底消失”

    “我们本来就是专管世外之事。这些根本不是世外异事,难道我们就不能受累辟个谣吗”

    伏传的声音略往上提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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