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送葬的队伍刚刚离开, 帕里斯和迪亚目送着父亲的遗体一点点离开他们的视线。
城主来露了个脸，以示对他们父亲死亡的惋惜。
那个时候，城主年纪并不算大，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 他和帕里斯简单交谈了几句。
“弗兰德斯城是因为倚靠着你们家族的贡献, 才能有如今的发展, 全城的人都对你的父亲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帕里斯微微弯腰, 对着城主大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这是一场平静的死亡，就如同周围很多人的死亡一样, 并没有悲伤的氛围。
他们认定了, 按照帕里斯父亲生前对弗兰德斯城的贡献，死后一定可以得到神的褒奖。
行礼过后, 帕里斯很快挺直了脊背。
他自小接受父亲的教育，与人为善, 慷慨好施, 在城内得到了不少赞誉。
并且, 也是很多贵族女孩眼中标准的“王子”形象。
这么称呼确实有一点僭越的意思，但是年轻的帕里斯并不会这么认为，他有着更大的野心。
相比之下, 迪亚就没那么显眼了。
迪亚站在人群中，或许都不会和那些平民有太大的区别，人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称呼起来，说的也是……
“帕里斯的哥哥”。
“帕里斯有个年龄相仿的哥哥”。
这实在不能说是什么顺耳的称呼。
当然, 更过分的当属……
“你们知道吗，那家伙居然是帕里斯的哥哥，完全看不出来是两兄弟呢。”
在别人看来，迪亚只是一个背景板，就算说他是个仆人，恐怕都没人觉得奇怪。
但是……
就如同设计局的邱隽一样。
他们这种人，总会遇到些什么事情，从而改变他的命运。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高强的能力，只是因为……
他们的心，更加渴望“控制”，也就更加容易“被控制”。
“迪亚大人，这是您父亲留下来的一封信。”
当有人从身后叫住迪亚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迪亚第一次看见林安。
这是个和他一样，丝毫不会引人注目的人。
父亲的信很简短，但是字迹工整，可以见得，这封信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信中只交代了一件事情，就是让迪亚和帕里斯……跟随林安进行修习。
林安，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他们的老师。
“很高兴见到你们。”
林安微笑，他看起来很年轻，或许不比迪亚和帕里斯大多少，绝对不超过三十岁。
自那以后，林安就住进了他们的家。
理所应当。
没有人会反驳那一封简短的遗嘱，甚至没有人质疑那遗嘱究竟是真是假。
对于帕里斯来说，顺从遗嘱才会显得他“孝顺”，而对于迪亚……
林安的到来，让他看见了一个契机。
每天，帕里斯和迪亚都会听林安传授知识。
在他们看来，这是个十分博学的人。
林安和他们谈天体，谈元素，谈宇宙之始，谈万物发展。
他好像无所不知。
帕里斯和迪亚都对其十分信服。
在林安的“课堂”中……迪亚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平等”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在我这里，你们不是兄弟，只是两个同等的个体。我不会因为你们之间的某些差异而偏袒任何一个人。”
“当然，我可以保证，你们都会成为伟大的智术师。”
……
整整十年。
帕里斯和迪亚，从林安那里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们掌握了远远超过弗兰德斯城文明水平的知识，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
虽然说，即使他们不学这些，就仅仅凭借着家族的荣誉，也可以赢得城主大人的赏识。
但是很显然，因为这些知识，他们还有了额外的收获……
那就是城内平民与贵族的认同。
“那两个兄弟为弗兰德斯城贡献了他们宝贵的青春。”
“他们的功绩全然不逊色于他们的父辈。”
“如果我有个女儿，我一定把她嫁给两兄弟中的一个。”
……
可以看出，这其中的一点微妙的变化。
迪亚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背景板，他开始被拿出来和帕里斯相提并论。
帕里斯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是在林安的控制之下，帕里斯和迪亚，始终处于一个相互扶持的关系。
帕里斯负责农业、情报、和居民的交流，迪亚负责工业、交易以及……赌场。
两个人都是弗兰德斯城的“支柱”，缺一不可。
看起来，这种情况无疑是很和谐美好的了。
但是……
一些微妙的“漏洞”，逐渐渗透在了这些安排之中。
林安只教会了他们解决问题的办法，却没有教会他们人性的善良和悲悯。
“在达到最终目的的过程中，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作为一个有智慧的人，一定要能够狠下心去取舍。”
这是林安的态度。
这个“信念”，被帕里斯和迪亚一直贯彻着。
所以当城主对他们提出，贵族的金钱和权力已经开始影响城主本身的地位，再这么下去，城中的和平会被打破的时候……
帕里斯和迪亚居然提出了相同的建议。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城主您重获声望。”
城主很信任这两个人，说道：“请务必仔细说说。”
“我们先在城中，散播一种疾病……”
“然后，我们需要把这件事情宣称是……来自上天的诅咒。”
“诅咒的原因，我们已经想好了，是因为上天发现弗兰德斯城中存在违背和平的不良群体，因此降下了惩罚。”
“诅咒当然是假的，这一切都会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不过，这件事的影响力，要越大越好。大到……无论平民还是贵族，都认为，诅咒是真的，这个城要完了。”
“然后呢？”城主叫人给二人倒上了茶。
茶……
是警厅的人送过来的。
他们总能搞到源源不断的高档茶叶，城主其实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搞来的。
“然后，您需要在全城人的面前进行一次讲说，不仅要讲说，还要带着城里的平民贵族一起，举行一次‘祈福仪式’。”
“祈福……仪式？”
城主喃喃着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祈福仪式之后，我们二人会立刻停止诅咒的蔓延。”
“诅咒要如何停止？”
帕里斯说道：“由于最开始的时候，诅咒也就只是虚假的幌子而已。因此，想要停止下来，只需要将治疗疾病的药方散播出去就好了。
“一切都会十分顺利。”
“这样做以后，城主您就可以完全声称，是因为您高尚的德行，才得到了女神的庇佑，阻止了诅咒的继续蔓延。”
“这件事情，会大大增加您的声望。”
“我们保证，当这件事情成功解决的时候，全城的人，都会把您当做神一般的救世主。”
城主听着他们的话，有些失神，这实在是一种“罪恶”的举动。
为了重新得到大家的信任和拥护，他要牺牲掉很多无辜的生命。
“这……”城主有些犹豫。
他一直自称是怜惜民众的人。
虽然，或许只能算作是“表面怜惜”。但是，在这以前，他也确实没有“直接”伤害过城中的人们。
“您放心，所有的一切，都不需要您亲自去做，您要做的，只是在公民集会的时候，进行一次讲说而已。”迪亚说道。
迪亚依旧是不太显眼的样子，微微低着头，没人能看出来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继续道：“您不需要有任何罪恶感。”
“况且，您要知道，如果贵族掌权，他们就会发动反叛，反叛会使得整个弗兰德斯城全部陷入混乱之中。”
“到时候，所有的民众都会流离失所。您可以衡量一下，牺牲少数人的生命，去换取一个大和平，这绝对是值得的。”
屋内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出了城主的面容。
原本和蔼慈祥的一面已经消失干净。
剩下的，是冷漠。
在他心中，他或许依旧认为，这么做是对的，是必要的……
他是为了更多人的“幸福安稳的生活”，不需要有任何罪恶感。
况且，他又没有亲手“杀害”任何人。
因此……
后来，报纸一张一张送进他的办公室时……
他看着修女名字下一长串一长串的死者，也只是暗自叹息一声，把那些人当做是为了民众“牺牲”的勇士。
然后将报纸烧得一干二净。
帕里斯和迪亚因为这件事，获得了很多赏赐。
为了让他们把整件事情办妥，并且不泄露城主的动机，城主给予了二人“尽可能充足”的荣誉和金钱。
这是二人一直以来，最大的一次“成功”。
他们毫无愧疚地，拿着林安给他们的“配方”开始散播疾病。
按照之前的说法，林安会在他们需要暂停诅咒传播的时候，给予他们“治疗的药方”。
然而……
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林安失踪了。
直到这个时候，帕里斯和迪亚才突然发现……
虽然，他们已经认识了林安十年。
但他们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一直生活在他们身边的……
老师。
甚至，连对方的脸，都记不太清是什么样子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墨非 小可爱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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