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润玉做了一个美梦。
那些黑色阴霾一般的往事被迷雾层层笼罩,他忘了十万年孤坐的长夜星河,忘了血色弥漫的妖潮之乱,忘了仙魔二族当年对妖族犯下的诛心之罪,忘记了自己为平九幽之火手而沾染的无辜杀孽。
梦中,他带着隐秘的得意和满腹的心机,步步为营。以仙魔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算敌算友。
起初是为了母亲,为了龙鱼族的惨灭而复仇。
后来,却是起了贪恋。
那些他曾经怎么留也留不住的镜花水月,如今却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他既喜且忧,看似八风不动、成竹在胸,实则一招一行皆已深思熟虑近乎小心翼翼。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心安理得的拥有这一切的时候……那些被迷雾笼罩的过去终于浮现出来了。
不得不提,见微知著是个本事。
小则能洞察人心发现锦觅体内殒丹的存在,大则通过古籍遗迹察觉妖潮之乱背后的隐秘。
以润玉的心性,即便是被时光长河层层淹没,古籍上的只言片语和妖潮之乱的匪夷所思之处亦早已引起他的注意。只不过蓬莱仙岛上木灵神君和清远上神的双双殉道,终于揭开了六界之中最为隐秘一界的真实面纱。
天外天、天界、魔界、人界、花界……以及九幽界。
(二)
洪荒初始,妖族第一次大劫乃龙凤之劫;紫气东来,圣人既位,便代表着洪荒既没,上古起兴。
巫妖二族注定大劫难逃。
是以当时的妖族之首帝俊集众位大妖以谋妖族生机,皆不得。唯人皇伏羲以自身气运寿数相抵,演化八卦,窥探天机,终得十八谶言。
或盛极而衰,衰之而亡;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
说白一点便是,妖族若前头气运太盛锋芒太过不知收敛,后头自当如龙凤二族般从老到少都被天道收拾得干干净净。若是前头收敛一些锋芒老老实实低调做妖,兴许还能当个长寿妖。
彼时已然创立天庭、自立成王、统一妖族、大搞特搞的帝俊:……
我有一句呵呵哒,不知当讲不当讲!
满腔的雄心壮志就这样被打击的连灰都不剩了,天帝很是低落气馁且犹豫。结果就这么会当断不断的功夫,金乌临世,后羿射日。
——十个金灿灿的宝贝疙瘩就只剩下一个了。
羲和日日垂泪,小陆压更是数度哭晕过去。帝俊守妻守子整整九日,最后仰天叹息。
天道无情,稚子何辜。
天道无情,但是妖族的子民又有什么错呢?
帝俊一手创立了天宫,他是天帝,是万妖之王。可如今,天道要衰妖族,兴仙魔。他便只能顺势而为,助一把火,以求妖族生机。
他要把这巍峨雄伟的天宫、数以万倾的山河、并这天帝之位,都许以仙族。
他要以愚蠢自大的巫族为祭、数以万计的大妖气运血肉为奠,去浇灌魔族贫瘠的土地和他们赖以修炼的浊气。
他要自辟一界,在最深处、最阴暗的地方。
即使苟延残喘,亦要生息不绝。
当时是,仙族以三清为首,魔族以罗睺为尊。
为表诚意,上清通天祭出诛仙剑为妖族禁地掠阵,魔祖罗睺祭出先天灵宝天地间第一株养魂木为妖族禁地提供延绵生机。
二人以仙魔二族立下誓言,百万年后,仙魔若兴,定解妖族之禁。
帝俊感之,心中却仍有思量。
他虽不如伏羲会推衍,但为帝者,定然不会毫无退路受制于人。况且今日妖族之盛,就是来日的仙魔之盛。
来日,意味着多变。
于是他去求见了道祖,道祖避而不见。
他便率妖族幼崽日日立于紫霄宫外,长日不息,寸食不进,风雨不绝。
紫霄宫外,一花一叶,一呼一吸,皆是道意淬骨。大妖尚好,幼崽如何能受得住。
日日有妖族幼崽夭折于此。
其余小妖忍不住哀声哭泣,大妖也不劝哄,便只默然道:“天道无情,命该如此。”
如此千日,紫霄宫外一声惊雷撕开天幕。
帝俊终于得入紫霄宫内。
鸿钧一身紫衣,长身玉立,神情淡漠。
他已合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鸿钧伸出手从眼中一抹,两团光芒飞入帝俊手中。
随后紫色袖摆轻轻一挥,帝俊连着他的妖子妖孙便都被吹回到妖族了。
帝俊召集众位大妖,伏羲不在,太一、鲲鹏皆不识此物。
结果孔宣来了妖族一趟,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生息之火,灭灵之水。”
帝俊:???
太一:?
鲲鹏:?
孔宣:……
孔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开始扫盲。
“生如阳,死如阴。阳如火,阴如水。本是天道,本是伦常。
然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是以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是以物极必反。当死如阳,生如阴。阳如水,阴如火。
阴阳无形,然水火有形。
世间水火皆数不容,火主焚灭,水主润泽。
然唯有一种水与火除外,就是这天地间孕育所有水的水灵,和所有火的火灵。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这其一,便是非天道的道,非伦常的常。
是以水有非生之水,火有非灭之火。因此名为生息之火,灭灵之水。”
孔宣长篇大论终于解释完了这东西的来历,但是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帝俊似懂非懂却装作很懂,鲲鹏肃然起敬不明觉厉。
孔宣:……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倒是太一,了悟似的点了点头,随即清润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好歹有个聪明点的。
孔宣这也放心回去了。
临走时看了一眼帝俊,一副琉冠金袍,威风凛凛的模样。如今正蹙着眉对着两团小东西,表情看起来极为深沉有内涵。
却不知在孔宣的眼中,脑门上已经贴满了四个大字。
大!智!若!愚!
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敢逼上紫霄宫的。
到底是凤凰之子,圣人之下第一人,五色神光无物不刷,眼睛向来长在头顶上的。
孔宣忍不住刺了一句。
“妖族至此,你欲如何?”
帝俊看了他一眼,念及此番情分,不屑与小辈计较,便只淡淡回了一句。
“非我何为,而看天意何为。”
孔宣目光闪了闪,目光终究变得意味深长。
生息之火,灭灵之水,此乃洪荒先天至宝。鸿钧合道之后便化其为双眼,一眼通过去,一眼视来生。
他早已知晓帝俊的盘算,也已知晓妖族与仙、魔二族的百万年之誓,只是他已合身天道,天道无言。
如今既然甘愿赐下此二件灵物,便代表着妖族在本该遭受大劫的未来,兴许得获那一线生机。
帝俊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最后一次站在九霄云殿高高的御座上眺望这苍山湖海,这位自太阳精火中诞生的妖中之皇,只是语气平静的说了十个字。
“天地不往,非吾族之罪矣。”
随即,帝俊的胞弟东皇太一,以东皇钟为束,以河图洛书为器,在大地的最深最阴暗之处划出一界来。
里面是各族送来的最出色的幼崽。
生息之水和灭灵之火做为阵眼被封印在妖族禁地的界门之上。
后世的巫妖大战,万年间世间大妖尽数陨落,皆埋骨于此。
诛仙剑守天,养魂木驻地。大妖的骨血神魂尽数化为源源不断的生机护佑着妖族最后的未来。
当是时,仙族分天上九重天,魔族划地黄泉幽冥。
是以妖族禁地,又名九幽遗界。
百万年后,仙魔大兴,而上古神魔大多早已身归混沌,若不然,亦受天道法则约束归于天外天常年沉眠。
而当时的仙首与魔尊,已是除开先天神魔外百万年间修为最为深厚者。
二者原本该合力破解妖族之禁,却在妖族界门之外起了贪恋。
既不欲妖族死灰复燃与仙魔争锋,又想据生息之火和灭灵之水为己有。
《本神录》中有载,若是同时拥有生息之火和灭灵之水,便可超脱六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凡人皆以仙魔好,然仙魔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凡人’罢了。因果、劫难,一个弄不好就是生死道消。
但若是超脱六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便代表着真正的不死不灭,与天同寿,却不受天道的约束。
可谓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道。
是以仙帝魔尊此等人物也未能抵得住诱惑。
百万年间一直守护妖族禁地的诛仙剑及养魂木皆已修出神魂,可惜不得引导且灵气稀薄,仍旧不敌仙帝魔尊二人联手,双双被灭了灵智,被放逐在界域缝隙之中。
而后,仙帝与魔尊破开了妖族禁地外围的禁制,露出了阵眼之中的生息之火和灭灵之水。
仙帝欲得生息之水,魔尊欲取灭灵之火。可惜妖族最后一重阵法是当年伏羲、太一日夜演算,里里外外数千个阵法相互关联,皆由万数大妖精血绘制而成。
仙帝、魔尊二人之力,如何得破?
贪欲熏心。
正值二人欲筹谋以万仙万魔之血暴力破坏阵法之时,阵眼之中原本稳固运转的灭灵之水忽然如有生命一般挣脱了阵法。
妖族禁地登时大乱,数千阵法明明灭灭,隐隐现现,威力大减。
当时的仙帝行至此地仙力已然耗费的十不存一。可是他真身却是凤凰一族。
此时说的凤凰,不过旁支混血之中得了一丝丝上古凤凰的遗脉罢了,侥幸被洪荒时代的上古神魔收为坐骑,化妖骨为仙骨,由此留了下来。与龙凤大劫时的凤凰一族有着天差地别,龙族亦是如此。
可就凭着着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凤凰血脉,再加上仙帝的胆大心细,甘愿冒着陨落之险从动乱塌陷中抓住那一丝空隙,生生穿过千万阵法将生息之火趁机收入囊中。
魔尊大怒,原本生息之火是他看上的,可是临到关头他却犹豫了片刻。
如今机会已失,为之奈何?只得愤然退却。
生息之火本无威力,只是它既生万火,便可纳万火。
虽然仙帝是凤凰,但当时的凤凰与麒麟、龙族相争之中总是处于下风。
于是仙帝将此朵生息之火分为九数,自己体内留一数,其余八数尽数打入族中天资出色的仙胎之中。夭折二三、余者五六,生而炼火,亡而殉火。
如此数代传承,天下数千凡火、百余种灵火、八十一种业火皆数被炼化。
最后仙帝化零为整,天下之火,尽数归为己用。
终得一朵火中至尊,可焚万物。
取名,红莲业火。
至此,凤凰一族力压麒麟、龙族一头,风头无二。
而妖族之地。
原本百万年一到,即便仙魔不来开启妖族禁地,妖族禁地亦会自行缓缓恢复生机。只是百万年间失了外界阴阳二气,单单靠着生息之火和灭灵之水在阵眼运转,待偌大一界自行恢复元气还不知要花上个多少万年。
可惜此时,生息之火被仙帝夺走,灭灵之水遁去不知踪影。
妖族禁地彻底陷入漫长而绝望的等待之中了。
*
而此后,沧海桑田,又是百万年过后。
帝俊当年一语成真。
这百万年间,天道之下,眼看着仙魔壮大、繁荣、昌盛、盛极。
远胜当年的妖族。
于是,当年的妖族大劫,终于落在了仙魔的头上。
无妖族反哺,天地间灵气不支,灵物难生,而仙魔者众。于是生者忧生,老者忧死。天魔战乱愈发频发,各地间为了抢夺天地灵物而大打出手者比比皆是。
仙魔秩序,一片混乱。人族尚算有天道护佑,亦是连年遭逢大劫,血流漂橹,惨祸连连。
盛极转衰,不过如此。
当年帝俊为帝,为了避免妖族遭天道算计,献出一生心血为仙魔铺路。众妖更是甘愿赴死,以求后世族人一线生机。
妖族之秘代代相传,此时的仙族和魔族遭此大难,却是有些人忍不住将脑筋又动到了妖族的头上。
于是仙魔再一次联手,寻到了妖族禁地。
他们以骨肉做填,以神魂相击,在层层防护的阵法中闯出了一道血路,终于将隐秘传说中的妖族禁地撕开了一个小口。
妖族禁地一开,天地无光,万籁俱静。
一日之后,所有参与此事的仙魔神魂皆灭,知晓妖族禁地之事的仙魔亦是在十年之内尽数魂归天地。
不过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他们将妖族禁地撕开了一条缝,并不是好心要放那些妖族出来。而是在这个缝隙上布下了极为阴险邪恶的禁制。
此条缝隙极小,最多一次只能容纳一只妖族出来。而刚刚苏醒的妖族还未来得及恢复妖力,极易受到这上面禁制的影响。
削其力,暴其性;扭阳为阴,驱善从恶。
如此,妖族趁隙而出,心智已乱,杀戮成性,怨念丛生。一出世,所经之处,祸仙乱魔。
仙魔之中心智不坚者受其影响,神智渐失,不知善恶,只造杀戮,逐渐沦为‘类妖’。
而此时,仙魔之间再大的过节都会被摈弃,联手制敌。
此举,一可彻底斩断妖族生机。
二则,可趁势借‘妖族’之手,清理掉一大批仙魔之中的弱小之辈。
由此,灵气逐渐稳定。仙魔二族亦逐渐稳定。
后世之人,皆不知晓妖族始末,只将妖族视为祸端,视为不祥。
而这每三十年一次的,所谓正义而无奈的同族屠戮之举,却被称为‘妖潮之乱’。
(三)
生息之火,灭灵之水,听着名头极大,但实际上,火不能点燃凡间的一片树叶,水亦不能润泽一小撮泥土。
看来就像是两团幽光,时不时就粘巴粘巴融在一起。
简单一句,除了卖萌,毫无他用。
帝俊都快被这两团秀恩爱的团子惹的暴躁了,一次直接不小心祭出了太阳精火,结果被生息之火的那一小团红光瞬间就被吞没了。
然后小红团子就稍稍变亮了一点,好像还打了个饱嗝。
太一瞧着,然后伸出手指试了试,盯着稍稍有些灼烧感的手指若有所思。
然后看了眼帝俊。
帝俊亦是有所悟。
*
布下禁地最后一重禁制之时,太一俊秀清逸的面容已然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祭出了自己的伴生法宝,浑身的鲜血都汇入了这层层阵法之中。
他的生机已然快要耗尽了,可是脸上却毫无后悔,有的只是小心翼翼和满是紧张,他沉声问道。
“你可考虑清楚,这可是……妖族全部的希望了。”
太一想要给妖族禁地最完备的保护,不容一丝闪失。所以除开河图洛书和东皇钟之外,他想将生息之火和灭灵之水炼成三界之中最为厉害的极火与极冰。
如此再将二者相融。
他有把握,一旦练成,即便是三清亦无法在妖族禁地上动手脚。
可偏偏帝俊却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明知道生息之火和灭灵之水最为厉害的就是要去炼化,却偏偏不炼;
他明知道作为阵眼最好的办法是要二者融合,阴阳相生,如此才最为稳固,可他偏偏要将生息之火和灭灵之水分开。
他费劲了心血落研制出了这些层层关卡,却总在最微妙之处留有那一丝‘可趁之机’。
这些一切的一切,无疑是在拿整个妖族在做赌注。
那些大妖不怕死,甚至甘于慷慨赴死,可若是知道帝俊是如此盘算,只怕天劫还未到,妖族就要内乱了。
“兄长……你可想好了?”
帝俊一身白金色的长袍耀眼夺目,他拍了拍太一的肩膀。
比较奇怪的是,帝俊很多时候看起来给人一种不如东皇太一那般靠谱的感觉……比如孔宣就是这般认为。
但真正如此刻大劫临头之时,这个男人却依旧是一派俊美威严、从容镇定。那是一种强者的自信,是一种发自内心能让人信服的力量。
一如众妖信了妖族之劫。
一如太一此刻终于被说服。
“太一,你信天道吗?”
太一沉默片刻:“我若信,天地不仁。我若不信,何以为生?”
帝俊笑了笑:“我是信的。可我只信,天行有常,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太一,妖族的劫难并不是因为妖族过于强盛,而妖族强盛的同时仙魔势微。不患寡而患不均。是以仙魔势昌之时,便是妖族复兴之机。此为天行有常。”
“如今我们倾一族之力助仙助魔,既为大道所趋,亦是平衡偿还,所以求得一线……这一线便是时间。”
“百万年后,仙魔定兴,若允诺启妖族之禁,反倒是妖族欠了仙魔一个情。日后仙魔尚且兴衰难料,如何能保妖族?”
帝俊的唇角化出一丝冰冷微妙的弧度,望着漫山遍野的猩红鲜血,眼底微红,语气却嘲讽而笃定。
“唯有仙魔生了狭隘之心,如此,才是妖族求得生机……这生机便是——”
天道利用仙魔来算计妖族,何尝不会利用妖族来算计仙魔。
“所以我们建的的这重重禁制,并不是为了守护妖族,而是要造一个牢狱。生息之火和灭灵之水便是诱饵。”
从妖族拖着巫族俱没之时,从三族契约中百万年的时光一到,妖族与仙魔二族便互不相欠了。若是此后仙魔对妖族禁地动了手脚,那么亏欠的越多,妖族求生的可能性就会越大。
自然妖族牺牲的也会更多。
此等匪夷所思险中求胜的猜想,东皇太一听闻后沉默许久,没提不信,只道。
“若是皆困于牢狱之中呢?”
帝俊淡然垂眸。
“那便让他们殉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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