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娘抬头看了丫鬟一眼，丫鬟点了点头，去侧房拿来一个装有香烛纸钱的篮子和一件披风。丫鬟将披风披在林二娘的肩上，然后跟着林二娘出了门。
夜已深，府内人甚少，夏小汐抓着云长殁悄悄地落在地面上，然后跟在了林二娘的后面。
林二娘从后院的一个小门偷溜出去，走了半个时辰之后，来到城郊外的一条小河边。河边绿柳森森，十分僻静，茂密的柳树下，掩映着一幢破旧的小瓦房。
林二娘走到那间瓦房门前，让丫鬟远远地站在小河边，然后开始烧纸。一边烧，嘴里一边还念念有词。为了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夏小汐拉着云长殁的手，悄悄地挪到了房子后面。
火光照亮了林二娘的脸，林二娘的眼睛中有眼泪溢出。她一边哭，一边说道，“肖潇，如今，那个贱人的肚子胀得像一座小山似的，根本下不了床。前几日，我刚去看过她，瘦得像一具枯骨似的。我估摸着，她即便能将这些孩子生下来，也绝对是活不了的。据说，张家的人都死了，就只剩下张老夫人一个了。不过，那个张夫人也快疯了，即便她最后死不了，我也会亲手解决了她！为你报仇的！”
一阵大风猛地卷起地上的树叶和纸钱的余烬，林二娘如释重负似的，慢慢露出一个笑容，“肖潇，自我来了张府，你最照顾我。我娘死的时候，也是你陪在我的身边。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做工，一起去河边散步，一起逛街……”
话说至此，林二娘哭得泣不成声，“谁成想，你会死得那么惨啊……啊……”
夏小汐见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差点栽倒在火堆前，心中也不由地觉得有些不忍。
如此说来，她口中的肖潇应该是惨死在这附近，而且与张家的人脱不了干系。
林二娘跪坐在火堆前大概哭了半个时辰，然后回首让丫鬟将自己从地上扶起来。看着林二娘离去的背影，夏小汐莫名觉得心中十分难受。
她带着云长殁在这破房子附近转了一圈，想觅得一丝关于肖潇的线索，但是这里竟然连丝毫鬼魂的怨气都寻不见，这让夏小汐觉得非常疑惑。
她预感肖潇的死，可能与张老夫人生得巨婴脱不了干系，于是翌日清晨，她开始打听张府幸存的丫鬟的下落。
晌午，还真让她找着了当晚在张府跪在地上求她救命的丫鬟秋月。
秋月大难逢生，依旧处在惊惶之中，不过念在夏小汐帮过她，喝了几杯茶定了心神之后，开始讲述肖潇的故事。
肖潇原本也是张府的一个丫鬟，十三岁的时候来的，生得肤白貌美，非常出挑。刚来这儿，就受到了老夫人的喜爱，再加上她干活勤奋，就将她派到小姐身边贴身伺候。
肖潇她性格活泼，很机灵，张府当中所有的仆役几乎都喜欢她，即便是那已婚的，也会想方设法帮她，讨好她。不过，府里的丫鬟非常妒忌，虽然表面上总对她笑盈盈的，但是背地里还是在私下讨论她。
三年前，谭景中调任绥州，再加上那年大旱，不少百姓都没有米吃。他便向张家买米赈灾，从此以后，与张家有了往来。张老夫人一眼就看中了谭景中，想方设法将张晓嫁入谭府，但此时，府内竟然传出肖潇与谭景中行为暧昧。
谭景中竟然还在灯会上买了一只很漂亮的蝴蝶花灯送给她，从此以后，张夫人就对肖潇百般苛责，连张小姐都对他疏远了许多。
没了夫人和小姐的庇护，丫鬟们更是对她百般刁娜，有一次，一个丫鬟还当着众人给了她一耳光，还差点扒了她的衣服，说她狐媚子相，只是一个低贱的丫头而已，竟然还想和主子抢男人。
总之，那段时间，肖潇受尽霸凌，秋月虽然未对她施暴，但还当了一个旁观者。当时，秋月还在想，张府的人都对她这样了，她竟然还不想走，果真是为了与谭景中多些接触，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还有些抵触她。
没过多久，张小姐被人绑架，连肖潇也一起被绑走。张家有钱，花了十万两将张小姐赎了回来，当时，绑匪说，赎丫鬟的钱，要另算，让张家给钱，但张夫人迟迟没有表态。
当时，丫鬟们也觉得应该，毕竟肖潇只是一个丫鬟，又不是张家人，凭什么要他们给钱。大家缄默不语，心想，肖潇的家人肯定会给的，但是没想到绑匪要五千两。五千两可是一个大数目，寻常人存个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存到五千两。
林苑担心自己的好姐妹就此回不来，于是向府内的丫鬟仆役借钱，还去求了张夫人。仆役们虽然慷慨解囊，但心知这点钱是救不回肖潇的，于是捐得极少。张夫人和丫鬟们都无动于衷，说让官府去解决。
当时，谭景中回京看望重病的祖母，也无法帮上忙。
林苑最终还是没筹到钱。
肖潇最后还那群绑匪□□至死，就死在这个郊外的那个河滩上面。
林苑为肖潇收了尸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张府的每个人都是杀人凶手。丫鬟们倒是理直气壮，说帮肖潇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么多钱，他们这些丫鬟怎么筹得出来，钱又不是天上随便掉的。肖潇怪不了别人，只能怪她红颜薄命，生得太妖媚。大家倒是可以筹钱为她念经超度，下辈子投生一户有钱人家，别想着癞□□吃天鹅肉。
肖潇死后，张夫人封锁了府内的所有消息，还将林苑打发走了，丫鬟们听说，是发卖到另一座城市的青楼去了，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
谭景中回来之后，张夫人只说是绑匪杀害了肖潇，丝毫没提府内发生的其他事。没过多久，谭景中娶了张小姐，半年后，林苑也不知怎地回来了，最后还被谭景中娶进了谭府，做了他的一房小妾。
听完整个故事，夏小汐莫名觉得噎得慌。肖潇与谭景中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不太清楚，可是这群丫头和主子看着肖潇就如此被绑匪□□至死，委实有些太不近人情。她原本以为是谭景中对张晓薄情，如此看来，可能是林苑回来之后，谭景中知晓了其中内情，所以才会对张晓……
如今，她只是听了秋月一个人所听所见，不太了解这件事的全貌，所以暂不能对此事进行定断。
或许，肖潇的死多多少少与绥州城上空的阴灵有些关系。可是，她又有何本事召唤出整个地府的阴灵呢？
“秋月姑娘，你可知道肖潇的尸首埋在哪里吗？”夏小汐问道。
秋月摇了摇头，说道，“这我不太清楚，最后应该是她的家人安葬了吧。”
“那你知道她的家人住在哪里吗？”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以前我经常看见肖潇和张府门口卖豆腐的王老头子来往，你可以问问他。”
经过一番打听，夏小汐找到了肖潇的家。
打听的时候，那些邻里都说是肖潇放荡，想攀龙附凤，勾引谭大人，才落得个如此下场。言辞之难听，简直是不堪入耳。肖潇已经够惨了，如今这样民众都还没搞清真相，竟然妄下论断，夏小汐真的觉得民愚不堪。
她抬头看向云长殁，问，“长殁，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很正常啊。”云长殁轻描淡写地说道。
“很正常！”夏小汐一脸惊讶地抬头看向他，“一个女孩儿即便犯了再大的错，被□□至死……那些人怎么还能还在背后如此议论她？这很正常？”
“人都是这样的啊，他们的这种行为很正常啊。”云长殁说话的模样就像一个刚刚杀了人，但是将自己身上的鲜血洗得干干净净的无辜少年，“师傅你以前不是总说，人就是将自己标榜成神仙的恶魔吗？如今为何大惊小怪。”
夏小汐看着云长殁的清透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他幼时的经历。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
进入肖潇的家，夏小汐只看见她的娘和弟弟。她的娘提起肖潇，就忍不住捂脸哭泣。至于弟弟，面无表情，只是问他们有什么事。
夏小汐说很久以前受过肖潇的帮助，想去拜祭一下肖潇，他的弟弟才领她去肖潇的墓前。
坟墓位于深山的一个山坳，很偏远，走得夏小汐腰酸脚痛，若不是碍于肖凌在前，她真的想唤一群乌鸦驮着她过去。夏小汐问肖凌，为何会将姐姐埋那么远，肖凌只是说，离城太近，他们担心别人会去挖姐姐坟。
一想到此，夏小汐更气，原本是想向云长殁吐槽几句，但云长殁如沐春风，看着她气愤的模样，竟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终于抵达肖潇的坟墓，墓很小，由一堆黄土堆起。上面长了很多杂草，连个墓碑都看不见。
肖凌说，左邻右舍都在说姐姐的闲话，他们不敢立碑，因为路途比较远，他们也只是在姐姐的祭日时过来。
肖凌一边说，一边默默地为肖潇清理墓上的杂草。
看着这个如同小土包的墓，夏小汐不由地叹了口气。若天上的阴灵真的和肖潇有关，若此事真的是肖潇作怪，那么这个墓上，邪气应该极重，但是奇怪的是，夏小汐竟然感受不到分毫。
奇怪，难不成，此事与肖潇无关，亦或是，这个墓中并没有肖潇的尸骨。
“你们是亲手送肖潇下葬的吧？”夏小汐问道。
“当然。”肖凌答道。
夏小汐一脸疑惑，然后微笑着看着肖凌说道，“弟弟，真的很感谢你带我们过来啊。我现在想和肖潇单独聊聊，你可以先回去了。”
“嗯。”肖凌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临别之时，夏小汐将之前从沈流年那里得到的银子全都塞给了肖凌，肖凌原本是不打算要的，但是夏小汐说以前肖潇曾借了钱给她，如今她这是还，不是送，肖凌才勉强收下。
看着夏小汐送钱的模样，云长殁挑起右眉，问，“师尊竟然会送他银子，为何？”
“自然是为了开墓啊。”夏小汐走到肖潇墓前，双手作揖，拜了三拜，说道，“肖小姐，实在对不住了！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是否真的在里面。打扰，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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