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范闲心知,这个大汉一定是抱月楼的刻意安排,估摸是发现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那窃听的黄铜小孔又被李承翡堵上了,才不得不玩这么一出。他们的人刻意晚些出现,是在逼着双方现行。

    李承翡隐在王羲背后,听着范闲和袁梦唇枪舌战,你来我往。

    那袁梦似乎认定了这行人来自刑部十三衙门,是为着前几日的人命官司特来暗中调查,本想趁着对方打听消息的时候,反过来偷一些消息,但没料到被人发现了端倪,又见桑文一直没有出来,怕发生什么事情,这才巧手一挥,安排了当前这么个局面。她本以为既然对方露了身手,整出这么大动静,双方便有可能说上几句话,甚至于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不料那白衣男子的态度,竟然是根本看不上这些人,完全不屑与他们沟通谈判。冷冷淡淡,几句话就要把人打发了的意思。

    “既今夜之资由你楼中负责,如此便罢了,你们出去吧。”范闲挥手撵人。

    见对方不咸不淡的,袁梦倒急了,“公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出门在外,总是需要几个朋友的。”

    李承翡心道,想跟范闲做朋友的多了,你主子尚没能握手言和,你算哪根葱,于是带着三分吟吟笑意,道:“袁大家,我家公子都说了不跟你们计较,你又何苦磨磨唧唧个没完?”

    袁梦见对方忽地道出自己真实身份,先是心中惊了片刻,而后想到对方莫不是已查到什么实证?她强自按下心虚,转头看说话之人,见果然是位女子,心中不禁疑惑起先前的判断来。没听说十三衙门有女捕快,京中又何时出了这么个人物?

    这也怪不得袁梦少见,谁又能想到华清公主会女扮男装来逛青楼呢。

    不待袁梦回话,李承翡已经抬手阻止了她欲讲话的动作,笑道:“实不相瞒,我等今日是来买楼的,你这楼,连建筑,带姑娘,我全都要了。我知道袁大家做不得主,你且去知会东家,连带你那老相好,你要想办法给我一并通知到位。明日,我要接手抱月楼。”

    李承翡这话说得所有人都跟着发愣。袁梦见对方知道靖王世子,晓得自己与世子的关系,开始把几人的身份往国公巷那些王公贵族们的方向猜测,可即便是出身勋贵,难不成这京中真的有人愿意跟监察院对上?

    那大东家和监察院,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

    她不敢细想,仍然强耐镇定。

    “这位公子,您口口声声说要买楼,怎的不提价格……”

    “跟我谈价格,你还没这资格。”李承翡打断她,眼中冷淡,“你们东家……今日不在?”

    袁梦气急,冷笑道:“原来几位今日是特地来削我抱月楼面子的。”

    范闲去看李承翡,见公主殿下这时候面上还算礼貌,唇角已然带了几分不耐烦地冷笑。他知道袁梦是李弘成的姘头,范闲心想自己和世子说不上关系亲厚,却和他老子靖王很投契,看在老子的份儿上,总不好太欺负他儿子。思来想去,也是顾忌着李承翡若当真生起气来,恐怕当场捏死袁梦的事也做得出。

    于是,范闲只好认命地出来打圆场,带着凉丝丝的温柔笑意,对袁梦道:“袁大家只管照她说的做,不然……本官也不敢保你性命。”

    ……

    ……

    往日只有抱月楼威胁别人的份,哪有人敢威胁抱月楼?!

    用的还是这样没机锋……相当直白的威胁。

    袁梦心里微寒,明白这是真正的硬茬,面上故作柔和道:“奴家知道了,今日天色已深,还请几位先回去,明日……抱月楼自会有个说法。”

    妙人也,知道不吃眼前亏。

    出了抱月楼,李承翡跟在范闲后面上了马车,沿着抱月楼前面的主街道光明正大的行驶。

    王启年已经回来,对两人行过一礼,今日不说相声,难得开门见山道:“大人,殿下,属下已瞧清楚了,这些打手并不出众,只是风月场所的寻常配置。殿下,按您的吩咐,王某挨间找过,今日楼里并不见殿下所说那位贵人,不过有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

    范闲不知李承翡格外吩咐王启年定向寻人的事,闻言便转过头看她,“你什么时候让他找人了?你要找谁?”

    王启年一愣,看看大人又瞧瞧殿下,他不知原来李承翡并没给范闲细说,怕自己刚才一时说漏嘴,让这兄妹二人生出嫌隙,再在车里吵起来。可惜王大人低估了范闲的妹控程度,小范大人当了一下午工具人,然而见到妹妹瘪嘴,一副不愿意细讲的模样,京都里的活阎王就真的心软不问了。

    范闲不问,李承翡反而内疚起来,磨蹭了一会,终于还是小声说:“我让王大人帮我找找我弟弟。”

    “你弟弟?”范闲一顿,脑海里转悠出一个小孩的身影,惊道:“李承平?!”

    随着范闲的一嗓子,外面正好传来马匹受惊地嘶鸣,这当然不是小范大人如何真气深厚所致。马车被迫停下来,缘由是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毛孩子带着些家丁打手,手持火把,当街拦人,竟有作势行凶之态。

    范闲听到外面有人喊。

    “车上的人给小爷我滚下来!”

    嚯,有意思。王启年僵着脖子回头看了眼车里的兄妹。

    这天底下,敢在这对兄妹面前如此逞凶斗狠地,若没个宗师身份傍身,只怕今日难以活着走出这条街巷。

    外面领头拦住马车的乃是一位少年,此时满脸狰狞,眼睛里闪着兴奋的神色,似乎想到今天又可以杀几个人玩,是一件相当值得快活地事情。

    范闲不是会为着一句话生气的人,有些时候小范大人很大度,心态相当平和。他惊讶于李承翡一句‘找弟弟’,心里想着对方竟然瞒了自己一下午加一晚上,刚才她正要开口解释,这档口被打断发言,范闲心情有些郁闷,不对,是非常暴躁。

    他拍拍车门,问外面驾车的林文和王羲,“拦路地是什么人?”

    王羲不清楚,林文却门清。

    只听虎卫道:“是一些京都最出名的游侠儿……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他们都是国公王侯们的后代,所以一向没有什么人敢管他们。”

    林文这个停顿就很玄学,他称之为游侠,其实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准确来讲,那些人不过是些地痞流氓,有身份背景的地痞流氓。

    “怪不得你要找李承平。”范闲回头看着李承翡。宜贵妃出身国公巷,这些少年人,只怕和李承平关系匪浅。

    李承翡睁着圆溜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再面露愧疚之色,而是露出无比灿烂的甜笑,对范闲竖起两个大拇指。

    “哥哥大人英明!”

    街道两侧迅速掠过黑影,那是监察院的人,也是范闲一手组建的亲信护卫。他听到风声,再见李承翡的笑容,心里那股被亲近之人隐瞒地别扭情绪终是消散了少许。

    庆国以武开国,跟随□□打天下的将领们后来解甲归田,安居京都,只是毕竟功劳在这里,所以王公爵位封了不少,而后几任的陛下看在当初的面子上,对这些王公之家颇有眷顾。不过当今陛下容不得这些元老们在朝廷里伸手太长,对于他们的子弟多有警惕,在科举与仕途之上暗中做了不少手脚,除了极少数极有才能之人被任用,剩下的担些虚衔罢了。

    这就变相养成了身家富贵的年轻人们,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思进取,只顾着琢磨如何仗势欺人,欺男霸女。因出身权贵,没人敢管,往往一言不合便会拔刀相向。出手之狠辣,丝毫不顾忌后果。

    范闲想到自己家里还有位出身国公巷的柳氏,这些王公贵族们数代盘桓于此,姻亲遍布京都,亲戚关系七拐八拐地十分复杂,他不好亲自动手,于是端坐在马车里,揣着手,任由自己的下属去处理。

    外面已经闹开了,路边摊贩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巷战连累,为免伤及性命,好多人连摊子都来不及收拾,一时间场面简直鸡飞狗跳。然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有护卫京都之职的京兆府尹却好像全衙门被灭霸打了响指,灰飞烟灭一般,竟然半个人影都瞧不见。李承翡想到京兆府尹如今似乎是老二的人,加上这些少年的敏感身份,恐怕没有人敢管。

    那些人口中大喊着‘把马车给我砸了!’‘杀他个干净!’间或一些污言秽语。

    吵闹至此,李承翡终于忍不住推开车窗,遥遥望了一眼,只一眼她就被那些小孩脸上的神情恶心到了。

    那些少年手中提着常见的直刀不时挥舞,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兴奋的情绪,其中呈现出的是一种对生命的淡漠,对卑微者的蔑视,以及对血腥的变态喜爱。

    她有些动气了。

    李承翡手上是沾过血的。

    下江南访内库时,她杀了几名挑唆工人闹事的司库。东夷海上,火烧海盗船。北齐上京郊外,杀了一个挑衅庆国颜面的宫中嬷嬷。回京都后,在城门口斩了匹战马。即便手上沾染过鲜血,她依然告诉自己要留有底线。李承翡知道这样虚伪又可笑,明明如今心中已有弑君的念头,可若叫她去杀街边完全陌生,不相干的路人,她无论如何做不到。

    眼下,或许是这些人的狂妄跋扈,猥琐变态的笑容触动了姑娘某根敏感的神经,李承翡捏着车辕的指尖微微泛白。

    “别看了。”

    她听到范闲对自己说。

    接着不远处,有人喊道:“嗬!这车上还有个小娘们!长得怪好看的,咱们把这车上其余人全杀了,这娘们留着先干个痛快!让她怎么死好呢……要不让她尝尝爷们新发明的巨棒之刑?”

    这话里带着明晃晃的淫亵和侮辱的意味,那些面带骄横地少年们齐声哄笑了起来。

    然而很快,那些少年们就察觉到一丝诡异的气氛,方才的哄笑之声似乎还停留在空气中,远远的仍能听到少许回音。可是整个场间马上又再度变得寂静无声,连同那些四处逃开的商贩都像是在某一个时间点,集体消失无踪了一般。

    寒冰一样的气氛里,范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神色,他对着窗外微抬了下左手,那些先前不知隐匿在何处的黑影尽数现身,仿佛厉鬼夺命一般,接替了原来处理此事的亲卫小组。

    惨叫接二连三,划破了夜空。血锈味极浓。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惨叫声终于消停了些,范闲示意监察院六处的杀手将之前打头的少年押过来,问道:“你是谁家的?”

    这少年手上还穿着一枝□□,眼瞧着刚才场间单方面的厮杀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带着戾气,恶狠狠说道:“有种你就杀了我!不然你就等着满门抄斩吧!”

    范闲摇了摇手指头:“第一,我不会杀你,第二,满门抄斩这种话不能乱说,只有陛下才有资格说。不过,我看你离满门抄斩也不会很远了,别怕,行刑那日,我会吩咐人换个慢点的刀子,一刀一刀,沿着你脖颈,轻轻地锯开。”

    满脸戾乖的权贵少年见白衣人脸上端着温和的笑容,嘴上却说出如此狠辣的言语,心中更是戾气横生。

    这时候,远远在街头打着火把,原本是为自家小主子们助威,聊当麻木看客的下人们,行尸走肉般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见场间那些少年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哪里还敢吱声,全都丧家之犬般夹着尾巴去寻自家主子,间或四处匹配断肢。

    范闲没兴趣了,他本意要放那少年离开,不料胳膊上突然多出一道轻微的力量,是小妹拽了拽自己的手臂。

    “祸不及家人,我不兴连坐那一套。”李承翡面色平和,显得单纯且乖巧,眼中更是半分厉色也无,全然的天真无邪。她轻笑起来,登时让这黑黢黢地马车都跟着蓬荜生辉。

    范闲纳闷着,实在想不出妹妹这是要做什么,只大概察觉出她情绪不对劲,这莫不是……崩坏了吧?朝着病娇的道路一骑绝尘?他心头渐起微妙,胳膊上那小小的力道继而带着些轻微颤抖,好像主人此刻极为亢奋激动。想到这,范闲抬头去看李承翡的神色。

    她唇角勾起个极甜极美的笑容,嫣唇微启,请求道:“哥哥,把他带回院子吧。”

    “就把他,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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