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霄再次恢复意识, 是在医院的抢救室。
周围的景物影影绰绰, 有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护士在身旁忙碌，将各种仪器接在他身上。
一个护士将输血的针头戳进他的胳膊，接着就有微凉的血液缓慢进入他的血管, 过了半晌他才终于觉得好些了，刚才那种因为缺血而产生的呼吸不畅及眩晕症状都有所减轻。
这个场景总觉得好熟悉……徐霄迷茫地回忆了一下，好像从学校那个任务出来，他就是这样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医院, 而且老板还亲自来为他治了伤。
“啊, 对了，老板……”徐霄勉强扭了扭头，刚将视线转向床边，就看见了一双静如深潭的眼睛。
一个黑发黑袍的人坐在他的床边，目光带着些凉意, 正审视般地盯着他看。
“……老板？”徐霄这次叫得反而有些迟疑。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老板兜帽下面的脸, 跟他想象中差不多, 冷冷清清，没什么表情, 只是明明是很平静的目光，徐霄看着却莫名有些忐忑，总觉得老板现在心情很不好。
“还记得这一次任务如何结束的么？”他语气平淡地问。
虽然从语法上看, 这句话只是个无比单纯的疑问句，但徐霄敏锐的感觉到其中似乎有些质问的意思。
“……是你救了我。”徐霄思考了一下老板想听的回答，最终老老实实地说。
他的喉咙有点发干, 因此声音有些哑哑的，虽然现在应该是在虚幻的梦境里，但身体状况似乎就和在现实中一样虚弱。
但老板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个，他依旧面无表情，淡淡地说，“继续说，说说后面的事。”
徐霄于是又有点心虚了。
……那时，最终的战斗已经结束，虽然在老板的救场下，没有因为落雷造成更多的伤亡，但除自己的器灵伙伴之外的普通游客们，早就已经被那假死神搞得伤的伤残得残，血流遍地。
徐霄心里清楚，其实这些人本不该被卷进来，他们严格来说还要算是被自己坑的。他虽然自觉不算什么好人，但是非恩怨他还分得清。
于是，在权衡一番之后，徐霄咬着牙，又放了一次血。
他用从系统商店批发来的小瓶子，将自己的血分装成了几十份，分给了现场受到波及的所有普通游客。
在使用暴力逼迫所有人喝下了血后，他还挨个盯着他们，观察疗效，直到确认受伤的人全部顺利痊愈，断肢的人把肢体接上，虽然一些滚下山去的游客他实在没办法找了，但起码还在山顶的这些人，都被他确认了四肢完好安全无庾。
虽然这样的事后补救处理，并不能算十全十美，但徐霄认为，他已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挽回了局面，并将伤亡损失降到了最低。
然后徐霄紧绷着的心神一放松，刚从最后一个被治愈的游客面前站起来，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很显然，他身上这种具有“死神祝福”的血，并不是能循环生产，足量供应的……徐霄之前还觉得自己没流多少血，不至于有什么严重后果，但再恢复意识时，就已经躺在这里了。
老板还在身边，也不知他有没有为自己治疗……徐霄感觉自己现在的身体非常虚弱，明明血流得并不多，出血量还没有之前胸口中刀那次大……可是似乎所有的器官都在苟延残喘，运转艰难。
“这次任务是我没处理好。奖金……我可以不要，如果还要罚我别的也行，再取我的血用来治疗也行……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了。”徐霄说。
他觉得，老板生气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任务没搞好，还牵连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在山顶时就已经深刻反思了自己的错误，因此这时跟老板认错，也认得非常诚恳和彻底。
可老板却仿佛对他这话并不满意。目光沉沉地盯了他半晌，让徐霄心里越发忐忑。
“钱也不要了，血也还能给，这样都不消气吗？不会要炒我鱿鱼吧……”徐霄忍不住胡思乱想，心里有点没底。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老板这时候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每一次任务前，我都会给你一个危险时刻用来保命的道具。”他说，“其中有一件，是非常罕见的许愿道具，足够助你渡过任何危机，为什么不用？”
徐霄听他忽然问这个，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妙，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
确实，娜鲁的许愿能力，按理来说完全可以在老板来之前，就帮他安然渡过最后那道天雷。
再往前头说，那个假“死神”在山顶四处开大，胡乱伤人的时候，如果徐霄许愿，也可以完全避免后来的伤亡，他自己也不至于为了打补丁，陷入差点没命的危险境地。
可自己当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徐霄却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说。
对老板来说，娜鲁不过是一件为了助徐霄更好的完成任务而赠予他的物件。
但对徐霄来说，她早就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使用掉的死物。她是自己非常重要的伙伴，就算情况再危急，徐霄都从来没有想过要牺牲娜鲁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不只是这件道具，其他的道具，据我所知，你也并没有物尽其用。”老板平静地继续道，“我曾给过你一个可以替死的特殊物品，但后来，你为它浪费了一瓶圣水，浪费了一次珍贵的许愿机会。除此之外，你还曾先后为其他特殊物品的器灵提供自己的精血，把我赋予你的能力，挥霍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上。”
“怎么会是毫无意义的事……”老板提到小I他们时，那种完全像在提一些没什么用的物件的语气，让徐霄心里发寒，他忍不住拳头握紧，可是他不想为保自己的命而牺牲伙伴们的心情，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我的员工，我赠予你物品，赐予你能力，只为保你平安。可现在看来，你这条命，似乎连你自己都并不珍惜。”老板打断了他，淡淡地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他的手指微动，一面圆圆的镜子就凭空出现在徐霄面前。
“此物名为安息之镜，”他说，“既然你不需要，那么我以后都不会再给你新的特殊物品了，这将是你能拥有的最后一件。至于你之前的那些——既然它们在你手里，并没有起到原本该有的作用，反而成为了你的拖累，让你沉迷、分心……那便用它来处理吧。”
徐霄隐约猜到了这东西的用途。内心只觉得无比压抑，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了，心脏虚弱却急促地跳着，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面前的镜子上。
镜面水波流转，它的作用立刻印在徐霄心里——使逝者放下执念，得到永远的安息。
“你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处理又是什么意思？”徐霄的脸色很不好，语气也冷起来。
“特殊物品中的器灵，多是由惨死的怨魂所生，他们带着生前的记忆和执念，被困在死物之中，永生永世无法解脱。”老板说：“如果你将他们留下的理由，是对他们产生了感情，或是出于对他们爱惜和怜悯，那我可以告诉你。你所有自以为是的保护，其实并没有意义。”
“这个，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老板虚点了一下那面“安息之镜”。
徐霄咬着牙，拳头捏的紧紧的，只恨自己没有力气立刻站起来，给他脸上来一拳。
他现在明白了，老板根本不是在为他任务中的失误而生气。
老板气的，是自己对他好意的辜负，以及他对自己身体的不爱惜。
知道这一点，让徐霄觉得又难过，又窝心。可老板霸道的讲话方式，和让他把自己的伙伴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掉的这种不讲理的态度，又实在让他生气。
“有没有意义，不能你这样说了就算。”他咬着牙，冷声道，“即使他们想要的是安息，那也应该由他们自己来决定，即使你是老板，也不能擅自安排所有人的人生。”
徐霄心里知道，老板并不是凡人，他的三观，显然和自己相去甚远。或许对他来说，处理掉几个道具，真的就像随手扔掉几个玩具那么简单。
或许在老板眼里，自己的地位也和道具差不多，他之前够听话，老板就将他当做一个沉迷玩具又不服管教的孩子看，一心哄骗着自己把玩具扔了，只要扔了，他就还是老板的好孩子。
但如果他坚持不扔呢？老板是不是也要把自己当成垃圾一样处理了？
徐霄几乎被他气得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但老板救过他的命，在金钱物品能力等方方面面从来没亏待过他也是真的。
徐霄给自己顺了半天气，才勉强压住火气，继续说，“……我以后，会注意，我会保护好自己，尽量不再身陷险境，也不会再伤害自己去治疗别人。但这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老板大概没想到依徐霄的暴脾气，这时候还肯说软话，不由得微微挑了下眉，露出了第一个除了平静之外的表情。
徐霄说：“或许对你来说，道具就只是道具，可以随随便便扔了。但对我来说，他们都是重要的朋友，我决不会任他们被人随便处置。”
老板沉默着看看他很久，最后身子稍微往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平静道：“看来你是真重视他们。”
徐霄一愣，见他这个态度，心里忽然又有一种更加不妙的预感。
“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老板最后说。
“一、收下‘安息之镜’，处理好你的问题，以后，还按老规矩为我做事，无论想要钱还是特殊能力做奖励，任何不过分的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
“二、这次任务的奖金，20万，照常给你，你拿着钱离开，交出员工徽章，和我赠予你的一切——包括物品，能力，和记忆。从此你可以回归安全而正常的生活，做回你的普通人，并且任何危险都不会再找上你。
“如何选择，全看你自己。”
……徐霄觉得，要不是自己此时真的起不来床，他能直接把这床掀起来，然后扔老板脸上去。
他这种强权阶级难道都是这种性格？明明是好意，可好话就是不会好好说。
明明深信徐霄不会甘愿交出徽章离开，而他也必定不可能放徐霄离开，但还偏偏就是要撂这种无法挽回的狠话，就是要逼他听话。
把自己唯一的人类员工气昏过去，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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