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燃得正旺,屋内笼着浓重的炭火气。
灰袍侍卫推门而入,低声禀道:“我瞧那边已布置妥当,只要银面阎罗聂长宁敢来,必定让他插翅难逃,只是,不知他会不会来?”
临窗而坐的男子扫了他一眼,举杯饮了口茶水。不知是呛到了,还是被烟火气熏的,他连咳了几声:“他会来的。那可是他的妹婿,又是来为他送粮草的,如今被擒,他怎么能见死不救?聂家人可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聂家人重情,且不说旁的,就说聂战之女的亲事,原是与云家定的娃娃亲,后来,云家家主遭贬黜,不再为官,自此成了白身。聂战却依然守诺,圣人有意为禹王和聂家千金赐婚,都被聂战拒了。
窗外风声大作,吹得窗棂嗒嗒作响。
男子轻晃手中杯盏,镶着金丝的斓袖摇曳着,为幽暗的斗室平添几分诡异。他问道:“北戎人将人藏在何处?”
“说起此事,那北戎人居然也深谙空城之计,人就囚在院内的马车中,而守卫最多的屋子是陷阱,只待引聂长宁上钩。”
男子点点头,示意侍卫推开窗子。冷风卷入,他裹了裹身上锦袍。这北地的小城,荒芜败落且不说,更冷得令人受不住。号称城中最大的客栈,入夜后连个灯笼都不点,好在今晚有月,高高挂在屋檐上,清光水一般流泻,映亮了破旧的院落。
透过随风狂舞的枯树枝丫,男子看到了停在院子角落的马车和在院内巡视的三名北戎人。
忽然,三人齐齐中箭倒了下去。
锦衣男子心中一惊,低呼道:“不好!”
有人执弓从客栈廊下步出,他步履优雅,径直向马车而去,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在风中漫卷如花。
“这人的衣衫不似北戎人,莫非,他是银面阎罗?但这荒僻的地方,今儿没见有年轻男子投宿啊,黄昏时,只有个女子入住。”侍卫掩不住声音中的惊讶,倘若银面阎罗早已藏身在客栈中,只怕他们主子的计划要落空了。
锦衣男子无暇听他细说,目光紧紧盯着窗外,叹息道:“坏事了。”
的确坏事了。
黑衣人如一只大鸟,轻飘飘落在马车车厢顶上,伸指闲闲敲了敲一侧的车壁。埋伏在马车内的北戎人小心翼翼伸刀挑帘,喝道:“什么人?”
无人应答。
忽然,车顶上有人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拽出了马车,手中的刀也被夺走了。他仓皇转转身,脖颈间一凉,最后一瞬,他只来得及看到杀气凛冽的刀锋,还有露在半张银面外的眉眼,目光里带着海棠般的华艳和淬了冰的冷。
银面阎罗一把扯下马车厚重的棉帘,潜入车厢,搀出一个年轻男子,撮指唿哨,一匹乌骓马闪电般自客栈马棚中奔了过来。
北戎人只当银面阎罗会自客栈外闯入,却不想他竟鬼魅般自客栈内杀了出来。原本埋伏在屋内准备生擒他的北戎精兵见势不好,骑马一窝蜂追了出去。
灰袍侍卫眼见人都去得远了,伸手关住窗,不无遗憾地说道:“银面阎罗的名号真不是白叫的,恐怕擒不住他了。”
在塞北,银面阎罗是让人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的名号。
他是辅国大将军聂战之子聂长宁,十六岁从军,自普通军卒做起,三年后以用兵奇诡、战无不胜威名大震。他曾在一次大战中受伤,毁了容颜,自此常年以银面覆脸,因此人称银面阎罗。
这样的人物,自然不是轻易能被擒住的。
锦衣男子幽幽一笑:“无妨,今夜北戎攻打雁城,倘若他赶不回去,雁城失守,他擅离战场,罪责难逃。倘若有幸赶回去……”他顿了一下,摇曳的烛火映亮了他的脸,俊秀的眉眼间,蕴着一丝阴冷,“还有一场九死一生的硬仗等着他。”
***
夜深了,四野一片寂静,除了肆虐的风声,便是身后的马蹄声,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颠簸动荡。
乌骓马是银面阎罗驯服的野马王,身材比寻常马匹高壮,彪悍顽强,虽负有两人,仍奔跑如飞,片刻后,便将追兵远远抛在后面。待穿过一条山谷,便与带来的兵马汇合。他生怕带兵进城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方留他们在此接应。
一行人正等得心急火燎,见他纵马而来,忙迎了上去。
“少将军,你可回来了!云郎君无恙吧?”
银面阎罗勒马,清声道:“留下十人断后,其余人随我送云弟至邱州。”
“方才收到雁城信号,北戎人攻城了,我们恐怕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此时应尽快赶回雁城。”
银面阎罗眉头深锁,知战事如火,延误不得,遂点了数名兵将,命他们将人护送到邱州。
“这几人都是我麾下得力的兵士,由他们护送你到邱州我也放心。”他清声说道。
马背上的人双手被锁,方才急于赶路,并未及时解开。他挥动手中长刀,将锁链一一砍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人胸前染血的白袍,漆眸中忽而闪过泪光。
方才他匆匆查看,见他伤势不重,还以为无恙,却不曾注意到他胸前的天枢穴上钉着一根长钉。天枢穴乃全身气穴中枢,倘若此穴受损,全身真气逆流,无法言语,无法动弹,等同废人。他知他资质极佳,却不喜打打杀杀,习武也是佛系,因此,仅有的内力便愈加珍贵。倘若因此内力受损,让他情何以堪。
他伸手拍在他后背,将长钉拍出,翻身跃下马,对他说道:“追马快到了,我解决了他们便去雁城。乌骓马你骑走吧。”
“聂兄,不可!”云晏轻声说道,因久未言语,嗓音有些沙哑,“乌骓马你更需要,我不能骑走。”
“军中好马甚多,此马稳当,可驮两人行走无碍,你身上有伤,不便独自纵马,这马便送与你吧。”他轻抚着马头,淡淡说道。
“聂兄,我有话与你说。”云晏伸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玉佩,递了过来,“劳烦你带给阿钗。”
银面阎罗微怔,目光在玉佩上凝了片刻,低声问道:“这是阿钗送给你的玉佩吧,为何要还给她?”
云晏垂眼看他:“聂兄,我与阿钗的亲事就此作罢吧,还要劳烦你和她说一声。”
银面阎罗半晌没说话,覆了面具的脸也看不出喜怒,良久,他眯眼说道:“所以,你不惧千里奔波,冒着被敌军掳走的危险,几乎丧命,竟是为了——退亲?”
他的语气平静淡漠,一字一句,说得缓慢,然而熟悉他的将士知悉他愈是平静,爆发起来便愈可怕。
将士们冷不丁又听到这样一段对话,事关少将军亲妹的名声,他们下意识脚步后移,远离是非之地,假装听不到,谁也不想被少将军的怒气波及到。
北风渐渐弱了,有雪片无声飘落,寒冷从四面八方拥围过来,似乎要把人身上仅存的热气掠夺掉。
“虽说你与吾妹是娃娃亲,可这么多年来,不说有情,总也有义吧。我听阿钗说起过,你曾承诺过,除非有了真正喜欢的人,否则绝不会退亲。如今,”银面阎罗顿了下,问道,“你是有了意中人吗?”
提到意中人,云晏忙不迭地点头,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缱绻。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对意中人无法掩饰的倾心:“聂兄,我对不住阿钗。我知你最是疼她,你纵然要教训我,也不能将我冻死吧,这玉佩你便代我还给阿钗吧。”他捏着玉佩的手快要冻僵了。
银面阎罗忽然笑了起来,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莫名有些渗人。
几名将士暗呼糟糕。
这是要爆发了。
那受伤的云家郎君,只怕十个也不够少将军打。
然而,笑声渐歇,银面阎罗只是将身上的黑裘斗篷解了下来,随手披在云晏身上。他微仰着头,凝视着马上的人,清眸中一片孤傲:“云弟不必觉得过意不去,其实阿钗也一样,她知我来救你,特地托我将此物还给你。”
他伸手自衣襟中掏出一个锦匣,轻轻打开,自里面取出一支金镶珠石缠枝花钗。
他清声说道:“花钗你收回去吧,至于玉佩,吾妹送出去的物事从不收回,你若不要,便丢弃了吧!亲事就此作罢,此后你与吾妹男婚女嫁,互不干涉!”
山谷中马蹄声响,是追兵到了。
“少将军,再不走便来不及了。”原本要送云晏的将士飞快奔了过去,翻身上马,驱马狂奔而去。
银面阎罗手中捧着来不及归还的花钗,目送着一行人远处,默默将花钗收了起来。
雪花被风吹得打着旋,激扬飞舞着。
他觉得整个旷野的寒冷都到了他身上,那种冷,是他以往从未体验过的,一丝丝渗透到他的骨头里,便是穿再厚的棉袍裘服也没用。
他接过将士递来的长刀,回身迎上冲杀而来的北戎追兵,眸中闪过冷冽杀意,清声道:“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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