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惊鸿一瞥间

    花亭南面空地上,事先已搭好两个凉棚,四周垂挂着布帛,以供教坊诸人换衣。待教坊伶人入了凉棚,花亭中的女郎们方各自归座。

    虞连环没有来,遗憾的不止是张荔香。还有不少女郎原本没见过虞连环,本想借花宴见一见传说中的虞美人,知悉他没来,难免失落。

    宜春公主李玉芙在婢女拥簇下过来了,她生得明眸皓齿,面容娇美,身着秋香色绣兰花广袖罗衫,石榴红花笼裙,发髻上簪着赤金红宝石莲花钗。

    她在花亭主位上落座,目光流转,在亭内逡巡一圈便凝注在长钗身上,想是方才婢女已经说起她是谁了。

    长钗轻笑着起身,提裙朝她走了过去。既然她此时身份是温贤妃娘家亲戚,算起来便是李玉芙表姐,当然要上前寒暄。

    李玉芙微笑着起身,向众人引荐道:“这是我表姐温长钗,自宁州来的。”

    众女郎皆含笑与长钗打招呼,至于心底是如何想的,长钗就不知了。温贤妃亲近的娘家亲戚早已迁居到丽京,刚从宁州过来,不用说也是远亲中的远亲。

    公主殿下给面子,她们自然也客客气气的。

    如此寒暄了一会儿,众人方落座。

    李玉芙拉住长钗,让她坐在自己身畔,侧首看她,问她在宁州时读的什么书,宁州可有什么好玩的,还说若在皇兄府中住不惯,便到公主府小住几日。

    最后又轻笑着说道:“我如今方知,母妃娘家还有这么美貌的阿姊。”

    这情形,李行简应是没有告诉李玉芙实情,她真当她是温贤妃远亲了。

    长钗也不好说破,便随口应了几句。

    已到正午,奴仆们鱼贯而入,将各色佳肴流水般呈了上来。

    樱花林前的空地上,铺上了绣花波斯红毯,一个身着花青色织锦广袖袍服的年轻乐师手持玉箫走上前,面向花亭,开始吹笛。

    他吹的是一曲欢快的《陌上行》。

    乐音水一般流淌,悠悠扬扬,宛若春树枝上雀鸟鸣啭,亦如两情相悦的小情人在陌上赏花,透露出难以言喻般的喜悦和脉脉深情。

    很动听,毕竟没有真本事是入不了教坊的。

    李玉芙却有些意兴阑珊,不时叹气。

    长钗淡淡一笑,这些正值韶华的小娘子们,当真是各怀心事,不是为情所困,便是为情所苦。

    她也不好问,也顾不上去问,因仆从刚呈上来一盘浑羊殁忽,实在是太美味了。

    绿芜忍不住低声劝她:“娘子,你风寒刚好,还是少沾些荤腥吧。”

    长钗自觉在宴会上倘若不能吃好吃的,那还有什么趣味?不过,她这身子还真不能放开了享用美食,只得恋恋不舍停了箸。

    乐师下去后,上来几位舞姬,跳得是《绿腰》,却是软舞。

    长钗惦着沐水烟的剑器舞,却迟迟不见她上台。绿芜言道:“沐水烟有京中剑器舞第一人之称,若非宜春公主,寻常人也请不来的,那必是最后压轴的。”

    用罢午食,长钗又看了会儿软舞。

    天色晴好,和风轻拂,微熏的日光晒得人舒服极了。长钗打了个哈欠,有些恹恹欲睡。她极力撑着,无奈风寒刚好,精神有些不济,于是,在婉转低柔的乐曲声中,她不知不觉便托着腮睡着了。

    李玉芙原想与她说话,侧首一看,她头一点一点的,连呼噜都打上了。在花宴上都能睡着,她也是头次见,不得不惊叹这位阿姊真是心大。

    绿芜飞红了脸,如果可以,她简直想说她不认得长钗,可惜不能,还要想法子为自家娘子开脱。

    “我家娘子风寒才好,所用的汤药里有助眠的酸枣仁,想是药力使上了。”绿芜拍了拍长钗肩头,试图唤醒她。

    李玉芙掩唇一笑:“让阿姊睡吧。”说着,吩咐随身婢女和绿芜送长钗去歇息。

    ***

    樱花林中,有三间屋舍,绿窗卷棚,清雅至极,是宜春公主赏花的歇息之所。

    绿芜将长钗自肩舆上搀下来,送她入了屋。

    长钗迷迷糊糊的,一沾床榻又睡了过去。

    她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大约是荒野,朔风呼啸,天寒地冻。四周昏暗,眼前似有一团浓重的迷雾,无边无垠弥漫开来。

    她独自一人在迷雾中踯躅,跌跌撞撞走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似乎被什么绊倒了。

    她气喘吁吁地伸手去摸,只觉手上黏黏的,凑近一看,血,又是血,抬眼再看,好多血,到处都是,还有尸体?

    长钗猛然惊醒。

    入眼处珠帘绣幕,轩窗画屏,有风自半开的扉窗吹入,满室纱幔轻扬。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隐约记起自己在花宴上睡着了,被绿芜送到了这里歇息。

    幸好又是梦。

    长钗掀开锦被下了榻,走到窗前想将窗子关严。

    她这一觉似乎睡得久了,外面已是暮霭沉沉之时,也不知花宴结束了吗,是否错过了沐水烟的剑器舞。

    她正要伸手拿下支窗的木棍,目光忽然一凝。

    前面不远处的樱花树下,有两个人。透过枝叶扶疏的樱花,她看到那两人贴得很近,一人靠在樱花树干上,另一人贴在他身前,似乎在说着什么。

    暮色、流云、和风、樱花构成了如此风雅的景致,不来一个偷情私会的戏码,当真浪费了好风景。

    只是,倘若偷情的是两个男子,就有些煞风景了。

    她忍不住瞪大了眼,丽京,这……这么开放的吗?

    下一瞬,长钗心中又蓦然发寒,她看到了血。

    有血自靠着樱花树的男子身上淌出。

    杀人了?

    原来不是私会,而是行凶?

    是谁这么大胆,居然跑到公主府作案?

    凶犯静静站着,身姿秀挺,岩岩若松,一袭黑色连帽斗篷自头裹到脚,风起时,翩舞的樱花花瓣扑了他一身。

    不知为何,长钗居然自他的背影上看到了悲怆和忧伤。

    他同受伤的男子说了句什么,收起短刃,转身离去。

    长钗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抬手掀开支摘窗,自窗子里跳了出去。

    胸臆间某个地方好似在发热,依稀晓得那是丹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飞速奔跑着,追上了欲要离去的黑衣人。

    “你是何人,为何要行凶?”长钗冷声问道。

    黑衣人顿住脚步,片刻后慢慢转身。

    借着暮色,长钗看到墨黑的帽兜下,露出光洁的下巴,优美的唇,唇角轻扬,噙着一丝淡淡的冷笑。

    再向上,是一张五彩斑斓的蝴蝶面具。

    艳绝而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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