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何?莫非他犯了大错?”长钗不解地问。
妙语一面疾走,一面说道:“内情我们并不清楚,只听传言说,雁城失守时,他不在城内,这擅离军中的罪责可不轻。”
绿芜压低了声音:“我怎么听人说,雁城之所以失守,是因军中出了叛逆,有人怀疑是聂长宁,说他如今已投奔北戎了。因此,纵然聂老将军战死疆场,也不能平息圣人的雷霆震怒。”
长钗蹙了眉头,刹那间一阵锥心的难过自心头升起。
她停住脚步,伸手轻拍了拍心口处,欲再问些什么,想了半天,却不知要问什么。
一行人步履匆匆,沿着樱花林间的小路,快步向花亭而去。
前方灯火憧憧,一丛丛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出一个辉煌明亮、光影流转的世界。
夜风之中,隐约有琵琶弦音悠悠送来。
妙语撇嘴道:“听上去像是沐水烟的剑器舞快要开始了。”
几人出了樱花林,沿着抄手游廊走了片刻,绕过一片假山,琵琶声忽然大作,喧嚣与浮华扑面而来。
前方便是花亭,里面衣香鬓影,笑语晏晏,长钗这两年见过的人全加起来,也没有这一日多。
绿芜驻足,问妙语:“哪位是温贤妃,我们小娘子应当前去拜见的。”
妙语摆摆手:“温贤妃只过来一会儿,早已回宫了。”
长钗走得气喘吁吁,听到此话,舒了口气,她极不习惯与这些贵妇们周旋。温贤妃既已回宫,倒是省事了,长钗便与绿芜一道,悄然到了花亭。
因来了几位世家小郎君,花亭内男女之间泾渭分明。
左侧是衣着艳丽的女郎们,她们或手执团扇半掩面,或捏着绣帕半含笑,目光含羞带怯,时而望着前方舞乐的场地,时而瞟向右侧的郎君们。
长钗张望了会儿,见左侧杌凳都已坐满了,右侧只有几位小郎君,还余着几个座,且位置极佳,还是在前面。
耳听得琵琶声嘈嘈切切,长钗想看沐水烟的剑器舞,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花亭的檐角下挂满了宫灯,灯罩是素色的绢纱,透出来的光映得前面空地上亮堂堂的。
两名身着绿衫的乐师正在弹奏琵琶,波斯红毯的正中有一位女郎正在舞剑。
长钗认出她是沐水烟。
她着银红色窄袖襦衫,石榴红千水裙,手中长剑未曾出鞘,柔软的身子随着琵琶乐音徐徐舞动。灯笼的光芒映在她身上,整个人宛若夜色中的一抹霞彩。
忽然,琵琶声如裂帛,忽而急促。
沐水烟高高跃起,长剑出鞘,寒光闪烁,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人随乐动,剑势仿佛疾风骤雨,红色身影和闪烁剑光几乎融为一体。
长钗看得忍不住赞叹:“果然不愧是丽京剑器舞第一人!”
且不说别的,单说将凌厉迫人的剑法与柔韧轻盈的舞姿完美地糅合在一起,这便不是简单之事。
半晌听不到绿芜的回应,侧首一看,她正伸长脖子朝着教坊凉棚方向张望。长钗心知肚明,她是在找虞连环,只可惜教坊的凉棚垂挂着布帛,看不到人。
绿芜不甘心地叹息一声,轻声道:“倘若此番见不到教坊使,也许此生便再无机会了。”
这话说得极是,她们难得出府参加宜春公主的花宴,又适逢教坊伶人来献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倘若见不到虞连环,的确令人遗憾。
只是,长钗也没有法子,只好安慰绿芜:“一个儿郎生得皮相再好有何用,不及体魄强壮有用,见不到又有何遗憾。倘若他就在我眼前,我也是不稀罕看的。”
“皮相美怎么无用,娘子不知秀色可餐吗?”绿芜不满地说道。
长钗哦了声:“既如此,从明儿起,一日三餐你便不要用了,只需看我便是。”
绿芜觉得长钗脸皮越发厚了,白了她一眼:“娘子是好看,可我喜欢看郎君。”
长钗深感她无可救药,压低声音说道:“这样吧,待看完剑器舞,你与张娘子一道去凉棚求见虞殿使好了。”
绿芜原本沮丧至极,听长钗提起张荔香,顿时双目一亮,也许跟着张荔香,真能有法子见到虞连环。她目光流转,在女郎人群中扫了一圈,便见张荔香坐在她们左后方不远处。
奇的是,张荔香既不看剑器舞,也不朝凉棚张望,却半垂着头不时偷眼瞄向长钗这边,双腮微红,丽目含羞。
长钗也看到了,深觉诧异,再细瞧,方看出张荔香并非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旁的一位年轻郎君。
他不过二十多岁,绯色锦绣广袖衫,腰间束带镶珠嵌玉,长发高束,簪星曳月,整个人华贵张扬。
她原是见这处有余座才过来的,并不知身畔是何人。
此刻才发现他存在感如此强,方才她只顾着看剑器舞,竟然没注意到他。
她环视一圈,发现花亭中也就他身畔一圈有余座,那些郎君们似乎有意避开他。
长钗又瞥了眼张荔香,见她一副痴迷的神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人别是虞连环吧!
这念头方起,便见他微微侧首淡淡瞥了她一眼。
他有一双美到了极处的凤目,眼波轻扫时,冶艳春花皆失色,世间所有的绝艳都在这一瞬间被他夺去。
长钗脑中有一瞬的空白,胸臆间突然抽搐了一下。
摇曳的宫灯、悠扬的乐音、摇曳的宫灯、满亭的人影,仿若都化作了背景,眼前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那眼睫间氤氲的韵致,那一瞥的清冷……
她直直望着他,直到听到他淡淡地哼了一声。
声音中带着三分不屑,三分讥嘲,三分冷然……
长钗蓦然回神。
她大约是疯了吧,怎会傻瓜般痴痴看他。
她自认为不是个会被皮相吸引的人,怎会如此失态?
方才她与绿芜低声说的那些话,旁人听不到,坐在她身畔的他必是听到了,不然也不会那般暗含讥诮地看她,还哼得意味复杂。
长钗自觉有些丢脸,伸手拍了下自己的脸颊,虽用力不大,但方才被黑袍人捏过,冷不防这么一拍,她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绿芜不明所以:“娘子脸还疼吗?”
长钗轻揉着脸点点头:“嗯,脸真疼。”
绯衣郎君的眸光在长钗微微发肿的脸庞上凝了一瞬,随即蜻蜓点水般移开了,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笑意清冷淡漠。
沐水烟一舞而终,她收剑在手,朝着花亭方向抱拳施礼,言道教坊献艺结束。
绯衣郎君起身朝宜春公主施礼道:“公主殿下,天色已晚,虞某告辞了。”
李玉芙起身还礼,面上含着端庄的笑意,眼睛却并不看虞连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去,绯红衣袍被柔和的灯光一映,其上暗纹金线闪着妖娆的光芒。
回府的路上,绿芜不解地问:“娘子,你说,虞连环何以会在花亭中,他不是应在教坊凉棚中吗,倘若早知她就坐在娘子身侧,婢子还能多看会儿。”
长钗沉吟道:“你也晓得,他如今是圣人跟前的大红人,我瞧宜春公主是当贵客待他的,因此他不在凉棚。”
“只可惜,他没献艺,要是能听他奏一曲筚篥,也不枉此生了。”绿芜遗憾地说道。
长钗淡淡笑道:“这却是没法子的事,以他的身份,献艺完全看他的心情,便是宜春公主也不能强求。”
绿芜奇怪地瞥了长钗一眼:“婢子怎么觉得你对虞殿使的态度变了,方才在花亭,你看他时眼睛都直了。”
长钗微怔,轻叹一声捂住了脸:“绿芜,我可能是个只看脸的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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