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接木

    从粮仓回来, 萧惩哪儿都没去。

    每天只背着个小竹篓, 不是到林子里挖挖, 就是到半山腰的梯田里挖挖。

    找找看有没有竹笋或者农忙剩下的烂地瓜埋在土里。

    经常挖上一整天依然毫无收获, 晚上回来累得腰酸背痛, 躺床上睡都睡不着。

    但他可以辟谷不吃东西。

    小孩儿只是没有法力的普通人, 十二三岁又正值长身体的时候, 总不能整月整月的饿肚子吧。

    萧惩去挖地瓜的时候, 颜湛也会跟着。

    他跟萧惩要了一把小铲子, 帮他一起挖。萧惩给他缝了厚厚的棉手套和小棉帽, 小孩子的皮肤都娇嫩,很容易被雪冻伤。

    不过,做工不大好, 针脚歪歪扭捏的像蜈蚣腿一样。

    颜湛不嫌弃, 反而很开心。

    其实田里不止萧惩在挖, 很多人都在挖,自从粥越来越稀,难民们吃不饱就开始另想办法。

    但凡有植物的地方, 都人满为患,甚至连树皮和枯草都不放过。

    人手一把铲子,斗殴和踩踏的悲剧随时上演。

    颜湛本来一直跟在萧惩身边的。

    但他不想让哥哥太辛苦,又以为两个人分开挖挖到食物的几率会更大一些, 于是独自跑到旁边一块地里去挖。

    结果萧惩一抬头,就找不到他了。

    “小湛!小湛!”

    萧惩直了直酸痛的腰,喊了好几声都没人答应。

    放眼望去, 乌乌泱泱都是难民,很难从人堆儿里找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

    想到最近偶有难民饿急了眼,杀人吞尸易子而食,萧惩忙扔下铲子释出灵力寻找小孩儿的气息。

    还没等找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争执:

    “这地瓜是我的,是我先挖到的!”

    “搞笑,你说你的就你的?你眼睛又看不到,是怎么找到的地瓜?

    “你可不要青天白日地说瞎话啊!哈哈哈我忘了,你本来就是个臭瞎子!”

    “我没说瞎话,地瓜是我一寸寸从地里摸到的,你还我地瓜!”

    萧惩一下就听出是小孩儿的声音,挤开围观的人群跑过去,看到颜湛在跟一名瘦高青年争抢一只比鸡蛋还小的地瓜。

    他力气小,当然抢不过,一下就被推翻在地。

    但他又不屈不挠地爬起来,继续跟那人抢,又气又急,脸色涨得通红。

    眼睛看不到,只能趴在地上用手摸,裤子磨破了,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被坚硬的土块磨得满是鲜血。

    再看另一边的青年,眼神躲闪表情贪婪。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谁是谁非,纷纷帮腔说:“你不能欺负小孩子啊,是人家的就赶紧还给人家吧。”

    青年死不认账,说:“我好不容易才挖到的,凭什么给他!”

    两人争执不下,颜湛发狠一口咬在那人虎口,青年吃痛,手一松,颜湛得空拿着地瓜就跑。

    青年反应过来,论起手中的铁锹砸向他。

    萧惩手一挥,铁锹在半空划了道弧线,方向一转钉进了地里。

    青年见不是对手,吓得往后退了退,灰溜溜地走了。

    颜湛觉察到萧惩的气息,停下来,头往这边偏了偏:“哥哥?”

    萧惩走过去:“一眼不见,你怎么跑这边儿来了?”

    小孩儿欢欢喜喜地举着地瓜:“哥哥你看,我挖到一只地瓜!”

    终于能帮到哥哥了,他好开心啊。

    然而,萧惩看到的却是他又红又肿还磨破了皮的手指,声音不由冷了冷,问:“我给你做的手套呢?”

    “……”

    从萧惩语气里听到一丝丝愠怒,颜湛一愣,嘴角的笑就垮掉了,把手套从怀中掏出来,轻轻地说:

    “在这儿呢。”

    萧惩一看手套还崭新崭新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说:“这是手套又不是护心镜,你揣怀里干什么?”

    “……”

    小孩儿垂头耷脑地不吱声。

    萧惩真是既心疼又来气,拉过他的手硬给他戴上,说:

    “脏了可以再洗,破了可以再做,以后你都给我老实戴着不许摘,记住没?”

    “好吧。”

    小孩儿点点头,又再次献宝一样把地瓜拿给他看:“哥哥,哥哥。”

    这是等着他表扬呢。

    望着对方期待的小表情,萧惩真是什么脾气都没了,笑着揉他一把,说:

    “行了,我早看到了,你快收起来吧。”

    听他笑,颜湛才开心地笑了,宝贝似的把地瓜揣起来。

    知道哥哥为了给他省下一口吃的,已经好几个月没吃过东西了,他说:“晚上给哥哥喝粥。”

    萧惩笑:“好,回去就做,熬上它一大锅。”

    这孩子既可怜又懂事,让人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

    牵了小孩儿的腕子往道观走。

    刚走到地头上,又看到方才那名瘦高青年,正在哭,怀中抱着一只破破烂烂的襁褓。

    萧惩停下来,往襁褓中看了眼。

    里面裹着个小婴儿,也就八|九个月大,瘦得骨头包|皮,奄奄一息。

    “这是……?”

    青年看清萧惩他们是刚刚跟他抢地瓜的,抹一把眼泪,噗通跪下来说:

    “刚刚我不是故意要抢你们地瓜的,实在是孩子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了,一口,哪怕一口也成,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颜湛下意识捂紧了地瓜。

    萧惩伸出手,掌心向上:“听话。”

    小孩儿噘着嘴有点儿不大乐意,但还是乖乖地把地瓜搁到他手上——

    倒不是他小心眼儿不想给,他是心疼哥哥,想让哥哥也喝一碗香喷喷的地瓜粥。

    萧惩瞥他一眼,嘴角微弯。

    指尖凝出一道剑气,轻轻划过,将地瓜平分成了两半,一半拿给青年,一半拉过颜湛的手,又塞回他手心里。

    颜湛一怔,表情瞬间就明亮了。青年朝他们道了谢,路上,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萧惩:

    “哥哥怎么只给了他一半,我还以为你都要给他们。”

    萧惩笑:“若都给了他们,我家小孩儿晚上岂不是要饿肚子?”

    很自然的一句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说完他也没觉得不自然,倒是颜湛转过脸以后脑勺对他,抿着嘴角偷偷笑,脸颊跟耳根一起滚烫。

    .

    回到太极观。

    萧惩充分发挥他黑暗的料理技术,硬生生把半个只有一丢丢大的小地瓜变成了一大锅浓浓的地瓜粥。

    盛出好多碗,连明天的伙食都有啦。

    这可把饿了几天肚子的师兄们馋红了眼,纷纷蹲在他房间门口眼巴巴地看,一直往下咽口水。

    萧惩说:“想吃吗?想吃就进来一起啊。”

    “………………”

    由于对萧惩的厨艺早有耳闻,他们情愿饿死,也坚决不要被他放毒毒死。

    萧惩摇摇头:“是你们自己不吃的,不能怪我啊。”

    说着,跟颜湛两个把粥喝得呼呼响。

    师兄们是越看越饿,越听越饿,最后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只能去井边咚咚咚灌了一肚子的凉水,躺在床上节省体力。

    只有叶斯文还趴在门边,想进又不敢进,看着萧惩欲言又止。

    都好几个月了,每天他都这样。

    看到萧惩就主动迎过来,但还没走近又退回去,有时候还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萧惩后头。

    而萧惩一喊他,他就又跑远了。

    这次也一样,他又要跑,不过萧惩挡住了他的去路,问:“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憋着。”

    “我我我……”

    叶斯文支支吾吾地,半天,憋出一句:“小西风,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

    “……”

    萧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实际上,他的心情有点儿复杂。

    默了会儿,说:“斯文哪,我不能说你诚实坦荡不对。但你得知道,亲眼所见未必是真,有时你的眼睛也会欺骗你。”

    叶斯文不解:“我的眼睛还会欺骗我?”

    知道跟他解释不清,萧惩不想再说,于是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东西?”

    “……”

    叶斯文摇头,连声说:“不了不了,我吃过了小西风,你们吃吧,我回房间再想想你刚说的话。”

    萧惩只以为他说“吃过”,是因不想吃他做的饭而找的借口。

    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他说的“吃过”,是真的吃过——

    斯文十三岁了,交了新朋友。

    转脸看看正埋头喝粥的颜湛,小孩也有十二岁了,在田里揉他头时就发现,两年饥荒下来,他虽然越饿越瘦,但个头一点儿都没耽误。

    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高出两个指头。

    .

    夜色又深了些,但天还未黑。

    大雪将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花应怜从外面抱着一堆干草回来,萧惩看到他也瘦了许多,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挡在干草后面几乎看不见人。

    他在喂他的牛。

    当初那头衰老到稻田主人不得不将其卖掉的老水牛,花应怜买它下来,奇迹般地又活过了七年,至今还能活蹦乱跳。

    每次花应怜弹琴,它都感动到跪下流泪——

    它是花应怜唯一的知音。

    花应怜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到处搜罗|干草喂给它吃。

    不过它有一点不好,经常挣脱绳索满山坡乱跑,害得花应怜每次都要气喘吁吁地把它追回来。

    今天,它好像又跑了。

    彼时,萧惩正坐在门槛上,想给小孩儿再缝一双小棉袜,就看到花应怜走到牛圈,不知发现了什么,忽然放下干草焦急地往外跑。

    “不好。”

    “怎么了,哥哥?”

    萧惩同情地说:“应怜的牛,怕是保不住了。”

    如今一个地瓜就能让人打起来,一头膘肥流油的大水牛,还不得彻底让人疯掉。

    但萧惩也只惋惜了很短的一瞬,根本没放在心上。谁知在深夜睡着的时候,又听到院子里有很多很多人在争吵。

    伴着少年的哭声和老牛哞哞的叫唤。

    “能不能不要杀我的牛!求求你了,求求你们了!

    “太子殿下!求你救救我的牛!求你救救大青吧!”

    怎么还扯到了殷九离?

    萧惩在睡梦中皱皱眉头,悠悠醒转,小孩儿也睁着眼,同样被吵醒。

    两人索性披衣起来,趴在窗台上听外面发生了什么——

    花应怜找到他的牛时,有一群难民正磨刀霍霍要宰它。

    花应怜将其拦下,于是双方打了起来。

    打伤了人,难民们因此勃然大怒,揭竿而起。

    殷九离出面平息民愤。

    但多日无粮让百姓们开始变得不再信任他,对他步步紧逼。

    “殿下殿下,您说要过救我们的啊!”

    “殿下殿下,您不是修仙吗,您不是跟神明一样伟大吗,您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等死呢!”

    “殿下殿下,没吃的就算了现在明明就有一头牛,若我因此饿死就是被您害死的!”

    殿下,殿下,殿下。

    殿下殿下殿下,人人都喊他殿下。

    花应怜也喊他:“求您了殿下,我跟了您那么久,现在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您放阿青一条命!”

    殷九离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大吼一声:“够了!!!”

    所有人都被他声音里的凄厉吓得一震,正恍惚的时候,只见一道剑光闪过,随之是“哟——”一声鹿鸣。

    移动城堡的三头灵鹿像三座小山一样,轰然倒地。

    他剑尖上滴着血,脸上、眼中也沾着血,再看向那些难民时,眼神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冷冷地说:

    “以三头灵鹿换一头水牛,你们觉得可够?”

    众人只感到窒息。没人吭声,殷九离就跟他们僵持着,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从一片寂静中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够。”

    于是更多的人点着头说:

    “够了够了,够够够。”

    殷九离把焚情扔在地上,面无表情道:“一人割下来一块,拿了肉,赶紧给我走!”

    隔着薄薄的窗纱,萧惩的脸色被积雪映得半明半暗,有点儿难以捉摸——

    直觉粮仓分别后的这半年多,殷九离像是变了个人。移动城堡于对方来说有多重要,他知道,鹿死了,殷九离的心差不多也跟着死了。

    想到自两年前国主遇刺以后,宫里的全部消息一直都对外封锁。

    难道,是宫里又发生了什么?

    .

    没用萧惩多等,很快就印证了他的猜测。

    国主,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放小鱼#小天使投喂的营养液,及#说一不二#、#木子李#、#苟利国家生死以#小天使们的地雷,姑娘们破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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