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灯瞎火的, 林子又深。
雨一直下，这个时候颜战岂会留他一人, 忙追了出去。
好在萧惩没跑太远。
以为他会跑进树林不见踪影，颜战出了修文殿，正要往林子里追。
余光不经意瞥见残破的围墙下，倚墙而立的人，悬吊在心口的石头终于在此时落了地。
萧惩躲在墙角。
左腿在前, 右腿在后, 以墙为支撑，修长笔直的双腿交叠在一起。
他站在那里, 垂在身侧的手不安地松了又握, 微仰着头，望着墨色的雨丝。
雨滴打在他的帷帽上, 又顺着帽檐滑落肩头，将他肩膀的布料濡湿，留给人一道瘦削的侧影, 萧索断肠。
然而, 又像是万众瞩目时，一尊线条凌厉而倔强的光明神像。
颜战有多想跑过去, 在冰凉的雨丝中拥抱他啊。但这一瞬间，却连出声打破这份宁静都不忍。
他轻轻地靠近。
明知萧惩已经发现了他，动作仍然轻得消无声息。
张开伞，遮在萧惩上空，和他一样背靠着墙, 好几次都想揽住对方的肩膀，但也好几次手抬了又放。
两人肩膀贴着肩膀。
雨滴落在透明的折伞上，凝聚成行，将其上盛放的曼陀罗花浇灌得越发绚烂。
烟灰色的轻纱遮住了萧惩的脸，颜战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良久，他望着天，极轻地笑了一声，说：“这是我……第一次飞升。”
“……”颜战瞳孔微微一缩。
“苏轻言，我用的是这个名字。”
萧惩轻阖眼眸，随着回忆娓娓道来：“它是我除了萧厄之外的…第一个名字，而萧惩……则是最后一个。”
淡淡的语气。
若非声线里还透着丝不寻常的沙哑，定会以为他是在描绘别人的故事。
少年喉头仿佛被什么堵着，些微哽咽，“哥……”
哥。
“别对我这么好。”
萧惩没等他开口，说：“我不值得的。”
“……”颜战一噎，话被堵回腹中。
萧惩倚着墙角，笑得几分自嘲：“你知道吗，其实修文殿的火，是我自己放的，而神像……也是我自己推倒的。”
说到这里，他微偏着头，看向颜战。
“……”颜战也在看他。
很难得，终于有一次小孩儿没再逃避他的目光，反而很认真地与他对望。
仿佛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愿错过。
又仿佛，不忍再听他继续往下说。
捕捉到少年眼中的一丝惊讶，萧惩低低地笑：“越往后相处你就越会发现，小鬼，其实我……远没有你眼中看到的那么好。”
然而却不知道，其实颜战并非惊讶于他的所作所为。
而是惊讶于，他竟会如此鲜活地将自己内心的痛楚剥开给他看。
弯起嘴角，颜战望着他笑：“似乎，我从未说过哥哥你是完美的。”
“……”萧惩一愣。
颜战又说：“但那些不完美，跟哥哥的千般好万般好比起来，一点儿也不重要。”
“你……”萧惩的表情僵住了，伪装出的笑容支离破碎。
“很多时候我都在恨，恨那些人看不到哥哥的好。”
夜色中，少年温润的面庞似乎笼了一层阴鸷，但稍纵即逝，还来不及捕捉瞬间又转化为轻松的语调：
“但更多时候，我却都在庆幸，庆幸哥哥的好……只有我知道。”
说这些时，眼中盛着笑意。
看得出，他是真的很满足。
“……”这次，反而是萧惩错开了他的视线，撇过脸去，肩膀轻轻颤抖。
颜战的心随之紧揪成一团。
指尖缩了缩，终究还是抬起手来，“哥哥……嗯！”
正要搭上萧惩肩膀。
谁知还未碰到半片衣角，对方突然乳燕投林般猛地栽进了他的怀抱。
“！！！”
这一瞬，颜战的心跳都要止住了，伞掉在地上，手僵硬地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但怀中这小小的一团，如罂粟花开，于他就是致命的诱惑，即使明知是饮鸩止渴，他也甘之如饴。
轻轻扶住萧惩的腰，再抚上他的背。
一点点收紧胳膊，终于彻底将人拥入怀中。
“哥…哥……？”
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声线隐隐有些发颤。
萧惩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以至声音听起来都有点儿闷闷的，说：“别出声，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颜战：“…………”
其实抱久一些没关系的，一直一直也没关系的。
萧惩想，小孩儿身上好暖啊。
做鬼太久，久到他都开始嫌弃自己冷透了，久到他都快要忘记温暖多么值得眷恋。
他这样说，颜战就不敢再动。
然而，过了很久萧惩都没放开他的意思，嗓音沙沙地说：“小鬼，我不管你是战斗的战还是湛蓝的湛，于我来说，你就是你。”
一顿，声音轻了几分，“对不起……”
颜战眼中闪过错愕，“哥哥这次，又是为什么道歉？”
他很不理解，萧惩时常将“对不起”三字挂在嘴边，但在他看来，哥哥是永远不需要道歉的。
“因为——”
萧惩歉然，甚至带了一丝哽咽，道：“小战，我忘了一些过去的事，我怕我很可能伤害过你。
“但我想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最亲最亲的伙伴，任何时候，我都不想再一次失去你。”
任何时候，都不想再次失去你。
颜战一怔，笑：“没有，哥哥，你从未伤害过我，我也……
“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在。”
“嗯？”萧惩猛地抬头。
轻轻拨开挡在萧惩面前的轻纱，颜战望着他的眼睛说：“我会一直在。”
“……”萧惩怔然。
心脏突然像被人豁开一道口子又灌进一勺蜜，又疼又甜腻。
于是环住少年的颈子，足尖微踮与之平视，微笑着问：“那，你何时肯对我展露真容，也好让我一睹御魔使大人的风采？”
“……”对这个要求，颜战似乎有些猝不及防，慌乱自眼中一闪而过。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反问：“哥哥又何时肯将假面揭下，与我真诚相待？”
“我……”萧惩低下头，从他怀中退出，背过身道：“我……丑。”
他看不到小孩儿的表情，但听到他毫不思索就脱口而出：“我瞎。”
萧惩下意识摸摸脸颊，道：“我是真丑。”
颜战接的极快：“我也是真瞎。”
萧惩这才猛然想起，小孩儿的眼睛曾经的确是看不到的。
是因为有了法力，五官五感显得不那么重要，才终于能够“看”清事物。
如今听他如玩笑般说着“我瞎”，心中忽然极不是滋味儿。
笑着叹了口气，他道：“等回去吧，回去之后你我一起真诚相待，到时，谁也不准嫌谁。”
“好。”颜战朝他伸出小指，笑意漾开，“那，盖个戳儿。”
“呵。”萧惩笑得无奈，伸出小指跟他勾了勾，“行，盖就盖。”
作者有话要说：小伙伴们，我放弃在21:00档挣扎了，以后更新时间固定在24:00，不会早也不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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